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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1月21日
水牛
谢宗玉


    那个雨天,母亲一脸煞白地回来,见到我们,就呜咽哭了。父亲问她怎么了?母亲说不出话,只伏在父亲肩上哆嗦着身子。我与小妹面面相觑地看着母亲,弱小的心像被什么一下子攫住了。母亲头发散乱,身上有几块污湿,衣裳从背部撕裂,脚上只有一只鞋。
    父亲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低低地骂一声:这头兽牲!然后匆匆跑了出去。直到晚上,母亲才惊魂甫定,断断续续给我们讲叙事情的经过。果然又是我家的大牯牛在作怪。母亲下午去放牛,走过一条田埂,大牯牛张口就吃路旁的禾稼,母亲不让,用力牵扯牛鼻上的缰绳。大概被弄疼了,牛勃然大怒,鼻子一吼,窜上去就将母亲顶起来,摔下去,哗啦一声碎响,母亲的衣裳就这样被牛角撕破了。牛还要用脚去踩母亲,母亲从牛蹄下一翻身子,滚过田埂,才幸免一死。
    这是母亲第一次碰上这事,所以母亲吓木了。母亲睡在半夜突然叫着我的名字,把一家人从梦中惊醒。母亲摇着睡意惺忪的父亲说:明天就将大牯牛卖掉。父亲有些犹豫,他嘀咕着:可是大牯牛犁田是全村最快的呢。母亲坚毅地说:我不能让一家人的性命都拽在这头兽牲的手心里!父亲叹了口气,不吭声了。我知道父亲还是有些不意愿。毕竟大牯牛帮了我们一家大忙,人家的牛一天一般犁两亩田左右,大牯牛几乎快它们一倍。大牯牛拉着犁铧健步如飞,扎在深土里的犁铧如在水里飘窜,厚土哗哗,从犁铧两侧纷纷披翻。掌着犁把的父亲一脸荣光。因了大牯牛,父亲在村庄的地位明显高出其他的男人。父亲把自家的田犁完后,还可以带着大牯牛帮别人犁田。除了赞叹,别人多少还有些实物回赐。
    父亲犁田完毕,把枷套一解,就对我说:去,去放一会儿牛,到草多的地方去,让它吃饱。那时我便不得不放下手中正在进行的“私活”,把牛从父亲身边牵走。大牯牛是全村牛群的领袖,它大概根本没把我这个破小孩放在眼里。所以很多时候,我不是它的主人,我得陪着小心侍候着它。但还是有几回差一点被它给挑了,好在我一直有防备,能在危险到来的一刹那,雀一般地闪过一边。它顶不着我,便又低头嚼草。我楞楞地站在那里,悬悬浮浮的一颗心半天不能安定,有些哆嗦的嘴却骂骂咧咧起来。
    我几次说大牯牛要用角顶我,但父母都没放在心上,只说要我小心一点就是,家牛一般不会伤害自家的主人。我还要争辨,父亲就说我无非是为贪玩而找借口。我就无话可说了。
    现在母亲终于意识到大牯牛的危险了。
    没几天,大牯牛终于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然后,一直盘踞在我弱小心灵中的阴影终于流云散尽。大牯牛卖出去好些日子了,母亲还常常望着我发呆。她可能觉得我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也许还真是一个奇迹,邻村那家买主的小孩就没我幸运,他在第二年春天真的被大牯牛给顶死了。春天里大牯牛胯下晃着一截又红又大的家什四处乱闯,它能闻到二三里外母牛水门发出的奇异气味。闻见了就急不可耐地往前奔,那家小孩不懂它的性情,紧扯僵绳想把它留住,却被它用角一顶一抛,就把肠子给弄出来了。母亲听说这事,一脸恍惚地过了一天,黄昏时她在禾坪里烧了一把纸钱。她说那孩子是替我死的。
    埋了孩子后,那孩子的父亲却舍不得把大牯牛卖掉或杀死,他说这完全是个意外,再说他要大牯牛用一辈子来还债。大牯牛也许真有还债之心,后来那户人家真比以前富裕多了,那男人在邻村的地位也逐年攀升。据说他家四季飘着酒香,那都是别人送的。我父亲听说这些的时候,就有一丝落寞走过眉脸。偶尔他还说:那牯子要不凶,那真是犁田的一把好手,我从没碰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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