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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溪河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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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渣子
平静的屋溪河流过我们的村庄, 像一缕浅蓝色的丝绸, 擦拭着一只古老的陶器。
-----摘自旧作
1.记得
七月的村庄,有着一份静静的美丽。白鸽般的房舍、火焰般的草 垛、叶脉般的小路,还有忧伤的井沿和灰堆,都笼罩在树木的阴影里,仿佛沉浸在回忆的幸福里一样。风夹杂着水稻清甜的气息,泥土的芳香,还有蚕豆花淡紫的微笑,从墨绿的地平线上吹来。它掠过广阔的田野和田野里无边的寂静,掠过清澈的天空和天空下无限的空灵,停落在村口喘息。宽阔的黄泥大道上布满水花生、打官司草和马兰,它们的歌唱,一直延续到下一个村庄,延续到破衣裳般的集镇,延续到看不见的远方。在村口,挺拔的白杨分布在路的两侧,它们手挽着手,像是在举行一场集体婚礼。风从它们中间穿过,带着祝福出现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有的门是虚掩的,更多的门是敞开的。风就这样径直走入空空的堂前。地面湿湿的,显示着雨水的征兆。它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墙壁上有几块霉迹,是雨水上一次回家时留下的照片。长台上,紫色的陶罐里盛装着茶水,几只零乱的玻璃杯正在睡眠,它们的身上,印着蓝色的向日葵图案。一只苍蝇在八仙桌上跳舞,它踮起脚尖,旋转,沁出一额的汗,风就坐在木条凳的竹椅上欣赏它的舞蹈。 阳光几乎照不到地面,只是在后院的葡萄架上,它透过稀疏的叶子,照耀着安静的草地。我总是在后院里,用破瓷片、柳树枝和玄武岩,编织内心的图景。我种植花园,挖掘河流,修建城垛的房屋,创造人物,构筑自己的世界。没有人来打扰我,所有的人都在阴湿的房间里享受甜蜜的睡眠,只有阳光照耀着我的脊背,如同照耀着一颗紫色的葡萄。后院贮存了我的大部分快乐。笨头笨脑的蜗牛,慢条斯理的蜘蛛,还有七星瓢虫。苋菜花,凤仙花,还有叫不出名的蓝星星的小花。这一切,在我眼里就是美。我就这样呆呆地望着那蓝如梦境般的天空。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两个异乡的女子从后院的矮墙垛边经过, 她们包着头帕,穿着宽大的蜡染服饰,袖子上绣了鱼骨的花纹。她们将孩子像一朵桂花一样绣在后背上。她们每走一步,都留下银饰清脆的声响。哦!在那遥远的地方,还有另外的人和村庄!我一遍遍自问,远方在什么地方?远方有多远?那一个下午,远方就象一颗种子一样悄悄落进了我的心里,注定了我漂泊的一生。 几乎每天都要下雨,雨在屋檐上发出或急或缓的脚步声。这个时候,村子里的光线更加幽暗。雨从一片树叶跳上另一片树叶。如果你仔细地听,你会听见小鸟喝水的声音,你会听见知了关门的声音,还会听见毛毛虫在树叶的背面,发出细微着哭泣。此刻,村子里并没有歌唱。路上传来扑哧扑哧的声音,胶鞋上沾满泥浆,所有的人此刻都 朝家的方向走去。雨使村庄更加静谧。如果这个时候,你到村子后面的池塘里去提水,你一定会遇见洁白的鹭鸶。它的羽毛泛着光芒,那是雨水的光芒,它的目光是那样清滢,仿佛我初恋里遇见的目光。每一棵青草,此刻都含着幸福的泪水,进入回忆的门。雨在池塘上面击起一串串的水泡,如果你把脚伸进水里,说不定还有一尾鱼轻轻地啄你的脚趾。水夹杂着黄泥,流进池塘,发出一种潺潺的声音,加深着静谧的意境池塘里的水依然是碧绿的,是树叶的颜色,是夜晚的颜色, 是安静的颜色。雨依然敲打着一扇扇的门,此刻门是紧闭的,橘黄的灯光,温馨恬淡,如同一块鸡蛋糕。炊烟也升起来了,缭绕着菜园里青青的长豆架,丝瓜藤和空心菜。哦!这样的时刻真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一如父亲的目光。有时候,雨也会在早晨降临。落了一会,也就停了。停了以后,阳光又象老朋友一样出现在村庄上方,这个时候,村庄里到处弥漫着灼热、潮湿的音乐。 村庄西面的树林,也是我常常光临的地方。那里住满了我的朋友。跟我关系最好的是苦楝树,因为他和我一瘦小,因为它会送我一些果实,虽然不能吃,但能用弹弓来弹鸟。榆钱树和我的关系也不错,因为榆树甜丝丝的,可以吃,而榆钱叶,可以吹出清亮的口哨。还有泡桐树,榛树,香椿树,野杨梅树,野石榴树和野苹果树。它们共同构成了这片树林。树枝与树枝,树叶与树叶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我的房间,多么自由的房间啊!一无所有,同时又拥有一切。林子中间有一片空地,我最喜欢坐在那里,阅读黄昏的来信。看玫瑰色的天空,看林梢的宁静,看归巢的鸟,看我们的村庄进入黑暗,看月亮露出洁净的脚趾。这样的时刻,我才不去管时间这个讨厌的家伙,我只是静静地闭上眼睛,享受这一份摇篮曲一样的甜蜜。等到村庄里传来碗碟的声音,母亲就会叫我的乳名。声音在黑暗里漂浮,而我总是装做没有听见。我是多么希望这样捱过整个夜晚啊!这样,我就可以和星星、露水、青草、还有萤火虫聊天。周围充满了落叶腐烂后的气息。这样,黑暗里坐了很久,才很不情愿地带着一缕微风回家。那个时候,我并不理解家的意义,我只知道,那是我的出发点和最终要回来的地方。 村子里还有一些房子是神秘的,这样的房子里大抵住着年事己高的老人。他们总是坐在藤条椅子里,享受着黑暗,不发出一点声音。除了回忆,没有一事对他们来说具有意义。他们只有一小半还活在这 个世界上,另外的一半己变成了尘土的一部分。不知从哪一天起,他就和死亡一样面对面地坐着,仿佛是一场对弈,而悲剧是在最后胜利的总是死亡。这样的房子,地面上长满了青苔,灶堂里长出了一些小树苗,水缸里养着许多年以前的月亮。蜘蛛网,腐烂的谷物,破瓮里的积水,芦苇编织的墙,还有红漆的木盒……哦!阳光又一次照耀房子,这是不是最后一次?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要走进那一扇门,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生锈的农具,霉烂的锅盖,发芽的木凳,这些都是我知道的,还有一些东西是我不知道的。就这样,我在门外一次次地徘徊,直到有一天,我再也没有机会…… 记得,在一场又一场的雨后面,秋天来了。秋天来了,大雁又要飞到南方去了。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走的。秋天教会我忧伤。
2.风象一件往事
村庄, 在五谷丰盛的村庄, 我安顿下来 我顺手摸到的东西越少越好! 珍惜黄昏的村庄, 珍惜雨水的村庄 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 ----海子《村庄》 和大平原上所有的村庄一样,我们的村庄,也是一本没有打开的绿封面的书。木叶上栖息着风,鸟儿和往事。低低的的房舍,象一枚枚苦涩的楝树果,布满时间的痕迹。青草围绕的池塘,在村落中间,象一面镜子,发出祥和,恬美的光芒。宽阔的黄泥大道,象一阵风吹进村庄,而后散开,吹进村庄,而后散开,吹向草垛,打谷场,菜园,堂前,埠头,后院,吹向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从村子前面流过的屋溪河带来了鱼群忧郁的清唱和天空瓦蓝的目光,清凌凌村庄,使村庄洁净并且明亮。但是雨过之后,河水就要变得混浊起来,一个连着一个的漩涡,带来了上游的事物,比如,凉席,木条和破衣裳。小时候,我并不知道屋溪河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甚至连它的名字,都不知道。对于它的茫然,正是对于时间的茫然,对于世界的茫然。 更多的时候,我喜欢呆在屋子里。一想起我们的老宅,我总是想起祖母的红漆木盒和父亲那本黑封面的卷边日记本。我记得我们家那张没有光泽的桌子,它的暗淡让的感到不安。 它是我们家年代最久远的事物,它的安静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威言。堂前总是散发着黄泥的光亮。我熟悉屋子里的每一件事物,我知道稻草芯做的扫帚,总是放在土灰色的门背后。米桶放在祖母的底下。鸡窝上堆放着农具,秧篮和洗脸盆。 房子小得不能再小,屋檐低得不能再低,光线暗得不能再暗。除了半间堂前,还有一间房。中间用芦苇划开。另外的一间房,用芦苇围起,就是爸妈的新房了。一切都是红漆的,雕花的大床,小橱,大橱,桌子,马桶。米桶就放在床底下,放了床单和大衣的藤条箱子,就搁在站橱上面,再上面是一条褐色方巾包好的牛皮日记本之类的东西。外半间是祖母的床,旁边是一张蟹巴椅。坐在上面能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一如祖母咯血的声音。 灶台就在祖母的床前。灶台当然被熏黑了。上方挂着两只吊钩。一只用来挂美孚灯,另一只则是菜篮,偶尔,也会放一些西红柿,青枣,水蜜桃和菱角。碗橱放在角落里,里面放着青花的碗碟,碗碟中间凿了父亲的名字。我记得,那时候我最喜欢坐在灶堂的草垫子上。 那里面黑咕窿咚的。稻草烧过以后,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清香。明晃的火星,也让我感到一种温暧。还有,我可以用木炭在墙上乱图乱画。下雨之前,风总是很大,炊烟吐不出去,会倒吹进屋子,这时,屋子里到处都是呛人的烟味。雨也开始下了,在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躺在祖母的怀里,听一些幽暗的故事,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门前是一片打谷场,高大的馄饨树围绕在周围,成了一个绿色的围墙。再往南,就是村子里最主要的道路,铺了煤碴。小时候,我常常坐在门槛上,手里玩着泥巴,注视着形形色色的人群。再往南,就是屋溪河了。青石板铺就的河埠伸进清澈的水里。两棵斜斜的杨树,交织成一把伞。 夏日的午后,等大人们熟睡以后,我就溜到了河埠上。烟囱鱼在水草边闲步,看来它和我一样是溜出来的,风从河对面吹过来,带着一些水气。偶尔,鸟会发出几声深远的啼啭,让我觉得村庄里的一切,草垛,灰堆,房舍和光亮,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苦楝树站在河岸边,和我一样寂寞。偶尔,落下一个果子,要在水里发出“叮咚”的声响。 这是七月的一个下午,乌鱼在细细的淤泥里沉睡,竹林里躺在竹床上的人,用大蒲扇盖住了光斑。村口,硕大的老槐树下,一张散发着岁月光亮的八仙桌前,老人们正在打牌。地上,揿灭了一地的烟蒂。卖茶水和凉粉的人,躺在逍摇椅上。收破铜烂铁的溧阳佬,吹着一支笛子,从上一个村庄来。在村口买了一杯茶水,一边用凉帽扇着风,一边看老人们打牌。寂寞的平原,寂寞的天空,寂寞的房舍,寂寞的童年...... 那一年我三岁还是五岁,我记不清了,反正离现在己经很远很远了。想起来,也总是有时清晰,有时茫然。在七月结束的时候,祖母被埋在了麦地中央、。年底的时候,我们搬进了鲜红的房子。但我还是喜欢坐在老宅的门槛上。然后,下起了雪。或许,那就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场雪,我真的记不清了。
3.水象一个手势
我的家在江南水乡,是青皮石条杨柳岸的那种。 我记得早晨灰暗的芦荡里清脆的拨橹声,记得五月里一天连着一天的缠绵的雨声,记得瓦楞里麻雀凄姜的叫声。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扇雕花木窗,每一张夹心桃的椅子,每一挂橙色的钟摆,都浓缩成木楼梯上的吱嘎声,不知从哪一眼漆黑的月牙窗里出来,在巷子里悠悠地回荡。 黄昏,羊群和刈草的女子,穿过那棵开着紫花的楝,绚丽的光线打在朴素的事物上,宁静而安详。这个时候,我喜欢登上老房子,面对鳞次栉比的屋脊,面对温暧的炊烟,面对隐约的地平线,还有散布在空气里的恬淡的麦香,我就会听到房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我就会感受到幸福,幸福真的是一种难以说出的感受。 黑漆漆的雨夜,打一把纸伞,从湿润润的房间里出来,在巷子里踩出许多潮湿的声音。一扇扇的门罗列在身体的两侧,有的紧闭,有的半开,有的虚掩,映衬着色的灯火,让夜色更加深邃。我总是站在水洼里,让夜色和水的凉意渗进胶鞋。水象一个手势在门口摇晃,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女子,挽着古典的发,神情忧郁地从门里出来。发出几百年以前那种开门的声音,我会幸福地不知道所措。雨水淅淅沥沥,又近又远,时急时缓...... 深深的南方庭院,大抵都 有红漆的门楣,挂着一些风干的粽叶,黑漆的大门上挂着黄铜的门环,门槛边堆积着几只破瓮,雨打在上面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很轻,很轻。院子很暗,走进去,就仿佛走进了历史的黄历,有一种沉重感和沧桑感。葡萄藤,香椿树,车前草,马齿苋镶成一幅木版画。屋子年久失修,明瓦上布满蜘蛛网,墙上贴满了隔年的年画,一只青瓷的碗碟里盛放着甜糯米酒和房间里零乱。有时候,我常常在想,故乡的房子真的是很老很老了...... 没有一座房子是永远不倒的。一座房子破了,旧了,就应该倒掉。倒掉的房子变成了许多碎片,每一片又都败涂地演变成一座宫殿我们村后的小河里充满了神秘的气息。小时候,我们游泳的时候会摸到一些凉冰冰的瓦片,这些都是记忆。那个时候蓝蓝的天一下子变得苍茫起来。我们坐在桥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我们真的不知道这些瓦片是怎样到河里来的,河又是哪一年开凿的,树的种子又是哪一年不小心从哪一只鸟的嘴里掉下来的,我们就这样在时间里谜了路。所以我总在想,我们是活在一个又一个谜语里的,我们不断的猜,越猜越不明白。直到有一天,我们消失,我们也变成了谜语。 真正读懂故乡的房子是在离开故乡以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不断去寻找的喜欢的房子住下来。准确地说,我不知道我应该选择怎么样的房子,我永远都找不到什么样的房子。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是寻找本身就是一切。你可以说这是一个形式的问题,然而形式本身就是内容。见过许许多多的房子,每一间房子都有一种东西让我们感动,有的含蓄,有的粗拙,有的端庄,有的古朴。我知道,我它们并不是因为它们只是房子,而是因为它们通了灵性,通了灵性的房子就算是家了。从另一种意义上说,房子的意义比家更加质朴。许多年以后,原先的家消失了,家的痕迹便在一些斑驳的石头,桐油大梁和陈年的稻草上镌刻下来,即使倒了仍然演绎着一些故事,就算只下一点点的感觉,那感觉也萦绕在心灵深处最温柔的角落。我走了,这一生离故乡越来越远,可是不管我走多远,我依然听见故乡的房子在风中歌唱。
4.乡村的夜晚
早晨如同苹果般清脆,下午如同水蜜桃般慵懒,而黄昏就象柑桔 一样温馨了。当落日贴着旷野里的草叶上行走,忧伤的光线涂满大地, 琮琮的溪流正把黄昏的平原带进夜晚。一炷炊烟袅袅升腾,紧接着一 千炷,一万炷的炊烟升腾起来。炊烟在风中飘散,萦绕着黑暗的农舍, 萦绕着高大的乔木,萦绕着宁静的村庄。这个时候,村庄出其的静, 每一片树叶都笼罩在灰暗的光线里。村庄多么安详哟!只有柴禾发出 噼啪的燃烧声,只有八仙桌前饮酒者的交谈声,偶尔,也会有邻村人 匆促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芳香,有新鲜的稻草燃烧以后的 清香,还有河岸上盛开的柴咪咪花的芳香,还有邻家的姐姐衣服上的 桂花香。她的窗前,木壳子收音机飘出了歌声,歌声象甘蔗一样的甜。 就这样,缓缓地,缓缓地,夜色也深了起来。乡村的夜,是漆黑而静 谧的,它的漆黑是甘美的漆黑,如同埋在野麦地里的荸荠。它的静谧 是圣洁的静谧,如同羊齿草上的露水。 如果是七月,夜色并不沉,呈现出浅河谷绿色。夜色象一只猫的 睡眠,远山是它轻微的鼾声,静寂的夜空里盯着无数枚古老的星星, 一如古老的银币。月亮在树杈上方,象一盏油灯,散发着回忆的光芒。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的黄泥场院上,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支起了竹床。 经过时间和汗水的磨损和浸润,所有的竹床都光滑而清凉,如同一枚 桉树叶。竹床上坐了七八号人,有的抽烟,有的喝茶,坐在徐徐的清 风里,谈论着陈皮般的旧事。大蒲扇的风多么安谧!多么亲切!这个 时候,田野里传来蛙鸣声,树枝里传来知了声,草丛里传来蟋蟀声, 这些都是夜晚的一部分。人越来越多,竹床上挤不下,索性坐到了蟹 巴椅和木条凳上。花脚蚊子在谈话声里嗡嗡地叫个不停。 偶尔会有人 从路边经过,多他的柳条帽,可以看出他是从采石矿上来的,要到下 一个村庄去。下一个村庄并不远,只是要经过一片庄稼地。我有过在 这样的夜色里行走的体验。路边种满了红薯和黄豆,中间是稻田。夜 色里散发着青草的气息,还有肥沃和泥土气息。经过池塘时,你还会 遇见绿色的萤火虫,一闪一闪地出现在灌木丛里。池塘里闪着微光和 柳叶鱼的梦呓,静静的月光下,流浪的水花生开着白色的小花。抬起 头,你会看见在夜色的边缘,有一些灯象夜来香一样开放。接下去, 你会看见一片由野杨梅组成的树林。即使是白天,树林里也充溢着死 亡阴森森的气息。一些黑色的枝条上挂着死去的猫。到了夜晚会有幽 绿的鬼火在树林里飘浮,一如亡灵的微笑与歌唱。穿过树林,就会遇 见一间茅草屋和一盏美孚灯,这是一个鱼簖,主人是一个孤老头。 估计在十二点钟左右,村庄里大部分的人己经睡下了,我们就从决热的 屋子里,拿出竹杆和蚊帐,为我们的睡眠做准备。夜是静静的,风是 轻轻地,朦胧的月光照在芦苇丛里,芦苇里传来水鸟明亮洁净的嘟哝 声。偶尔,邻家的狗发出几声淡然的吠声,把村庄拉得更加悠远。广 阔的平原更加广阔!高远的天空啊更加高远!有时候,夜色往往也捉 弄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有一些清亮的雨滴打在我的脸庞上,眼 睛里,甚至嘴里,甜丝丝的,痒酥酥的,清滢滢的,似真似幻,如同 初吻一样令人惊慌失措。赶紧爬起来,躲在低低的屋檐下,就来也怪, 只撒了几滴雨星,也就停了,看了看满天的星星,于是又回到竹床上, 继续享受躺在大自然怀抱里的舒畅与甜美。 如果是腊月,则又是另外一番景象。这个时候,平原是广阔而荒 凉的,寒冷的风吹彻着坚铁般冰凉而沉重的夜色。夜色很深,呈现出 深海蓝色,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一般人都不出门,就连最调皮的小鸟 也把身体蜷缩在瓦楞的最深处。即使出门的人,也把自己包扎地严严 实实。家家户户的大门紧闭,只泻出桔黄的灯光,多么温暧,多么安 祥的灯光哟!一家人围在灯光下面,享受着热气腾腾的晚餐,这个时 候吃的最多的是萝卜炖排骨。到了二十九日,就要炒花生和葵花籽,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总是把花生理解为父亲,把葵花理解为母亲。我 说不清这个理解的根源是什么,也许孩提时代总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 想法…… 还记得这样一个夜晚,快要过年了,大队里的鱼塘准备打干以后 分鱼。父亲和我就负责看守。那个晚上,父亲和我就睡在打谷场上, 整捆整捆的稻草搭起了一个简陋的草房子,地上也铺了厚厚的稻草, 然后在上面铺上棉絮。我深深地记得那个夜晚,没有一丁点声音,田 野多么寂寥,一切的一切都是沉睡的。我记得稻草的清香,记得从缝 隙里落进来的星光,还有刀子般的风。半夜,冻得醒来,发现父亲还 在外面。过了一会儿开始下起了雪,雪落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很轻很轻,仿佛怕惊醒了人类的睡眠。雪覆盖了我们的草房子,覆盖 了我们的平原,覆盖了我的整个童年……父亲还没有回来。整个世界, 只剩下他在雪地里发出的脚步声。
5.初 雪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很晚,村子里始终弥漫着一种灰暗的光线。树枝,窗棂,人的脚步声,风的声音,一切的一切都是冰凉的。村庄,显现出沉睡以后的死寂。风穿过树枝的和草垛的声音,是凄凄的,如同一支没有泪水的灵歌。河流也泛着阴郁的光,向西流去。天空没有一点明晃晃的喜悦。有的只是一层又一层的黯淡。小小的村子,仿佛一个被春天遗弃的孤儿。 泥土是黑色的,僵硬的,夹杂着陈年的稻草。这些稻草是逝去的记忆的一部分。它们的气息,一如往事的气息。道路上留下了车辙。这一条一条的车辙,通向了下一个村庄和时间的深处。冬天的乡村是如此的忧伤。在村庄的最高处,树失去了叶子,一如流浪的歌手失去了琴弦。只有一片又一片暗哑的声音,低低地,呜咽。 村子里空空荡荡,就象洗劫以后的房间,或者一只咬剩的苹果,是丑陋的,寂寞的,想要发出声音的。 这个时候,我在哪里?我在窗户的背后。对于我来说,这样的幽暗让我感到神秘与绝望。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于世界我是一无所知的。是的,世界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恬淡的梦。我喜欢的梦是金灿灿的,比如三月里油菜花开,那种灿烂的温情。在我看来,世界就应该是这样的。最好,我可以住在一朵花的内部,我喜欢那种盛开的金属的光芒。春天仅仅是一缕幻想。我不知道春天总会到来。我只是被这种光亮压抑着。 屋子里没有生火。整个屋子就象一只废弃的胶鞋,充满了一种深深的,接近于死亡的颓废的气息。我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如果有的话,我也只是那一缕浅灰的光线。我对于世界一无所知。没有谈话声,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无法再灰暗的灰暗。只有这无法再寂静的寂静。只是这无法再空洞的空洞。屋子里的一切对于我来说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每一件事物都比我先出生。屋子外的世界我却是一无所知的。天空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具大的问号,我不知道河流向哪里,我不知道那一只金甲虫来自何方。寂寞啊寂寞,我什么都不想,只是想融化进这无底的灰暗。 窗户里可经看见山,可山上有什么我一无所知,我一直以为,那就是生命的尽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时而清晰,时而朦胧,时而消失的小山上有些什么。 下午对于我来说一直有着特殊的意味。村庄里是绝对安静的。老人们在某一家吉祥的堂前玩纸牌。她们用黑头的火柴和蚕豆来作道具。这一场景片刻消失。没有什么动静,雪就开始下了。 天空更暗,雪一片一片落在窗户上,融化了,只是一缕淡淡的水迹。就在这时,另一片又落了下来,也融化了,它融化的时候,发出了一种晶莹的光亮。再也不是一片一片往下飘了。而一阵阵地轻浅地掠过,如一缕风,又如同一片白纱,又或者如同一支老歌。 天一下子就低下来,仿佛要轻吻这荒芜的大地。天空很低,就要靠近我的窗户了。轻轻地。静静地,雪大了起来,就象一个发脾气的小女孩,没有原因地哭泣。最先发白的是草垛。雪停落在上面,这小小的场景,让我看到了一朵盛开的鸢尾花。它是那么洁白,那么安静,纯洁地让我心动,安静地让我心痛。我怕它融化,成为我的一滴眼泪。在草梢,它笑了,它笑的时候。天也一下子亮了起来。这没有爱的时刻。 雪。雪。雪。我不停地喊着它的名字,在即将融化的一瞬那。雪四处飞扬,如同许多年以后,若有若无的爱情,将世界覆盖。雪覆盖了一切,包括黑暗。我感到自己就是那最深处的一缕光亮。
6.腊月的最后几天
父母在,不远游。 ------《三字经》
腊月里,天色一天到晚灰蒙蒙的,像一件洗旧了的老蓝布衫,仿佛是要下雪的样子。腊月的最后几天,天却突然放睛了,大片大片的阳光栖落在屋檐上,空气里弥漫着吉祥的味道。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寂寥的平原,灶神一般安详。风在篱笆上睡着午觉。我记得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母亲则将这些柴禾堆到灶镬间,齐齐地码好。父亲劈完柴,开始淘洗新米。父亲将这她们在小匾里摊开,拣着里面的石子,透明或者象牙白的米粒,躺在阳光下,多像一个又一个安静的孩子。米晾干以后,会磨成米粉,用来包团子。团子里面包上青菜猪肉馅,或者萝卜猪肉馅,还有孩子们最喜欢的绿苎头团子,里面包上豆沙馅或者花生肥肉馅。 我在擦玻璃,或者打草结。方糕放在长台上一只青花瓷瓶里,一共买了三十块,我偷吃了八块。大年夜,里面会塞上压岁钱。花生和瓜子也己经买了,扎得紧紧的。长台下的一只瓮头里,放了新做的米花糕。对联和扑灰的年画,卷成一团,扔地抽屉里,要到大年三十下午再贴。之后,父亲出去了一趟,队里的鱼塘在捕鱼,然后,家家户户都有得分。父亲出去的时间里,母亲一直在阳光底下纳着鞋底,她的手指上缠绕着陈年布料的气味。父亲回来的时候,天己经快黑了,光线暗淡,路上行人很少,道路好像是荒废了很多年一样。父亲一手提着一条七八斤的草鱼,另一只手提着鳊鱼和五六条鲫鱼,这些鱼用草绳拴着,活蹦乱跳。在桔子一般昏黄的灯光下,母亲连夜将鱼肚剖开,切成一块块的,在鱼身上涂了厚厚的盐,晾晒在竹节高上。竹节高上,己经晾上了猪腿和稻草包裹的封鸡。这些咸货,一直可以吃到农忙时节。 我问父亲要了几块钱,去镇上买烟花,父亲有些不耐烦,还是掏了钱给我。晚上睡在被窝里,有一种阳光的芬芳。父亲起得很早,我起床时,他己经从镇上,提了一菜篮东西回来了,篮子里有分金亭白酒,丹阳封缸酒,酱油,白木耳,黄花菜,海舌头,一只羊腿,一些桂花肚。我从锅子里舀了半碗红薯泡饭,蹲在在门口,哗哗哗在喝着,喝完了,就跑去看日历,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家里开始做团子了,父亲搓粉,母亲包,我则在灶膛口烧火,听柴禾发出噼哩啪啦的声音。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正在被一种平淡而深远的幸福所包围。直到现在,离开了故乡,才隐隐在感到一种酸涩感。八仙桌涮得干干净净,浇了水,蒸好的团子就摆在上面,要摆上满满的一桌子呢。每一个团子的尖顶上,还要点上一点红色,算是大吉大利吧。除了团子以外,还要做上几笼馄饨。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东村头的阿姆送来了荸荠和柑桔,母亲则从小橱里拿出夏天晾晒的长豆干和笋干,她们坐在堂前,扯着家常。父亲不在家,我有一种恐慌,我怕他像祖父一样一去不返。祖你出走的时候,也是在腊月的后半部分。直到我睡着了,父亲还没有回来。第二于醒来,天色特别的亮,白花花的,像堆了一地的银子,从窗户里往外看,雪己经铺了厚厚的一层了,我听到人走在上面,发出吱吱吱的声音。下了楼,发现家家户户都在打扫场院。父亲则在井沿上打水,他要将水缸里打满水,然后放上明矾。所有的活,都要尽量在年前完成,因为如果新年还要忙碌的话,代表着新的一年里又会是一个劳碌年。父亲叫我去拿石灰,围着粮囤画上一个圈圈,粮仓里弥漫着铁器和粮食的气味。 下午三点,在浴锅里烧汤洗澡,接着,就会听到零星的鞭炮声,路上的行人更少了,仿佛都给风吹走了。雪,没有再下,静静地,仿佛地等待什么。风很大,我们把门紧闭着,坐在屋子里,嗑着瓜子。贴完门联和年画,天突然就暗了下来,屋子里仿佛和以前不一样了,墙壁雪白,灯光也更加明亮。一家人,在灯光下,吃着热腾腾的团圆饭,喝着米黄的陈酒,一转身,年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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