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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11月22日
逝者的雨亭
黄畅


    村庄的对面,是绵延的山脉,南山。从村庄到南山,一条蜿蜒的小路,在田野中飘行。

    雨亭,就在小路的边上,背对着南山,遥对着我们的村庄。

    说是雨亭,不过一间不大的屋子,只是比村庄里的屋子少了一面墙。村里的人不知从哪一辈起叫它“雨亭”,也就是雨亭了。每逢下雨,雨亭挤满了避雨的从田里跑来的人们,这时,大家或说或笑或骂,雨亭,也象个话亭,茶座。更多的时候,我只觉得它是一间少了一堵墙的旧的屋子,孤零零的停在山下,村前,田里,路边。

    有一天,我感觉到雨亭的另一种形象,另一种含义。那一天,我外公静静的躺在雨亭里,象一片枯叶。六十多年了,外公一直守着这个村庄,这片田地,和祖祖辈辈的人们一样辛勤耕耘着,生活着。在外公无数次田野劳动中,他曾无数次来到雨亭避雨,这是最后一次在雨亭里了。在以前,走向雨亭的外公曾经是个小孩,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如今,躺在雨亭里的是一片干枯的落叶,连最后的虚弱也已经消逝了。

    外公终于不能上地里干活了,他病了,他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外公几次拒绝去广州做手术,最后终于不忍拂了舅父的孝心启程了。他舍不得花那么多钱,更舍不得离开村庄。他对舅父说命随天,听其自然吧。可临行时,他曾经伸出瘦若枯木的手对我母亲说“又瘦了很多,吃得越发少了。”

    外公走了,生平第一次离开他守着的村庄和田野。他回来了,长眠在风尘仆仆的归乡的路上。象一片干枯的落叶,躺在那间只有三面墙的屋子,躺在那一天的雨亭里,接受亲人们的最后一面。时世变迁,村庄的习俗依旧森严,那些没能在村里“寿终正寝”的逝者是不能进入村庄的,只能停在雨亭。归乡,就是回到雨亭。外公在最后一刻念念不忘他的村庄,不时用眼神询问着舅父“到了吗?”。他也许竭力坚持过,终于在半路停了下来。在雨亭里,年幼无知的小表弟很好奇的问“爷爷怎么睡在这里,怎么不回家里躺呢”。

    那天,没有下雨。外公在雨亭稍做停留后,在淡淡的阳光中上路了。从村庄到南山,一条蜿蜒的小路,在田野中飘行。雨亭,就在小路的边上,背对着南山,遥望着我们的村庄。逝者在雨亭里遥望生命的家园,片刻后,离开生命的最后一站,或者另一个世界的第一站。望乡的亭里,曾经望乡的游魂,象落叶一样的飘走了。

    外公走了,有一回他回到了外婆的梦里。他对外婆说“千里迢迢,有家乡难回”。外婆万分伤心。我不相信人死后有灵魂的存在,可是我落泪了。难道外公没有回到家乡,没有回到望乡的雨亭?难道那望乡的雨亭离家还太遥远,那蜿蜒的穿行田野的小路太长?

    有那么多次离家的时候,偏逢那样的细雨。我在上车的一瞬间突然想起雨亭。它停在远处的小路边,背对着绵延的南山,遥望着村庄,在茫茫雨雾里忽隐忽现。

    那么多次离家的时候,我在偏逢的那样的细雨中,回首,回首那遥望家乡的雨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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