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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牧羊
从大山的深处，蜿蜒而来的一条小河，象一轮弯弯的月亮，围着童年时的村庄，绕了半个圈儿，然后逶迤向北流去。
这条小河流淌了多少年，老辈的人谁也讲不清。清清的河水，将丫头漂成了俊媳妇儿，将媳妇洗成了白发的婆婆。
树荫下，奶奶常常盘腿坐在蒲团上，摇着那把毛了边的蒲扇，给我讲随着那条小河流传了多少年的故事。
------在小河的源头，有一个闻名乡里的俊媳妇，贤惠孝顺，聪颖勤快，却摊上了一个刻薄刁蛮的恶婆婆。这婆婆不仅要逼她到十几里路远的山外挑水，还要将水桶做成尖底，不让她有一刻喘息的机会。长年累月，日久天长，媳妇的贤淑感动了山神。有一天，媳妇半路上遇上了一个髯须鹤发的老者。老者询问了媳妇天天挑水的缘由，然后送给媳妇一支神鞭，指点她使用这支神鞭可免日后劳役之苦。从此，每逢婆婆要她挑水时，媳妇只须用神鞭轻轻一摇，清水立刻溢满了水缸，这令婆婆大为不悦。
有一次，媳妇因事回了娘家。婆婆便想使坏将神鞭掩藏起来。不想一摇动鞭子，水缸里的水突然暴涨起来，呼呼往外喷涌。媳妇走了以后惦念着婆婆，没敢在家多呆便急匆匆往回赶，不想回去一看大水已经灌满了庭院。媳妇止水不住，情急之下一屁股坐上了水缸。大水堵住了，媳妇却变成了石人儿，没有堵严的细流从媳妇的座下不断地流出，冲出了这条长年不息的小河。
大约是那河水浸润了故乡的乡土民风，抑或是奶奶的故事中融入了太多的贤妇俊女，我曾经循着那故事寻找那位可恶的刁婆婆，倒也没寻着她的踪影，却因此发现了故乡的闺女媳妇们，与故事中的那幻影儿一样的贤，一样的俊，一样的美。
夏天的小河是最热闹的季节。白天可以看到老爷爷们拿着杈网在河边网鱼。小孩子们便赤着脚跟在后面，看那虎口长的白脊儿在网里挣扎蹦跳的情景。也有壮年人在河水深处洗麻的，但只能远远地看到他们轮圆了带起的水花儿，小孩儿是不敢到深水中去的。
我曾经问过爷爷，那河水有几人深呀？爷爷便说，有几人深？知道奶奶讲过的那些狐精变美女的故事吧？那故事便是一位蒲贡生编的。当年蒲贡生去周村教学问的时候，就是乘着船从这河上走的，你说能有多深呢？
我便有些迷惑了。我不知道什么叫贡生，也不知道船儿在多深的河面上行走。只是觉得，这蒲老爷爷要是现在乘船过来多好呀，说不定他那船舱里就藏着一位美女呢。
没有网鱼可看的时候，也可以从清澈的浅水里寻找自己喜爱的鹅卵石。那鹅卵石煞好看的，光溜溜的，就如同泡在河水里洗澡的姐姐婶婶们。
姐姐婶婶们洗澡可不是随便任人看的。夜幕降临的时候，干了一天活儿的女人们就可以在男人洗澡的下游，脱得光溜溜的在河水中痛快地享受一番了。听一位婶婶说，女人们一年才乐得有这么几次机会呢。我便纳闷，不去澡塘子么？这时候便会得到数落的：澡塘子？那要花五分钱呢，小孩子家家的，不知天高地厚，到那边去玩吧！
于是，我便与小朋友们赤着屁股一路噢噢地叫着，跑到上游的男人堆里去了。这时，便会有人伸头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她们下水穿衣服么？”
小朋友就说，不穿呀！
“一点也不穿？”
“一点也不穿。”
“不穿衣服什么模样？”
“嗯——，白白的，光光的，带着水珠儿。哦，就象那鹅卵石！”
这时，便会引起一阵哄堂大笑。相隔不远的女人们，也会还来一声声嗔骂。
笑倒是笑了，闹倒是闹了，从此我和小朋友们可再也甭想到女人们下水的地方去了。她们说，谁让你们饶舌头呢！
冬天到了，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女人们都回屋子里做针线活去了，这便是我们小孩子们的天地了。我们有的在河面上留冰，有的可以在上面打起“矬老婆”。那很好玩的，只要你抽上一鞭子，它可以在上面久久地转个不停，比在土地上好玩多了。偶而有从河面上推碳过河的（那时还没修桥，车夫们只好借助冬天才好推车过河），我们就可以一拥而上，帮他一直拉到河岸上面。
其实，冬天也是男人们的天下。进入农闲的男人们，离春节很远的时候，就已经作打铁花、放河灯的准备了。打铁花一般在河滩进行的。到了节后的晚上，人们便一窝蜂地拥到河滩上来，看男人们将已经囚好的木碳，装进一只铁笼子里，然后一层木碳，一层碎好的生铁片。装好后，点燃着，铁笼子用绳子连到转轴上。有力气的男人开始抡转起来，一会儿，烧透了的铁汁子便会被甩了出来，一旦碰到河滩里的树桩上，便会碰出异彩纷呈的花儿来，紧接着周围就是一片喝采声。
用这办法也可以打铁花的。那是将烧透的铁汁子舀一些放到一个木锨上，然后用力甩出去，碰到高高的树杈上，便是一片绚丽的天空。
放河灯可是要晚一些的。家乡讲究“正月十五放河灯”。那是因为要等河面上的冰儿开始融化了，才好将做好的河灯点上蜡烛，然后放到河面上，任它向下游漂去。这时候，你会看到满河面上到处烛光摇拽，灯影闪烁。男人们这时会点燃一支烟，静静地看着那一盏盏河灯在河面上摇晃。
他们知道，那些灯都是女人们用纤纤细手亲手糊制的。他们放牧的，是女人们的心；他们放走的，是流逝的岁月。握在手中的，只有自己家里的女人，唯一握不住的，是时光，是岁月。
如今，故乡的小河随着岁月干枯了，河滩拉平了，河面上，生满了灰土土的杂草。童年的梦，还会回来么？
哦，我的小河，故乡的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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