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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所依
我又搬家了,新家很好。在一座刚建成的现代化小区内。房间虽然没以前那房间大,但精致整洁许多。房东也是个好人,在我来之前就专为我的房间铺上了地板;知道我没事就喜欢写点东西后,甚至把他家一张新的写字桌和靠背椅子给了我;还有两张古雅的藤木椅,让我用以待客。在他的热情帮助下,我房间的外观得到历史性突破,显得很雅洁。这是初中在外以来,我首次有这种感觉,以前我对此不敢想象。然而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的,少了几棵树,少了几棵能让蝉儿栖息的树。我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坐在房间听蝉鸣了。 搬家之前,住的房子也是在一个刚开发的小区内。设计者为了美观且迎合现在流行的环保概念,特意在每栋楼下移栽了几棵树。生活在繁华喧闹的上海,厌烦了到处摩肩接踵的人流,看倦了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每天承受着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常常感到身心疲惫,毫无激情,总会便会想念那远在千里的家乡。然而在上海,我不敢奢望找到任何一点家乡的影子。那天我坐在房间看书,忽然一声清亮的鸣叫声从我楼下响起,绕向天宇,划入我心中。居然是蝉鸣?我从来没奢望,能在这儿寥寥几棵树上听到蝉鸣、听到这阵阵悦耳的蝉鸣声。我几乎不敢相信,我把窗帘拉开,立身侧耳谛听。是的,果真是蝉叫声,心里一阵抑制不住的激动。那蝉儿正在使劲儿叫着,多么熟悉的声音,多么可爱的小精灵!我如梦似醉地倾于其间,迷迷朦朦中,似乎觉得这熟悉的旋律是从久远而来。 我出生在农村,童年也是在农村度过。农村的孩子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大人们忙时干农活、闲时拉家常或搓麻将,根本没有心思看管。于是我们这群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广阔的农村天地里如鱼得水,用自己的方式,创造了无数的乐趣,捉蝉就是其中的一种。 我们那儿称蝉也为“知了”。每年秋收时分,知了就逐渐多起来。那时,村子周围到处有各种各样的树,蓊蓊郁郁,每当知了声声叫震天,童年的小伙伴们就多了件趣事——捕知了。要说做暑假作业我们没丝毫兴趣,一般都是在开学前几天靠抄袭女孩子的匆忙完成,一提捕知了就来精神儿了。 捕知了一般要选好的天气。夏天的正午,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天热得几乎让人喘不上气,这时候,能叫的雄知了一个个极尽其鸣叫之能事,奏起并不和谐的交响。虽然天热,却是捉知了的好时刻,主要是可以凭声音判断哪儿的知了多,再则这时雄知了只顾奏乐,警惕性较低。中午太阳正辣时,我们这些光头小子们,背着午睡的家人便悄悄的溜出了门。一条江穿过我们村,那儿枝冠连绵的柳树老林和橘子树翠如绿海一般随风荡漾,那一带是常去的地方,我们老远就能听到“知了”的欢唱。 捕知了方法有很多种。最普遍的一种是套知了。用铁丝握成一个圆环,然后把大小合适的塑料袋套在环上,再绑到竹杆上,竹杆一般要由两截不长不短的竹竿组成。如果知了的位置不高,那我们就可以只用一跟竹竿捕,这样动作更方便;如果知了位置比较高,那也没关系,把两根竹竿用绳子绑着连在一起成就可以了。工具做成了,小伙伴们就俨然如电影中的儿童团,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大伙儿一路欢笑,仔细瞧哪棵树上知了较多且容易捕捉。选准了目标,摆手示意别人别再说话以免惊走蝉儿。举起竹杆,然后悄悄地拿起竹竿,将竹竿上的铁圈中心对准正在树枝上鸣叫的知了,而那知了一点也没发觉,还不时扭动屁股叫得正欢!当铁圈距知了只有几公分时,猛地往知了身上一扣,既快又准。知了想飞走,结果一头钻进塑料袋里,无目标地扑楞着翅膀乱撞,硬是飞不出来。同枝上的其它知了见势不妙,鸣叫着匆忙飞走,找寻其他树枝停靠去了。别小瞧这捉知了,要想有较高的捕获率,还非得练上一阵儿。而且知了不傻,有时你刚在树上停下,它们便停止不叫,等你竖起竹杆时,知了们一个个已经振翅飞走,有时甚至还撒点尿,给你来个警告,只留下心里悻悻的你。还有的蝉儿胆大又调皮,专门捉弄你,先前你做一切它都不动,你以为它傻不啦叽的,等到你弯腰收腹紧张兮兮小心翼翼的把铁圈靠近它,它才迅捷地飞走,让你气的半死!而那些受过惊吓或有幸逃脱的知了更是精明,更难捕捉。 捕知了的另一个比较普及的方法就是粘知了。先把老榆树身上的流出来的粘液搜集起来,涂在竹竿的一头,往后的步骤跟套知了相似,唯一的不同就是把需要那粘液对准并接触知了身体。 还有一个方法,就是用弹弓把知了打下来。这个估计很少有人能行。我们那群孩子中,也只有两人有这眼力,十只倒有七、八只能打中,眼力之准令人诧舌。用这方法,本人的弹弓非得练的炉火纯青不可,否则你一天都不能打中一只。我也曾经也试过,不过一天打不了几只。1984年,在美国的洛杉矶第二十三届奥林匹克运动会上,许海峰为我们中国赢得了第一枚奥运金牌。举国为之欢腾。许海峰是一个搞射击的,众所周知,他出色的基本功得益于少年时代的弹弓训练。弹弓、射击、奥运会、金牌、举国欢腾,这里头有它的内在逻辑。现在我时常想,如果他们俩能有机会得到一把枪,凭他们扎实的弹弓基础,把那枚金牌带回来的绝不可能只是许海峰一个。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弹弓里头同样出奥林匹克荣光。 除了捕知了,我们还向“知了归”下手。知了在蜕壳以前,我们老家称之为“知了归”,蝉儿蜕壳以后才称为“知了”。那时老家的知了忒多,每棵树下都有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知了洞。每当夕阳西下,“知了归”按捺不住长期在地下的寂寞,用它坚硬的前爪挖开厚厚的土层,慢慢向上攀爬,地面上就露出一个薄薄的小洞。我们这些没人管的孩子便三五成群,家前屋后,河堰田埂,仔细地在地面上寻找着。看到洞口,熟练地用手指一抠,“知了归”就顺着手指爬出来,落到了我们的手中。有的“知了归”赖在洞中不出来,顺手拿过一根枯树枝,插入洞中,“知了归”便会顺着枯树枝爬出来。实在不出来,方法也很简单,我们这些“狗也嫌”的男孩子就对准洞口撒尿,“知了归”忍受不了水淹,也只好乖乖地爬出来。不过这方法一般不用,因为我们捕的知了和“知了归”都会带回家煎着吃,如果“知了归”被尿浸过,就不能吃了,即使是童子尿。一般此时,我们就用锄头连底带窝直捣“知了归”的老巢,操着铁锹疯狂地铲去一层层地皮,其中也会许多没见天的“知了归”在不经意中被铲得首身几节,流淌着白生生的血迹,我们却从未同情过。现在想来,自己那时挺残冷的。 如果兴致高的话,睡醒一觉,半夜时分,爬起来,拿着竹竿,可以继续去捉“知了归”。这时,“知了归”已经爬到了树的高处,有的正在作蜕壳前的最后努力,全身使劲向上钻,像个大头翁;有的已经蜕了皮,舒展着稚嫩的身体,扇动着薄如纸的蝉翼,宛如一位刚刚出浴的妙龄少女,煞是可爱!当然,我们不会因为它的可爱饶过它们。这时我们只要用竹竿轻轻地在它身上一碰,它便“叭”地一声落到了地上,成了我们的囊中之物。 捉“知了归”不仅是我们闲暇的乐趣,而且可以做我们最丰盛的美餐。每天晚上把数十上百“知了归”或知了用水稍微清洗一下,放在盐水里浸泡一夜,这样不会影响了它的鲜嫩,也不会因为夏日的炎热而变坏。第二天早上,放进油锅一煎,香气四溢,让人垂涎三尺。用煎饼一卷,真是美味佳肴。大人们也会挡不住诱惑,忍不住吃上几个,喝两口老酒。小孩子更是如此。我家秋收时分一般都是我和我妹妹留在家晒稻谷,而我大都不喜欢呆在家,那时我便和我妹妹交换条件:她在家晒稻谷,我和小伙伴们一起出去捕知了,捕回的知了油煎后分一半给她吃,她每次都很乐意,我也可以整天呆在外面捕知了。为此,每个暑假完,我整个人都是黑不溜秋的,要过好长一段时间才会慢满退去皮肤的黑色。长时间在烈日下晒,有时难免中暑。这也不是问题,我有个好奶奶,她精通我们那儿治中暑的土方法——刮痧,先用灯心沾油,刚点燃乘火苗还小时猛地往我身上重要穴位一烫,然后用手带水用力刮我的皮肤,休息几天,完了后我就又是一条捕知了的好汉。 秋日来临,知了渐渐少了,留在树上的知了壳成了我们最后收拾的目标。提着篮子,拿着竹竿,把知了蜕下的壳一个一个地捣下,收集起来,然后拿到村里药店或老中医那儿卖几块钱,对我们这些小孩来说,这可是笔不小的收入,以后的零花钱就不用愁了,可以买很多冰棍儿,那时冰棍儿才5分或一角一块。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捉知了的经历却永远残存在我记忆深处,不能抹去。往事如烟,世事变迁。在这喧嚣的都市,我曾经又听到过久违的蝉鸣声。可惜现在搬家后再也听不到了,故乡的影子终究全被抹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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