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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乙
是了。
今日无雨。
叫我差点忘了又是清明。
如果不是昨夜繁星满天,如果不是昨夜颤抖着想要伸过来的那只手定格在梦里。
这次是真的没有刻意要回忆,冬天早就过了,早起走在大街上,高大的梧桐树被风刮落了一地的黄毛毛,落了我一肩,鼻子里很不舒服,一直痒痒的。别人说,这黄毛毛便是梧桐的种子,它在春天瓜熟蒂落,奇异的区别于自然界里的大多数植物。
这是我从来没注意到的,或者是因为从前一直相信书上说过,春华秋实,秋收冬藏这些极为普遍且约定成俗的真理。自然,真理及规律也包括生老病死,也有相聚相离。
细想起来,那年我真的没有哭。
即使是第一次看见焚化炉的铁板朝两侧掀起,露出里面峥狞的熊熊火焰,然后一种可见可触摸的物质在几分钟内消亡,终至成烟成灰。
我正奇怪我为什么不害怕。妈妈却试图冲过去,她没有成功,因为在我没来得及抓住她时,她早晕倒在我身边了。
我还是没哭。
不会有人怪来我的,我知道,毕竟我也只有十三、四岁。
想起当时的情形,我总象是站在高处旁观罢,有些象看电视的效果,唯一不同的就是:出演的演员都是平日最熟悉的面孔。大家都忙忙碌碌:有人号啕大哭,有人涕泪交加,还有人间或被抬出去。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点想笑,因为每个人红着眼圈的样子很怪,当然我也明白我不敢,尽管周围没一个人留意到我。
我相信,我不是不悲伤的,这一点只有我明白。
可我就是没有眼泪,除了那天夜里在病房的走廊上。
我记得的。
那天也有昨夜里这样的繁星,闪闪亮亮的,不同的是现在正是孟春时节,阳光里弥漫着鸟语花香的气息,而那时,却还是乍寒还暖的初冬。
直到现在我还奇怪那个初冬的夜空为什么象夏夜的星空那么拥挤,好象整个银河系都一览无余。更奇特的是,竟也有流星划过。
而正是随这流星划过,眼泪也自我眼眶里跌落,我甚至清楚的记得一声短促的喟叹从我肺腑最深处发出。
是的,是从肺腑极深处发出的,而不是通常的咽喉。
原来是从那时候起,我就记得那只手了。
因为不敢回忆那张因久病而变形的脸(我宁愿我记忆里永远只有他最和善的微笑),所以手的记忆就来得尤为深刻——近似于透明的皮肤下,爬着最脆弱的青色血管,看不到肌肉,看不到生命眷顾的痕迹,。唯一证明着存在的就只有这一直颤抖着努力伸出薄薄的被子象是想握住我的那只手了。而我,突然被这努力击中,一种无法以言语形容的悲哀震摄得我呆若木鸡。温热和湿润正悄悄开始自我鼻侧一个叫泪腺的地方溢出。
我记起,来的时候,妈妈说了,不许哭。
所以我只是伸出手去抢先握紧了那只手。我没有抬头往手以上的方向看,因为当时我也一直在努力。
努力不当场就呜咽出声。努力展开一个最若无其事的笑容。最后的结果是我聪明的在失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病房,奔到走廊最近处的一个窗口。
然后,我就看见了上面所说的天空,更有罕见的流星。
回想那年秋天的时候,妈妈就跟我说,外婆家楼前的酸枣树熟了,可外公也许再不能让我骑在他肩头去采上面涩口的酸枣了。说这话的时候,妈妈眼睛里亮闪闪的,我不懂,只是傻傻的望着酸枣树,心里思忖:妈妈的眼睛也可以这么好看,为什么以前就只注意到她眼角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蚯蚓?而嘴里却干涩得很,象吃过一粒最青的酸枣。
再过了一阵,就是妈妈、爸爸每夜都在我睡后才回到家,为了怕我不学习溜出去玩,总将我反锁在家里。
其实他们不知道,每晚我都约了小伙伴,在我窗前口哨为号,待我将钥匙扔给她(他),我便可以象只夜鸟般,自由在放飞在夜空里了。也就是那年,我学会了抽烟,当然也醉过酒。 同样,我不认为我在堕落,那只是对新奇的事物一种本能的追逐。 可妈妈有时候也要我跟他们一起过去看看外公,我不太耐烦,虽然外公会说很好笑的笑话,教过我一些怪味英语;虽然他有一回大笑时,笑得两颗假门牙一喷而出令我喷饭。但比起小伙伴们,比起夜空下我能流浪的空旷的操场,比起许多我未知的放纵,他老人家还是逊色得多了。 嗯,那两颗假牙……外公说是他参加学运时挤掉的。 外婆后来说给我们听:当年她出嫁时,挑嫁妆的队伍宛延了几十里地。然而就是在这隆重的婚礼三个月后,外公拿着十个大洋毅然告别温文娴淑的外婆,离开了殷实之家,考取了医专。这一走,便走了十年。 后来外婆跟随外公四处为家,再后来,他们停留在我出生的地方,外公做了医院的院长,跟着就有了我五个舅舅、姨妈和我妈妈。 我跟姐姐特别喜欢听外婆说这些故事。 发生在我不熟悉的年代,不熟悉的环境里的这些故事就象是张爱玲的小说里写的一样,文绉绉的迷漫着好看的怀旧的光泽。每次听这些故事时候,我总是用双手捧着脸,一脸向往,竖着耳朵想要从那古旧的灰黄色里究出一抹浅浅的玫瑰色来。 现在想来,我那时便是在成长了。 因为总是只有我悄悄的发现,九十开外的外婆在说这些故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我们一眼,她的目光总是悬浮在我头顶上方空气中,干涸的眼眶偶尔在薄薄的镜片下掠过一丝最最女人的温柔。 就是这一丝温柔,方使我惊觉,外婆真的很美。 我有她年青时候的照片,浑圆的胳膊,珠圆玉润的脸上架着一付金丝边的眼镜。出身布商之家的外婆是那个年代里少有的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我曾促狭的问过她,出阁当天有没有害怕我外公是个瞎子或是个瘸子?她和气脸上露出微笑,说离家时曾大哭了一场。 那个时代的婚姻真是很奇妙,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一朝洞房花烛,该是一种什么样的缘分和心境? 打自那时候起,我就将外婆当成偶象,我一直想成为她那样端庄而淡泊的女子,所以送别外公那天,没有眼泪的两个人就只有我和她,别人都忙着悲伤,而我却一直瞪视着一袭黑衣巍然不动的外婆,我很好奇在纤弱的外表下究竟隐藏着什么能支撑着她一如既往的庄重,从不大喜,也从不大悲。 可我没看出来,正如我永远不能象她那样含蓄的表达好恶。 于是外婆成了我心底的一个迷,我向往着去诠释,私下里却有些害怕迷底的力量。 而外公终究是故去了,在他七十八岁生日的那天,尽管他是我们那儿最有名的医生,尽管大多数人都认为我们家有什么长寿秘方——再济世的神医也不能阻挡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否则,华佗、扁鹊岂不俯首皆是。 十多年来,外婆从未去过外公坟前,我无法揣测她的心思。每逢清明和忌日,我们做后辈的,都会带满外公生前最爱吃的东西,在坟前的那棵老树的枝桠上点起鞭炮,清脆的炸鞭声里,我常常偷偷的遥望依稀可见的外婆家,不知她的身影可在窗前,不知她是否曾在这鞭炮声里重回当年那场风光的婚礼。 如今,我身在异乡经年,自不能叩首于外公坟前,妈妈来电说外婆身子依旧硬朗,去年去云南旅游还爬上了龙门。 我微微笑着听着,蓦的眼前又横出外公那颤抖的手来。 是了。 外公,明日,就是明日,我定沽浊酒二两,对满天繁星,遥拜故乡的方向,无论您今生化身何物,都祝您健康快乐。自然,还有我及我的全家和天下所有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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