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睛湖
振风塔座落在安庆迎江寺内,是一座有着四百多年历史的古塔。 振风塔给我最初的印象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姐姐随姑妈一家人到安庆去游玩,由于上学,未能赶上这次难得的机会,为些我耍了几天的小性子。一家人都只的由着我,而当我见到姐姐在振风塔前的留影时风惊诧于振风塔的古穆,幼小的心灵结下了一段了解不开的情愫,长大后我也要去登一次振风塔。 渐渐长大,知道了许多知识,也懂得了许多道理,对人生的感悟一点点深入,对未来茫然的憧憬中,记忆中那些刻骨铭心的东西渐渐地浮出水面,现实和记忆,朦胧与真切,无形有形之间,思想的尘缘了断一段段往事,沉淀了一份古典的情愫。 十八岁那年,理想与现实的距离让我无从选择地上了一所江南的三流大学,车到安庆,需转车去江南,天蒙蒙亮就起来的乘车的父亲和我,决定在安庆停留两个小时,打好十二点半的车票,我们拖着沉重的行李踯躅在安庆城的大街上,父亲黝黑清瘦的脸庞上布满了笑容,而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初次出门,开始的兴奋早就被车上的翻肠倒胃的痛苦冲走了,吃尽了晕车的苦,我不知道下面的路该怎么走,我真的不想再坐车了,真的不想走了。 父亲看我的脸色难看,就对我说:“我们坐下来吃点东西吧,看你刚才吐的吓人,早上吃的两个鸡蛋全吐出来了吧,哎----- 身体好才是关键呀,呆会我带你到迎江寺去玩玩,里面的振风塔很好玩的。” “嘿嘿-----” 父亲嘿嘿地笑了,他仿佛是在安慰我这个受伤的孩子,虽然我都十八岁了,可在父亲的眼中,我永远都只是个孩子,虽然一直以来我很讨厌这种“长不大”的感觉,可此时的我,却只能任由父亲支使了,父亲背着包,手里拎着那只沉重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背着书包跟在父亲后面,书包很轻,除了文具和几本书外,什么都没装。我飘忽的眼神紧抓住父亲的背影,就像一根拐杖连接着瞎子和引路人,我呆滞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傻傻地紧跟着父亲,父亲不时回头看看我。 “到学校念书后,多锻炼身体,小伙子早上六点钟起来跑跑步又不算什么难事,我和你妈在家,早上五点钟不到就起来了,身体不行还谈念什么书。” 父亲从来不在口头上要求我什么,他永远都是温和地陈述他的观点和建议。对我的学习也从不提出苛刻的要求,他常尽力而为之就行了,可我明白我对不起父亲,这么多年,他默默的关心换来的只是一张三流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记的通知书到的那一天,父亲像孩子一样一安一顿地念给家人和旁边的人。他自豪而专注的眼神里透着一丝难于察觉的父爱,父亲是平凡的。父亲是容易满足的。
在一家小饭馆前停下。父亲要了两碗牛肉而,我酸涩的口腔容不下一粒食物,随便吃了几小口后,我放下了筷子,父亲坚持要我再多吃一点,说下午还要坐车,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可我一想起晕车的惨状,我全无食欲,我摆摆头说不想吃了,坐在凳子上看着父亲吃面,父亲好象很饿,又是背包又是箱子,当然很累了,父亲把我那碗面也吃下去了,他津津有味地的吃相让我诧异。整个上午我的肚子里都充满了空气和酸涩。 虽然秋天早已到来,可依旧骄阳似火,正午的太阳照射饭馆的铁皮门和对面商店的塑料招牌,街道更多的是相似和雷同。当我走出小饭馆时,我忘了自己的位置和方向,仿佛身陷迷宫,找不到生命的出口。 父亲依旧提着行李,我略显清朗的身体却猛地沉重,视线模糊,父亲扭头对我说:“走,我们到迎江寺去玩吧?” “嗯。” 鼻孔抽动一下,算是回答了父亲的问题。 父亲满意地在前面带路,刚吃过饭,父亲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一路说着有关迎江寺的传说和故事,父亲说到迎江寺大门的两边有两只大锚,关于这锚的一个古老而妙趣横生的故事。 话说历史上的安庆城外形像一艘船,有一年,有一位叫方舟的人要到此上任,他听说安庆城外形像一艘船,安庆城就座落在长江的边上,安庆就如江上的一只小船,而他本人名叫方舟,舟即船,谐音则为翻船,因此他迟迟不去赴任,整天在家愁眉苦脸,他的母亲看出了他的心事,就问儿子为什么不去上任,方舟于是把他的忧患告诉了母亲,谁知方舟的母亲哈哈大笑起来,儿子不解,便问母校笑从何来,他的母亲说:“我跟你一道去上任,保你一路平安,而且我儿必定飞黄腾达!” 方舟纳闷,母亲的话是何意呀。于是就问母亲。 “我姓毛,你是船,我是锚,有我这锚还怕会翻船嘛!” 方舟顿时茅塞顿开,疑惑全无,也哈哈大笑起来。 于是准备好一切,不日同母亲乘坐大船浩浩荡荡沿江而下,船靠迎江寺岸口,随船带的两只大锚被置放在迎江寺大门的两侧,方舟在任时,勤政爱民,做了许多令百姓拍好称好的大事,后来扶摇直上,飞黄腾达,正应了当初他母亲的话,从此迎江寺的名气愈来愈大,这个传说也就从那时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了。不过那时还没有建振风塔。 路在脚下不知不觉地被抛在身后。 “到了,看,前面就是迎江寺了。” 我还沉浸在刚才的传说中,迎头一看,见寺门上的三个镏金大字“迎江寺”,还有那两只硕大黝黑的铁锚,意识的朦胧在现实面前变得清晰无比,拾级而上,踱进寺门,父亲寄放好行李,我们向里慢行。 沐浴在一股清新的檀香味中,迎江寺依江而建。地势越来越高,石级衔接前后四重佛殿,在这壮严古典面前我不由得肃然起敬,雄伟壮观的佛殿,壮严肃穆的佛像让我心生静意。从前的忧患和失落全都释然,此刻,在这佛门静地,我有一种去触摸历史的冲动,宗教的力量让我五体投地,目光从一处移到另一处,饱含深情的顶礼膜拜,宛如阅读一页页史书,我在里面觅求知音,千年只在思绪的毫分之间,我默视脚下的每一级台阶,像跨越生命的层蕴,在寻找自己的归宿。
向上走,心底的沉积趋渐丰满,正当我欣赏寺中的飞檐,领悟墙上的佛理时,不经意的抬眼,我震慑于眼前的黑魍,一座七层的宝塔,父亲显是累了,又或是老了,他说你一个人上去吧,我在下面等你,花两块钱拿到一张长方形的印有宝塔雄姿的票,我站在塔前,并不急于登塔,仰视着宝塔,脑中掠过一切与它有关的记忆,记忆中的那张照片又浮现在我眼前。 振风塔建于隆庆四年,距今已有四百多年了,原名“万佛塔”,高72.74 米,在全国108座砖石结构的宝塔中名列第二,“塔影横江”乃安庆八景之一,俗有“万里长江第一塔和宝塔王”之称,佛家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刻眼前的这座七级浮屠,曾点悟过多少像我这样的人呢?又有多少了断尘缘的人在这里悟世成佛呢? 它黑魃魃的身体容在这水城之间,平在历史的隙缝中,站在这城市的末梢神经上,我似懂非懂,凯觎它会带给我一份灵气,悟尽前尘后事。 游人很多,可像我这样的却很多,至少在我的视野中我还没有发现过,或许如我一样掩藏的很深吧。这个在旅程中停留过的地方,这个我人生中曾经驻步过的地方,或许它永远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地图上找都找不到的地方;或许多少年后,我只记的曾到过安庆,到过安庆的迎江寺,到过迎江寺的振风塔;或许我会一直收藏着这张两块钱的票券,却勾不起尘封的记忆,它仅仅是一张写了字的票而已。人生中有许多的东西是会被遗忘的,忘的一干二净,找不到丁点的影子;人生中也有许多东西会被刻骨铭心地记在心底,岁月磨蚀不了它的痕迹。 塔身很破旧,如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在临水眺望,塔内很窄,扶墙而上,石阶很陡,光线很暗,慌乱处有人还打亮了火机。隐约可见塔壁破碎不堪,在第二层,我看见两个扫塔的人,并不是和尚,样子很年轻,但扫的很卖力,有些极难扫的角落,他们都一丝不苟地打扫干净,我不禁对他们聒目相看,心底凭升一份敬意,塔内的人很多,在底部几层,我在拥挤中上升,每上一层,都会站在塔的四周眺望周围的风景,愈到上面, 视野愈加开阔,地面上的人越来越小,在顶层,我驻足远望,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长江之水,平静的江面上停靠着一些渡船和小舟,前不见江首,后不见江尾,我惊诧于长江的浩荡和博大。盛赞它的源远流长,橙黄的江水在视线里绵延而去,整座安庆城尽收眼底,有的愈远愈不清楚,只能朦胧地领略着城市怕繁华的表象,现在我就站在城市的制高点,俯视脚下的房屋和人群。人群像蚂蚁一样在地上爬行,我努力寻找父亲的身影,可巴掌大的的那块地方,任我睁大双眼却怎么也找不到。奇怪父亲会一个人跑到哪去呢,疑虑和着急扯动我的双腿,沿着石梯逆时针方向迅速从七层下到地面,只一会儿的工夫,便脚踏实地了,刚才一点点地边上边看,蠕行在历史的尘埃上,一点点打开,一点点上升。 我东张西望,在人群中寻找父亲,不觉父亲已走到我的面前,我吓了一跳。 “这么快就下来了呀?” “嗯。” “上面好玩吧,楼梯像迷宫一样,每层都有几个死门,稍不留神就碰上死门,呵呵,你没有走错吧?” “没走错,要按顺时针方向向上走嘛,对吧!” “对对对”父亲笑了,仿佛是在为他的想法和我的做法一致而感到高兴。 “爸,你刚才到哪去了呀?我在上面没有看到你,就赶紧下来了,我以为你你到那里去了呢。”我疑惑地看着父亲的脸。 “没有到那里去呀,我一直都在这呆着呀,我看到你了,我会到哪去呀!”父亲的话消除了我的错觉,我坚信父亲的话是真的,或许是我看漏了;或许站的太高看东西都会失去原来的样子吧,那么高那么险,下面的人像蚂蚁那么小,当然难免疏忽。其实这种错误有时根本不会被人发觉,或许是我敏感的思维证实了这种错误的存在。距离是会产生错觉的,站的高或许能看的远,但却不定能看的清。 我和父亲拿好很行李,走出了寺门,走到大街上,一扇门一堵墙隔开了什么?我们只是穿行在某些边缘地带,生活只是一张网,人要懂用多种形式来表达自己。 恍惚间那塔已远离了我们的视野,远离了我的心灵 “我们只是偶然出现在我们洽注定要消失的地方” 消失只是偶然中的必然。 如果我变成泥土,我将长佛前的一朵白莲花,有着如振风塔一样挺拔的精骨。和那般灵气。 坐在驶往江南的车上,沿江公路上散布着许多帐篷,洪水肆虐,生灵饱受灾难,自然的力量总让人类手足无措,在这文明的发源地,文明几经辉煌,此时却是如此地脆弱无力,我想起迎江寺中打禅的那位老和尚,他微闭的双眼,眉宇间的那丝安祥,让我领悟了许多道理,难得这份坦然。 我由衷欣慰,多少年后,我还会故地重游,再登一次振风塔,再穿越一次意念的时空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