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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毒
我的以为,日子即使是到了元旦,墙上旧挂历被取下换上新的,也决计不能算做是一年的伊始。依着我国的传统习俗,是非要过了旧历的年底,才能算做是另一年。每年元旦那么多好心的朋友致电来贺新年时,总要遭我的奚落,多半的理由,就在于此。其实并非是我不领情,只是日久以来早生成了习惯,意识里根本就没到新年,离年底还尚远,怎么就新年了呢?
我的友人们也总算是要加倍奚落我的,连同我的生日总是要按照旧历的算法也一同鄙夷,“固执”、“守旧”、“落伍”等等的帽子给我戴了一只又一只。我却依旧守着旧历,过着传统意义上的年。无论怎样的忙碌或昏睡,我只要看到母亲在忙着张罗年货时,我就知道年关快要到了。
今年也一样,母亲催我去买新衣服,说过了年,要穿新衣服,换个新气象,也图个吉利。年幼的时候,是没钱买衣服的,母亲为了让我穿上新衣服,就把父亲当兵时穿的旧军服拿出来,对着我上下比画,然后就动剪子裁剪,要不了几天,就会有一件新衣服穿在我身上了。我穿在身上到处跑,邻里乡亲看见了,都说我母亲手巧,我想母亲的心里该是高兴的。
对于孩子来说,每年的年关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拿压岁钱。由于家里穷,都是乡下辛苦种地的农民,爷爷奶奶以及父母那里自然是拿不到压岁钱的,伸手只有挨骂挨打的份。那时只有住在城里的外公外婆生活比较宽裕,我的压岁钱也都是他们给的。而城里的几个舅舅舅妈实在吝啬的很,想要从他们手里得到一分钱都是不可能的。起初可以拿到十块钱,那已经是可以让我兴奋得脸红的事了。自然在如今的人们看来,十块钱是实在算不上什么的,路人骑车看到地上有十块钱,也未必会下车去捡,甚至还要怀疑其真伪。但在当时,十块钱能抵过现在一百元,甚至还能解一时之急。但压岁钱到手里其实也只是让我看一看,摸一摸的,母亲只会让我压在枕头底下,一到第二天早上,起床后母亲就没收了去。母亲说小孩子不需要钱,更不能让我自己花钱,倘若是习惯了,用大了手脚,到了日后是不能设想的。母亲也说家里正需要买些年货,再添置一些东西,这些钱也正好派得上用场,我就只能眼巴巴的望着那红色的纸包进了母亲的口袋。后来,压岁钱的数目渐渐大了,从十块到二十五块,从五十加到一百,甚至更多,而那些舅舅和舅妈似乎也变得大方了,年关时的压岁钱我也能拿到四五百,但母亲依旧全数没收了去,一分也不会留给我。而今我是大的不能再向谁去要压岁钱了,可年底单位发的奖金我却如数缴纳给母亲,我想这也许是母亲让我养成的习惯吧。
母亲在年关时做饺子的事一直都让我惊讶。母亲是个城里的知青,插队到了乡下劳动。父亲说母亲割起稻子来蹑手蹑脚,人家都割了一亩地了,而她连半亩都还没完成,甚至都手上起了水疱。父亲看不顺眼,一着急,就把她手上的活都干完了。这是关于他们的恋爱故事,父亲说起来时总是笑母亲,母亲也不做任何辩驳。但我总以为,就算母亲是个城里的知青,但以她小学毕业的学历是不可能会做饺子的。母亲是个地道的南方人,那时又不可能去北方,从哪里学来的做饺子呢?我一直都没有问过母亲,只是知道当时在年关吃到饺子不仅是一件高兴的事,还是值得炫耀的,因为整个村子里只有我母亲一人会做饺子。人们会央我母亲教给他们怎么做,但就算是学会了,也没有母亲做的精巧。直到后来我看到外公也会做饺子,我才知道母亲是从外公那里学来的。至于外公怎么会做的,谁也不知道了。
年关将近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却似乎又总是有很多空闲,人们总是在晚饭后走家串户,彼此道道家常,说说闲事。谁家一年的收成很好,谁家的姑娘要做新嫁娘,谁家的姥姥的身体不行了,人们总是在年关时唠叨着生活里的琐事,并咀嚼的有滋有味。而我们孩子也一样忙,做游戏,过家家,嬉笑打闹个不停。年关的村子真的太热闹了,热闹到半夜都静不下来。我一直喜欢这份热闹,并留恋着,只有在这样的热闹里,我才能真正的去感觉到过年的喜悦,也只有在这样的热闹了,人们才会真正意识到一年的时间快要走完了。但母亲却极少参与这份热闹,她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整理,这里擦那里抹,似乎总有事情可以去做。到了人们都离开后,母亲会把我唤去,给我洗脚,抱我到床上,给我盖好被子,叮嘱好不能再顽皮了,要睡了。我合上眼睡着的时候也许她还在忙着一些事,母亲的这一生,似乎一直都在忙着让别人过一个好年,过一个轻松安闲的好年,而她却一直都没有让自己过一个安闲的年。
耳听着母亲催我买新衣服了,眼看着母亲又在忙碌了,我知道这年的年关又到了,母亲也又要老一岁了。可母亲真的该过一个安闲轻松的年了,忙碌了一辈子,半百早已过了,天伦就在眼前,真不该让她再去操劳我们的年关,相反该给她老人家安排一个舒服的年关。我对母亲说,今年的年货我来安排吧。母亲笑了,说我从小马虎的厉害,我哪里会买什么年货,哪里知道家里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母亲对家里的一切了如指掌,什么需要添置的,什么需要丢弃的,她都一清二楚。我依着不饶,说不让我购买年货,就得让我给她买件新衣服,母亲却又笑了,说都老得不象话了,新衣服买回来穿了还让人笑话,不伦不类的。
母亲笑得很爽朗,可却笑得我差点落泪。这么些年的年关都是热闹着欢笑而过的,今年的年关,是唯一一个让我流泪的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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