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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1月26日
故乡啊,请你抱紧我
西毒

    倘若是按照地域来划分,那么我还没有权力在别人面前感慨什么故乡,因为我至今也未曾离开过这个小小的市级行政区划。既是没有离开过,那便不应该有什么感慨,大凡人们在感慨和怀念自己的故乡时,总是身在他乡做着一个异乡客。

    可“他乡”一直都在我的心理上存在着,并存在了很久,细细算来,也该有整整十四个年头了。从不谙世事的年代起,我就离开了那片最初的土地,那片我的双脚最初接触的土地。我活到现在的这一生,已经搬过五次家,估计将来还得因为工作的原由再搬迁几次。从一栋房子到另一栋房子,从一片土地到另一片土地,周遭的环境总是不停的更换,我也总是不停在打乱、进入、接受、调整、安定、再打乱的过程里循环往复。虽然在地域上从未迁离过这个市级行政区划,可这停不下来的循环往复却给我的心理造成了强烈的流浪感,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流浪的旅人,四处漂泊,于是那片最初的土地在流浪的过程里逐渐演变为“故乡”,并日渐突出,日渐重要。

    如今我居住的地方,离故乡并不远,若是要用脚走,也花不去两个小时。可我却极少有机会去,工作上的繁琐和心理上的怕麻烦使我们咫尺天涯,相见遥遥无期。儿时的眼睛毕竟太稚嫩,不懂详尽细致的去看故乡,记忆中的故乡也因此而显得粗糙,而在这么长久的时间里,故乡更是被磨损得面目全非,斑驳的脱落一地,让我心疼。我是多想回去看看,用最深情的目光对它凝望,把它刻进我心里,今生不磨灭。

    今次回去,是因为一个儿时伙伴的婚礼,不巧的却是一场数天未停的冬雨,让我颇觉麻烦。我也本可以不出席,但就是念叨着故乡,想回去看看它,看看那片土地,以及那些父老乡亲,况我的奶奶和大伯都在,那些血浓于水的亲情更要去感受,我这才决定前去。

    一路冰风寒雨、激灵寒战不断,也让真让我叫苦不迭。到达时天已昏黑。我并没有先入席婚宴,而是独自步入田野,趁着天色还有余光,我得先看它一眼,若是黑尽了,很多东西就得错过,我舍不得。

    故乡的路已经重新修整过了,与我记忆中的那条路有很大的出入,我不知道这是哪年的事,修时又可曾大兴土木,我都不知道。村里的小学校破落不堪的站在寒风里,已经没有孩子来这里上学,都赶去镇上的学校读书。这学堂至今还保留着是因为把它做了村里老人的茶馆,喝喝茶,闲坐着发呆或是乱侃,消遣那些余下的时光。偶尔,也会有些无所事事的人来这里搓麻将,骂骂咧咧的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声音都能把屋梁上的灰尘震得簌簌落下。

    村头堆放杂物的那间砖瓦房却给拆了,夷成了平地。而邻里乡亲都盖了新房,长长的排成一溜,齐齐整整。故乡变了,变得让我有些不敢相认。只有旧时错落无致的田埂始终如一,还在那里静静的躺着,没有挪动过地方,也没有变化过姿势,它们定是躺得久了,也躺得习惯了,不愿去挪动,我猜或许在我爷爷出生时,它们就这样躺着了。

    我站在田埂上,四下里远望。入冬了,繁茂的大地荒凉了许多,只是零星还种着一些耐寒的作物,诸如大白菜,雪里青,但在小的时候,这些耐寒的农作物根本就没有,那时的冬天,收尽了秋季丰收的粮食后,就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土地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色,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暗灰色。

    天色逐渐暗了,看不清远处的村落,只能看见灯火一盏一盏的亮起,从这个村到那个村,紧紧连着。在未曾离开的那些年,村里还没有电,家家户户用的都是煤油灯,一根灯心,一杯灯油,再加上一个挡风的玻璃罩,天黑透时,就划一根火柴,摸索着点上,火光总是时明时暗,闪烁不定。我就是在这样的火光里爬上床,早早睡下。

    我想着那些已经模糊了的旧事,思绪拉得远了,有些失神。忽然听到大伯喊我的名字,他正四处找我,定是要入席了,我这才随着大伯去了。席间见着了许多原先的乡亲,他们都老了,犹如我一样也渐渐在老去,只是似乎他们老得更快一些。他们都还认得我,热情的问我好,打听我的近况,我一一回答。他们也说起我儿时的故事,说得津津有味,到了乐处,便不由的仰怀大笑。好多事,我自个儿都忘却了,若非是他们说起,我还不知道原来我当初是那个模样的。

    他们都是看着我出生,看着我玩耍,也看着我离开的,在那些老一辈的眼里,我依旧只是个孩子,他们也习惯的喊我的乳名。可我,竟有些不认得他们了,转而说某人是原先谁家的老爷,却被众人驳回,我这才从他们嘴里得知那家的老爷早些年就“坏”了,我讷讷的再也说不出话来,心里也难受,想想人竟这么早就去了,一生的时间真是太短暂。

    婚宴结束后,人群慢慢的散去,热闹也渐渐的消退,我看着时间不早,便向那儿时的伴打了招呼,起身告辞。我扶着年迈的奶奶回了大伯家,大伯叮嘱我要注意身体,我幼时体弱多病,他一直都惦记着。奶奶也拉着我的手不放,反反复复的提醒我要记得回来,看着她的表情和眼神,我差点就落泪。

    告别了亲人,独自一个人走在故乡的路上,顶着冬夜寒风和冷雨,让我举步都困难。走了一段,忍不住回头望,可一回头,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泪水滚落时双膝沉重如石,再无力站立,缓缓跪下。对着自己深爱的故乡,也许只有跪倒在它面前才能表达出我内心的眷恋。

    生我养我的故乡啊,我是如此深爱着你,可我却不能安守在你身边,走完人生的路,即使是死了,也能欣慰的躺在你的怀里,生生世世不分离。我是真的流浪得够久了,可还是停不下来,还要风雨兼程。

    故乡啊,现在我必须得走了,再以次离开你温暖的怀抱独自去流浪,可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哪怕是他日客死异乡,我也定会托人将我带回,在你宽厚温暖的怀里安睡。可在此刻,在我即将离开你的时刻,在我如此脆弱的时刻,请你抱紧我,紧一些,再紧一些……                           
    2001/12/6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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