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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眚
一
我出生在北方的一个很小很小的县城里，刚生下来的时候，身体很弱，妈妈不敢碰我的手指头，要是一碰就断了呢？
后来好象就一直在生病，我睡在床上，看着火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看着妈妈的眼光从我的头上一直流到脚上，看着她的红红的，湿润润的嘴唇，这时候外面常常是飘着白棉一样的，纷纷扬扬的大雪。
后来妈妈带我去看电影，人家喝水我也要喝，对着大荧幕喊着“药，药”，人家都回头看，妈妈只好把我抱出去。
再后来，我到了可以看看书的年龄了，每次生病的时候，都有九色鹿和弄蛇人陪我。
爸爸常常给我讲故事讲到很晚，我看着他的表情丰富地，眉飞色舞地变化着，自己背着他偷偷地笑。
院子里种着芭蕉还有马莲，夏天的时候开得蓬蓬勃勃地，因为感冒了不许出去，我看着那些细小的，黄色的和白色的小蝇虫，怀着各种各样丰富的想象。
那时候常常把嘴巴贴在冰凉的窗户上，透过呵满水气的玻璃看着庭院里的一角，我相信，那个神秘的，开着大片大片的车前草的角落里，也许是有一个蚂蚁嫁人的喜剧正在上演呢，那个公主和那个王子，说着我不熟悉的大家也不熟悉的语言。
我相信所有的童话，有一天爸爸说远处的山上，有猎人在脯捉凶猛的野兽，说是千万不敢一个人到街上去。我当然是不敢出去了，但是在努力地想象着那座黑黝黝的，远远的山。那个可怕的地方，有狼，有洋溢着露珠的大朵的毛地黄。
后来又后来，我还是常常地感冒，还是会常常地坐在小时候的，很小很小时侯的那个窗户底下，发着高烧的时候妈妈用毛巾给我擦着汗，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满是温暖的，期盼又焦虑的神色，她抚摩着我，说着这样的话：“快快长大吧，长大就好…………”
再后来的后来，我是长大了，但是还是没有“好”
后来走遍万水千山，后来经过了很多很多，但是还是没有那个把嘴巴贴在冰凉的窗户上看到的小小的庭院一角那样叫人难忘…………
二
有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眼睛里充溢着泪水，那些闪烁的，亮晶晶的液体就挂在睫毛的末梢。它们使我的眼睛发烧，那时候我的眼圈也显得红红地，这常常在镜子里看到。
应该是有很多这样的时候。
那是我上大学的第一个年头，是八月的末梢。母亲把收拾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放到包里去，一边对着我唠叨：
“衣服要常常洗，还要多喝开水，要紧的是不要感冒…………”
我看着她。其实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里和父母，只是在心里想着，明天一早，真的就要离开家里，不再和妈妈在一起了吗？
那些天总是有很多亲戚来看我，其实也是来看母亲。母亲很爱我，所以他们老是问她这样的话：“你的孩子，从来也没离开过你，这回可怎么得了？”
“人家谁家的孩子不离开家呢，唉。”母亲这样笑着说。
那是我唯一听到母亲叹气的一次，我想起小时侯我像拧糖股儿似地拽住她的衣襟，在她的怀里滚来滚去，一叠连声地撒娇，那时候母亲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让人觉得好温暖的笑容。母亲好象很少有叹气的时候。
从摆满花盆的木头花架子下走过去，我想起和母亲一起浇水的时候，于是那些湿润的，热热的眼泪又来了。
“晚上还是给你做鸡蛋羹。”这是那个下午母亲对我说的告别的话。
于是那些百合花的颜色映着我的眼睛，那些红艳艳的光泽映红了我的眼睛。眼泪就再也没有落下来，只是在眼圈里打转。
但是那是大学的第一个年头，那正是孩子的时候。
现在则不应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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