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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献平
“布谷叫,播种了!”母亲的声音从遥远的乡下传来,竟像小孩的声音一般。可离家多年,一个人在飘满伤痛和浮尘的西北沙漠生活,干燥的环境和偏僻的地理,持之久长的创疼和自寻烦恼式的忧伤,连绵不断而又花样翻新。这么亲切简朴的话语,多年不闻,竟如同一片阳光一般,就迅速而隆重地让我感觉到了温暖! 说起来有点可笑,少小时的每年春末,都可以听到布谷的叫声,可至今不知布谷到底长的什么模样,又是怎样的一种鸟儿。我只是纳闷,布谷的叫声为什么不早不晚,恰在其时? 在我的记忆里,只要布谷鸟一叫,天准下雨。这对于乡村的人民来说,不吝于一种福音。这个时候,去冬的麦子刚好颗粒归仓,连番照耀的太阳已将田地里的水分蒸发殆尽。秋天的玉米、大豆、谷子需要播种或是雨水的滋润。下些雨,土地也好翻松,玉米、大豆和谷子也可以趁水生长,这些幼小的禾苗,一旦拥有一定的雨水,就像越过三岁门槛的孩童一样,几乎就没有可担心的事情了。 可是,布谷鸟叫的时候,我就没有了自由自在的散漫生活。每天放学之后,我必须跟在父母身后,抓紧时间把谷子种进田里。父亲说,再过几天就迟了,秋天也不会有好的收成。 长大后,因为未能跨出农门,一向懒惰的我就不得不跟在父母身后,到田地参加劳动。——父亲总是挑着一根扁担,两只水桶很有节奏地晃动着。母亲背着一个旧了的布袋子,荷锄,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我东张西望,看蝴蝶飞,看那些灰雀儿在草丛中仓皇张望的样子。有野兔从地边的茅草中奔跑上山,我就大声叫喊起来,扔下锄头,撒开双脚就去追,气喘吁吁地追到山顶,野兔早不知去向。我只有顿足长叹! 因为刚刚下过雨,田地里到处汪着浑浊的雨水,这时候,太阳也露出脸来,像个得意的老妇人,眯着眼睛打量着烟岚氤氲的大地。父亲挥锄刨开泥土,一股清新的泥土方向扑鼻而来,活跃的蚯蚓乍一见到阳光,惊惶地扭动着身躯,拼命地往泥土里钻。母亲手持木瓢,将种籽一颗颗地撒进田里,然后用脚把种籽盖严。我撒化肥,白如雪的尿素呛得我只想呕吐。 我从内心讨厌种田生活,对农民这一社会最低层的“阶级”存有偏见,虽然我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但我一直不愿认同自己的家庭和身份。这种习惯或说陋习一直延续到现在。在我的思想里,种田是最没出息的,只有没有本领的人才面朝黄土背朝天。坦白地说,我从小就很自信,我想我这一生绝对不会向像父亲一样,穿破衣烂衫,整日扛着锄头,与肮脏的泥土打交道,不但被人看不起,况且,那么一点田地决不会给我带来多少财富和乐趣。我暗暗想,如果一辈子走不出乡村,我宁愿死去,对这个世界毫不留恋。 说起来很是好笑,高考时未能如愿,万念俱灰。我一个人带着绳子和镰刀,到山后的一片树林里,准备以上吊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一边抽着买来的烟,一边在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大概是由于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自己年轻生命的怜悯,最终也没有把脖子伸进已经拴好的绳索上。在那一个仲秋的黄昏,我拖着绳索,带着满心的羞愧,又回到了父母身边。现在想起来,当时若自己再狠狠心,也许今天的我就不会出现在你们的面前了。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一个人的生活和命运自己根本就无法预知。 只要生命还在继续,我们就没有放弃和停止前进的理由。我无可选择,可是我并不因此而丧失幻想,我一直有一种预感,它反复在我的梦里出现。直到我真的走出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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