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散文 >> 游子情怀
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3月4日
还乡·壬午新春手谈
戴新伟


    翌日 
    今年的气温回升似乎要早一些,年后几天都有温和的阳光。李子树比樱桃树早发苞,梨树还没动静。黄花的新苗高过了去年的枯叶。葱茏的栀子之下,田边的一面斜坎上,长满了两寸高的藿香。结果,那几天做鱼都没想起要用这佐料,没发现。 
    一直无视季节不间歇开花的是桂树。以前以为这是特例,后来知道原来是月月桂。 
    午饭后一群人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不断有灰色的拇指鸟在李子树枝上跳来跳去。奇怪早上怎么没听到鸟叫?记忆中春天的早上鸟群会嘈杂地穿过竹林间。 
    新年前后,人的成长盖过了自己的视线,有的目光看到万物都在暗地里生长,它们惟恐别人发觉。 

    除夕 
    妹妹去了她男朋友家。爸爸跟堂伯叔叔们打牌。我靠在沙发上陪妈看春节联欢晚会。从傍晚开始,四周就响着零碎的鞭炮声,将会在零点时达到极致。我站在院子里望。发现鞭炮少了,烟花多了,不时有巨大单调的闷响,然后一朵伞样的烟花在黑夜里亮起来。在九十年代初,除夕的鞭炮声是让人无法入睡的,连续的爆炸声能持续到天明,而空气中全是硫磺味,五步之内见不到东西。像下了场大雾。 
    放烟花的地方,已经由前十多年来的南边向这两年的东边转移,在南边大约三里路的乡村小街上空,偶尔会有一两朵绽放的烟花,似乎仅仅在说明,这里才是鞭炮发源地。而东边的烟花尽管多,却透着急功近利的劲,不管他们放多少,照亮的始终是一盘散沙的居所,就像十多年前的南边一样。 
    鞭炮、烟花,都是当地人赖以生存的工作。如果有借贷能力,开一个鞭炮作坊,两年以内可以修一幢三间两层的小楼。前年和去年的鞭炮爆炸事件,给我家乡很大的压力,现在很多作坊都在地方政府的管辖下,统统迁到了田野之中,惟恐再有爆炸发生。这是两年来的最大变化,早在十多年前,就是南边欣欣向荣地生产鞭炮时,爆炸、炸死人是事情就屡屡出现,死几个人似乎并不是很大的事。若在这个小镇上生活一两月,你会常见到一些脸部扭曲、酱色的人,都是鞭炮爆炸的受害者。这还是最轻的,因为更多的人被炸得身首异处。 
    鞭炮从流程上讲可分为“成饼”和“半成饼”。后者是鞭炮的先期工作,跟火药无关,做鞭炮的危险性在做“成饼”上,爆炸都发生在这个过程里。显然,能在一两年里盖楼房的都是这些“亡命”的人。现在,做鞭炮里最危险的细节——装药和打引线都请外地人。据说这些工人都坐飞机回家,再坐飞机来做事。 
    ……如果没有鞭炮,不会有那条三里多长的小街,也很难想象这么多闲人去做什么好,打麻将?晚上放烟花,我在黑暗里听到有人说,烟花做得好的,还是江西人,“四川人做的就是歪!” 
    其实我最想说的是,如果没有鞭炮,也许我已经在此地结婚生子过着平常生活。我能读书并且离开家,全是因为我父母那几年做“半成饼”。 

    暖井水 
    清晨,从水井里压上一盆水,飘着淡淡的热气。洗手,不凉。 
    我把手浸在水里时,我的脏衣服已经被妈妈清洗后晾在了院子里。她的手很粗糙,湿的,飘着淡淡的热气,像刚刚压上来的井水。 

    干油菜 
    大年三十的下午四点半,我们越过一大片田野去上坟。此地的习俗,从来都是在旧历年的最后一天下午至晚上之间上坟。清明从来不上。在同一个县的另一个镇子上,则是大年初一的上午上坟。住在县城的,则是清明再上。 
    田间无数的干油菜开着白色的小花。我听奶奶说过,干油菜能吃。到坟前时,我妈不知在哪里摘了一根干油菜,“这种还没开花的才能吃。” 

    听来的故事 
    ……把一个大大的冬瓜竖着剖开,清除干净内瓤,然后把鲜肉放在里面,用篾条绑好,挂在灶上方,用日常烟火熏,跟熏豆豉熏干鱼差不多……熏好之后,除去里面的肉,只食冬瓜,会有肉味道…… 
    很多年了,我恍惚地记得这个事,似乎是在小时候听几个老人讲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讲笑话。因为这个“食谱”也实在太像笑话,冬瓜夏天才有,而加鲜肉在冬瓜内,肉不会坏吗?只是一直都记得这个印象中是在烟雾缭绕中听来的故事。一想起是几个老人开的玩笑,自己也觉得很好玩。 

    又 
    谈到了熏干鱼,不妨多说两句。 
    年年年底,都要吃鱼,大抵是白鲢,现在人们连鲤鱼和草鱼都不喜欢吃。后两种的好在脑袋上,做做鱼头火锅罢了,而白鲢是很娇气的鱼,见过天就不能活;肉倒是异常嫩,煮5人以下的火锅还行,人一多,这鱼就不适合了。 
    还有一种常见的又是我喜欢的鱼,当地叫胡子鲶。顾名思义,这鲶鱼长着胡子(鲶鱼的英文叫catfish,不知道是否因为长胡子?)。90年代初我家里也养过。这是我见过的最凶恶的鱼。第一年,鱼塘没有休整,放下鱼苗,一个半月后都跑了,钻塘埂。第二年,添砖加瓦地砌成鱼池,和一些鲤鱼草鱼养,结果这些鱼都成了胡子鲶的腹中物。它们喜食秽物,如死家禽家畜,为了长势,往往养鱼人要四处收购,夏季的鱼塘顺风臭很远。像拖食塘埂上的苕藤更是小事,如果塘中没有食物,胡子鲶还会互食。 
    秋天刚来,架上的豆类开始“歇菜”,是捕鱼的时候。这时的胡子鲶长约在30——50厘米,仍然不会改掉凶猛的习性,即使将水塘抽干,它也会到处乱窜,身上一层油,劲也足,才不会像鲢鱼那样容易捉。而且这样费事的捕捉往往要多次进行,我堂叔告诉我,去年十一月他又在鱼塘里捉了10条左右的胡子鲶。它们会忍,钻到淤泥里就不动声色。而堂叔这个一亩的鱼塘在九月捕胡子鲶鱼时,塘埂上都站满了人。 
    很多人受不了胡子鲶的凶恶和肮脏,拒绝吃它。胡子鲶的肉并无奇特,吃得多,吃得好,捉起来时它们身子像草鱼一样肥,只是没有草鱼肉那样死板。我记得秋天人们院子里会吊满了胡子鲶,从脊背剖开,背上肉重,它就自然张开了,抹上盐,在风里吹。熏得最好的是有一年我姑姑家的,不用煎炸,用平时做鱼的料煮食,绝不会有新鲜味,而是很厚很旧的味道,质质朴朴的,一些腊肉的味道,一下子就让人向往起过年来。 
    胡子鲢不能露天过冬,这是唯一的弱点。也使得冬天吃不到胡子鲶。每年过年吃鱼、把鱼剖了晾开来,都像是为胡子鲶而做的。 

    观音树 
    大年初一早上九点半,在一个叫余渡的渡口等船去河对岸的观音寺。雾气刚刚退尽,数只燕子在河边飞来飞去。一条平板船,不用篙,而是两岸间拉条钢丝,船夫用一木器拉钢丝。每人五毛钱。过河步行约三里路抵达观音寺,见到了观音造像。观音寺格局局促,有五进大殿,后两进均是新建。这还是北宋一位丞相张商英的故里,可惜这个由来现在不明显了。 
    余渡的山门上题着“九莲接翠”。四川的女书法家黄稚荃的字。内侧有方1956年所立的四川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石碑,一望就知的郭沫若的字。相比他的文章和人,我还是喜欢他的字。 
    进香之后,在第二进大殿外走动,看早上的太阳照进来。树木很少,但是几乎每一棵树都非常漂亮。漂亮到什么程度?几乎每一棵树都是一件作品,在树的背后隐藏着一群文字的散兵游勇,让人想统领它们成队伍,没有见到树的人也能想象它们的样子。有叙述的欲望。 
    其时,喇叭里传出整齐低沉的唱佛声。喇叭挂在佛堂的檐下,佛堂内空无一人,佛堂之外,阳光照在树和青灰的屋顶上,进香的人熙来攘往,简直挤不进缝隙照在殿前的地上。 

    又 
    我们在观音寺进香之后,赶去了约十里之外的老君山。人山人海,有一段山道仿回廊而建,人多,仿佛一群蚂蚁在一只巨大的长虫体内蠕动。 
    老君山建在稠梗山上,海拔不超过400米,地势开阔,在第一进大殿前,南河横亘山脚下,顺流而下不远处是县城;河以外就是平原了。梨树从半山处往山上延伸,想象中一个半月后这片山会很漂亮(农历二月十五是老君山的朝期,人热闹,花也热闹),梨花正开。我姑姑跟我讲过,梨是不能在坝上(平原)种的,下了山就会变。大概没有了山上的种种环境,味道就变了。 
    老君山的东麓,和山顶一样,全是高大的柏树,在这个县的平原村庄都能看见。有时候想,中国的建筑琢磨起来非常有意思,尽管道观建在山顶,无法像观音寺那样围将起来,却反而显得疏朗大气,也利于游人疏通,给人感觉它的气韵自山脚下就开始了。我见过的另一个有趣的建筑是香积厨,成都的一个“厨房”,很怪,像很多火锅店、茶园一样,香积厨建在一块废地上,地很大,可是只用了极小的两侧,一边做厨房餐厅,一边做茶室,中间更大的地方种着树木花草,有用与无用之间有强烈的对比。而那种无用,恰恰又是有用。我觉得这个建筑构架是最得大盈若虚的意味的,其中的用意跟老君山的道观是很接近的。 
    此地所有进香,均不能点燃,只放在香案上。少去了观音寺里看香老婆子的唠叨,也少去了香火气。只在半山腰就地有一焚香处,火光冲天。 
    先观音寺,后老君山。上山,下山。步行,乘船,搭车。阳光正好。是日正午,我们爬上老君山站在灵祖大殿前眺望,和熟人打招呼的时候,也顺理成章地想到了吃中午饭。应该说老君山在接人待物上是周到的,厨房手艺抵得上县城里的中等中餐馆。主厨的也非道士,厨房的布局与作业流程倒是非常像平常人家办酒席。一时倒也想不起它有什么招牌一点的菜,只记得1997年7月的某个大雨天,躲在山后临碑写字,听雨听山外的雷声;中午吃酸菜汤,酸菜极像用家常的青菜腌制,像童年时吃到的,味道落寞绵长,配一瓶啤酒,到这时还忘不了。 
    像这样的日子,老君山的斋房里是不好排位子的。果然,我们刚过茶园就走不动了,过道上也摆满了桌椅。只好知趣地下了山,到山下一家看起来干净一点的铺子上吃肥肠粉了事。 
    当天下午约四点,再由余渡渡河回来。河水平静,河里漂着水葫芦。春汛就要来了。河岸边有两只沉下半身的渔船。那船上一定有潮湿的微甜的味道,是木头长期浸在河水的味道。 

    枸地芽 
    想起某一年去观音寺(大年初九是观音寺的朝期),选了余渡以东一个偏僻的渡口过河,在人家附近看见很多绿油油的藤蔓植物,约一米长。我知道那就是枸地芽。 
    第一次知道枸地芽是在余渡以东更远、南河下游叫商隆的小镇上,十四年前。我奶奶的妹妹住在小镇上,每年暑假都会带我前往看她。姨婆偏瘦,眼睛有些陷,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她说话干脆、干练,很精明。当时她和我奶奶都接近60岁了,人们一眼都看得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姨婆有一个跑了老婆的大儿子,修了一座楼房的泥水匠二儿子。二表叔的女人特别像姨婆,都是很瘦很精明也很好看的那种,每次我看见她都紧张。喜欢改装机器、种花花草草的小表叔跟姨婆住在楼房背后的沙砖平房里,他把后门的空地周围都种上了万年青,我坐在他改装的拖车上去看两米多高的万年青时,我看见了几株枸地芽。 
    更多的枸地芽在河滩上。因为姨婆住在小镇的尾巴上,除了门口的公路外,还有自留地,自留地之外是河滩。当时姨婆带着我和奶奶就在河滩上摘枸地芽。枸地芽的尖很嫩,但是非常小,好在它一米长的身上都长着这样的嫩芽,要摘够五六个人吃的量并不难。看得出,姨婆很喜欢这种野菜。当时尽管不富裕,这样的菜还是不会充当主菜放在桌子中间的,它是配菜,也许还放在我的面前过。我想我小时候不会很喜欢吃枸地芽吧。 
    后来应该没再有人去摘枸地芽了,因为姨婆死了。半年之后,我奶奶也死了。 
    枸地芽是当地的叫法,正确的该是枸杞芽。最近手上一本有意思的小书,正好说到了它。 
    枸杞芽为茄科植物Lycium chinensis Mill. 或宁夏枸杞L. barbarum L. 的嫩茎叶。又名枸杞尖、枸杞苗、枸杞菜、枸杞头、大叶枸杞。为蔓生灌木,生长在沟岩、山坡、田埂回水渠边。春夏采嫩茎、叶作野菜,……是野菜中营养价值较高者之一。可炒食,做汤食,与肉类同煮食。因其含有多种氨基酸,做汤其味甚鲜。其性味甘凉,有多种药用功效。(《四季野菜》,刘正才等编著,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1998年5月第一版,P45。) 
    如果我的味觉对商隆有什么记忆的话,会有这些:即将融化的冰糕,生莴笋的底部,蔫红苕的皮,从山上刚摘下来的粗皮梨子。但是枸地芽到底是煮着吃还是炒着吃或者是先用水跑一道凉拌了吃,它的味道又是如何,我都不知道了,只记得它长满了油绿的嫩芽,半匍匐着,年年等一个老人来采摘。当我在余渡的船上想起这些事时,我知道只要我还能回到那个小镇尾巴上去,我一定能领着自己找到枸地芽。 
    那一年在柔软河滩上忙活的我肯定很兴奋。 
    可是,分明我去的时候是夏天。能采摘到枸地芽吗?在我最近一次回忆起枸地芽时,我仍然不能确定。 

    采树苗 
    堂叔家背后,具体地说是厨房的背后,有一群野李子树,它们子孙众多,霸占了从屋檐到田边约两米多宽的斜坡。我记得那时附近只有那群野李子树,春天在斜坡上总会有其他的树木发芽,成长,密度像有人故意把树种子撒在那里的一样。 
    我们在春天去采树苗,我和两个堂弟一起采。其实那些树苗不外三种,最多的一种叫麻柳树,我们都不要,因为麻柳树长得丑陋,夏天特别容易遭虫。而那虫绝非等闲之辈,有两种特别厉害的叫“痒辣子”“八角叮”的家伙一到夏天就蛰伏在麻柳树上,以蛰人为己任,极像啸聚山林的流氓。 
    (对于后一种虫,我曾经见过两个人被蛰。一个就是我堂叔,他被八角叮蛰之后全身的皮肤都变得通红。还有一个是我妹妹,她的后果是到医院输液。我堂叔是在桔子树上被蛰,我妹妹则是生姜叶上。在家里过夏天,我对所有的树木都敬而远之。) 
    我们采得最多的,是千丈树苗。这是川西平原常见的一种树木,也是我喜欢的,长得快而高,而且没有弯弯曲曲的树干,永远笔直,树叶宽大,夏天长带毛的小球,秋天的树籽随风飘。长大之后,树身呈白灰色,有裂纹……总之,比麻柳那家伙好上一千倍。它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直,所以在未长大之前往往容易被风吹断。一旦长到斗碗粗就能做屋梁了。而再粗壮的麻柳树,都只能被用来支撑临时搭建的房子(一般在正房之外),因为它们要么又粗又弯,要么太小,慢慢就会塌下去。 
    但是我在成都的街上看到千丈树,像大慈寺附近的,只有叶子眼熟,树枝乱七八糟不说,树身黯淡,不知道是不是灰尘的缘故。 
    千丈和麻柳,不过五厘米高,头上都会戴着“帽子”——种籽的壳,夹在它们的叶子上。叶子是分辨两种树苗的唯一方法,麻柳的叶子有角,颜色越长越深,而千丈的叶子是瓣形的,越长越长,颜色也是淡绿色。另外一种不容易采到的是苦楝树,要我们认识它,起码得有十厘米高,要能看见它细细碎碎的叶子。 
    “苦楝,你要不要?” 
    “……恩,还是不要了,我爸说它不肯长……” 
    我想,那一年我们在春天去采树苗,春天的阳光一定照耀在那片斜坡上,一定还照耀在我们头顶上的李子树上和雪白的李花上。还有,我和堂弟们的身上。我们用手指把自己喜欢的树苗从地里挖出来,像包汤圆一样给它们包上泥土,然后沿着小溪,穿过堂叔家宽大的院子,一大片竹林,跑回家,种在……种在哪里呢?对不起,忘了,也许是菜园里吧。 
    我想,在故乡,在家周围,在两个兄弟的家周围,应该有一两棵树是我们那时候种下的。在近二十年之后的这个冬天看到这些手植的千丈立在土地上,至少我是幸福的。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我想起菜园以南十五步左右,正好有一棵未成年的千丈树,如果我在家里,我的房间里,就能一眼望见它的样子,和所有的千丈一样,直立着,掉光了叶子的枝干修长疏朗。 
    这棵千丈树,我记得很清楚,是我父亲栽的。 

    风筝 
    大年初二傍晚,随14岁的侄儿骑三轮车去镇上买了百元左右的鞭炮。车上有他两个妹妹。回来的途中看到一只绿色的风筝稳稳地停在天上。 
    一车的小孩叫:“叔叔,买风筝!” 

    山中 
    传呼机敲响九点钟,我们已经进山了。山路没变,沿路的树木、田地和房屋都少有变动。还是跟我十年前来一模一样。说出来真吓人,我十年没来了,而这离我家不过二十多里路,读小学时,我经常一个人来这个三县交界的山村见我外婆。1992年的夏天,我骑车来最后一次。那时我外婆去世快两年了。 
    丘陵地带,海拔在500米之下。山上树很少,只有一层灰色的干草,现在没有人再割干草了。记得小时候到外婆家,灶塘里会有干草的香味,有些甜,香,还有就是山里的汗水味,包括泥土、空气和动物的气味。偶尔半山腰有花绿的纸钱在飘。父亲说,每次进山,皮肤都会转青,而我一直东张西望,不停地嗅那些干草。“怎么没有山里的味道?” 
    从一个叫蔡渡的山口(同时,它还是一个渡口)进山,经过莲花村,兴隆寺,尖山子,银子坡,到石柱村,大约有八里山路。和刚进山时一样,什么都没变。 
    十一点许,到达石柱村,天气暖和,微微发汗。第一次发现胡家湾很小。第一方水田是隔房二舅的,他有一只沙枪(猎枪),一条黑色的撵山狗,印象中狗很像二舅,看起来温顺,一上山撵兔子就很勇敢。可惜我对这只勇敢的猎狗没什么好感,在二舅的一个儿子结婚的晚上,它不知怎么高兴了,咬了我一口。 
    二舅的几个儿子的房子在路边一字排开。不晓得那个被我们叫做“蟋蟀老表”的表哥是哪一家。往坟园去穿过二舅的老屋,原先老大的房子,只剩下三分之一。我妈说,二舅前几年就死了。那,他的枪不知还在不?狗是早不在了,这我知道。 
    (老表,是表哥表弟的统称。还有一种叫法叫宝宝,也许是保保。在四川的另一个地方广元,称干爹为保保,每年的春天都有“保保节”,专门拉保保。) 
    我外婆的老屋更不见痕迹,种了桔树,连从前的路,都点上了麦子。距离老屋不远,是我大舅舅的房子,他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现在热闹已经不再了。我们站了很久,既听不到狗叫也没有人声。 
    开始上坟。鞭炮声响了两次。我还是头次来给外婆上坟。高一些的地里是外公的,他死得更早,文革前就去世了。幸亏他死得及时,否则文革不晓得会怎样,因为他在国军里当军医。溃败到云南的时候他遇到了我外婆,正确的说法,该是骗了我外婆跟他回了四川,当时我外公有老婆(就是我大舅舅的母亲,而且已经有了大舅舅)。近四十年里,我外婆只回过一次云南,而舅爷则从不来看他的妹妹。在他眼里,只有每年收两次稻子的云南才是最好的地方。 
    我外婆是一个很瘦,长脸,高颧骨的女人,她生下我三个舅舅和我妈。在我的记忆里我外婆从来没笑过。等我最小的舅舅结婚后两年,她就去世了。她好像从来没有开心过。外婆和我奶奶、姨婆一样,都是子女众多生活艰辛的女人(外婆和奶奶30岁左右就守寡),她们受了一辈子的苦,受完了,就死了。 
    在外公的坟前有一座小一些的坟,我妈说是怀安的。我说,我要给怀安烧纸钱。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泪水忽然就要落下来了。怀安是隔房大舅舅的儿子,他好像每天都在挑水,他们家也好像只有他一人挑水。记得见到怀安,他总是弓着背挑着水,沙哑着嗓子叫我“伟伟老表”。怀安好像智力上有问题,后来骑自行车上街,被车撞死了。我童年玩伴众多,现在他们在世俗生活里奔波,我认不出他们,他们也忘了我,我记得怀安。如果他活着,该是将近35岁的人了。 
    上坟后,到二舅妈家里。阳光正好晒在院子里。桔子树上有不少未摘的桔子。我和弟弟去对面一座山上。我坐在草上看山脚下的水库。没提防弟弟闲得无事,竟把干草点燃了,风一吹,小山头顿时就作响地燃起来,把我吓了一跳。好在中间一条小路把火隔开了。这野火倒让我闻到了那股“山里的味道”,好像把自己的童年也洗了一遍。 
    午后,阳光一直没散。二舅妈喂了四只羊,有两只分别领着两只羊羔。和6岁的侄女一起拔青菜萝卜,山羊们就安静地吃。有咩咩的叫声传过来,循声望去,对面的山坡上栓着一只羊。 
    (2002年2月14日大年初三,早上九点至下午四点半,在彭山石柱村) 

    县城 
    天下雨,路过县城。 
    已经不是我读书时的地方了。 
    一些人来到这里,一些人留在这里,有的人离得越来越远。 

    某日记 
    初四,阴,有小雨。早上冒雨至小军家。去年三月曾路过一次。更早是1987年大表姐出嫁,那时还没有一箭之遥外的成雅高速。拟去乌尤寺烧香,未果。午饭后小雨加大,兼以酒醉。回家。 

    过去的日记 
    初五下午三点,我坐在父母的卧室里翻看过去的日记。 
    我的内心激荡的时期来得太早,以至于它们耽于幻想。这是我一向害怕阅读过去日记的原因。想得太多,做得太少,计划的多,实现的少。真正的内心激荡,应该是像1999年7月之后约一年里所记的,所记的仅仅是人和事,连多余的字也没有,也没有可以抄下来的话,但是有逐渐丰富的经历。我那时做了很多事,它充实我直到现在。我担心过早的内省会不会导致我走向人生的虚无。 
    还在一个黑色的书包里翻出一大叠散乱的笔记、诗和习作,最早的写于1993年,读《三国》的笔记,更多是1998年左右写的诗和作文。现在它们实在没有了意义,只取出5叶写在巴蜀书社稿笺纸上的《回忆的序言——音乐、雨季和独语》。我那时写了无数诸如此类的东西,这要算最不酸的了。 
    我从小就是个骄傲的人,我不想背着过去的生活过去的负累奔跑。除了日记,文字所代表的过去的生活已经快要被我清除殆尽。“渐渐会有那遥远的一天,你生活到了能解答这些问题的境地。”(里尔克《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冯至译) 
    (2月16日午后读两册日记,1998年,1999年,2000年。) 

    又 
    随手抽一本绿色书皮的书准备晚上读,临睡前打开一看,居然是《艺术哲学》。扉页上注明这本书是1998年的秋天得之于红牌楼的地摊上。这本1963年1月第一版、1981年12月第2次印刷的书,定价2.25元。那时候成都的冷摊发达空前,我买了几箱的旧书,像蚂蚁一样一本数本地带回家。绝大部分我都没有读。 
    我随便翻到一叶开始看。 
    我发现,现在,我对这些书都不大有兴趣了。这些和我过去的日记、过去的生活一样都不重要了。 
    或者说,这本《艺术哲学》隐约想跟我离开。 

    最后 
    回家过年没有带日记本,也不想记。累。只想痴呆地吃吃饱饭,见见熟人,晒太阳,走路。 
    我还给朋友写信,过了年,我就很平静了。 
    没想到真的走了很多路。手发了痒,想,回成都后写下来。 
    最初只想到“观音树”、“山中”、“鞭炮”、“过去的日记”等几则。它们是作为奇特的意象存在着的,写它们也正因为如此。2月18日开始敲敲打打,过去的细节不断跑出来,不断添加,我注意到,不能再用抒情的语气来写。它们的存在并不一定是奇特的意象,它们在我没见到的时候就存在了,我唯一做的该是叙述,单纯的描述,我的冲动只在这叙述过程上而已。 
    “山中”的前面有一段诗的,最后删了。实在是写完之后不敢肯定那就是诗。 
    这十多天恰好在重读阿城的《威尼斯日记》,文字一派烂熟,几乎全是面目可憎的废字,拉拉杂杂的,然而锐利的句子埋伏在在废字丛中,不时出来骚扰人,令人手足无措。为什么像聊天却不俗气呢?为什么喃喃自语却不带情绪呢?这也影响了我的叙述方式。不知道摆脱抒情意味与去掉文艺腔是否一回事?要做到字废而文字不废,或者做獭祭鱼,人生阅历世俗经验都还不够,也没这样妄想。 
    另外,我也没想过从叙述中体现某种意义来。实在说不出它们有什么意义。这些小笔记只是些散碎的文字,写的时候自己很愉快,同时只是想写给几个朋友看。如果人家不看、不喜欢,我还是喜欢的。好在都很短,不耐烦的话,也不浪费时间。 
 文章评论信息:
请您打分: 优秀 很好 较好 一般 较差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