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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年
夜色中的河水，远看平静，近观湍急，河岸上一线灯火，明明灭灭，曲折的延伸开去，岸边的青山寂寂，夜空沉沉，坐在船上，听波涛拍岸，看红尘繁华，风阵阵吹过，鸟轻轻滑过，我的心渐渐沉落……
曾经太多太多的话语心事都曾向这条河倾诉，曾经太多太多的欢笑泪水也在这里宣泄，而现在，在这个晚上，有涛声，有灯火，有船，有水，有香茗，有最好的朋友，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直到现在，仍然觉得一切都像做梦，太不真实，仍然觉得那个老人还会和以往一样，和蔼的笑着，说着，背着手，在河岸边慢慢散步。
可是，他就这样在我的注视下，在所有人的哭泣中，离开了。
真的去了，真的去了，我的亲人在也不能让我看见，让我听见，他，就这样在我的世界中消失了，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伯父，你在哪里，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五月，假期的末尾，我回到了家乡
父亲在电话那头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伯伯的情况不太好，尽快回来一趟吧”北京，残阳如血的黄昏，放下电话，呆呆伫立在窗前，任泪水滚滚而下。
乘坐最近的航班赶回，出租车在一路飞奔之后停在了医院住院部的门口，安静的住院大楼，我急促的脚步重重敲打着地面，也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伯伯，伯伯，您等等。
守候在伯伯的身旁，轻轻的呼唤，企盼病床上的那个人还能像以往一样，睁开眼，看看最疼爱的侄儿，还能像以往一样，拉着我的手，露出和蔼的笑容……
今天是伯伯六十七岁的寿辰，亲戚朋友环绕在身旁，可我的伯伯，却什么也不知道，甚至，连自由呼吸的力量也没有，七天七夜的抢救，七天七夜的泪水和祈祷，都没有把他从死神的手中拉回，时钟指向午夜零点，心电仪器上的曲线渐渐成为笔直，我敬爱的伯父，我最尊敬的长辈，在生日的最后时刻，在房内的哭泣中，在天地间的大雨中，没有留下一句话，安安静静的走了。
漫天的滂沱大雨，太平间外昏黄的路灯格外凄清，雨地里，我长跪不起。
白衣着体，麻线缠腰，天地间的颜色瞬间只剩黑白。
跪了三天三夜，双膝早已麻木，向每一个吊唁的客人磕头答礼，每一个头都叩在地板，却丝毫不觉疼痛。固执的一个人跪在灵堂，固执的一个人守着伯父，整夜整夜无语，却在心里把所有的话说给那个像框里的人。
烛光昏昏，相隔遥遥，看着一张张纸钱燃烧，卷曲，熄灭，化为灰烬，就像人的生命，如此脆弱而又迅疾，就像人的生命，如此短促而又闪耀。终于落泪了，白天不能哭，因为还要照料自己的父母，因为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我挺起肩膀，此刻，只有我自己，只有那个静静凝视的人像，我才能宣泄埋藏已久的悲伤。
“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我后悔了，早就应该像这些个夜晚一样，与一直疼我爱我的伯伯好好聊聊，好好问问渊博的他一些我不明白的事，好好为他倒杯茶，点支烟，说说这些年我的过往……
伯伯的一生都在苦难艰辛中度过，从小学业最好的他为了减轻家庭的压力，为了让几个弟弟妹妹能够好好上学，他牺牲了自己，在一片惋惜声中入伍从军。父辈共有五个兄弟姐妹， 多从一所名校毕业，姑姑们还有父亲都取得了很大的成绩，时常，他们都会在深深的感激中替伯伯惋惜。
从军后，伯伯依然是当时军人中少有的才子，一笔好字，一手好文章，会乐器，还有得天独厚的一副标准男低音的好嗓子，当我长大后，偶然听到他低唱《三套车》时，仍然忍不住的惊叹。奶奶墓碑上的题字是伯伯亲笔，在周围上千个墓碑当中，奶奶的碑不是最好的，可是就碑上的一笔正楷，足以让过往扫墓的人为之称羡。伯伯入伍的岁月里，华北，西北，青藏，到处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因为人品和学识，十几岁的他渐渐展露头角，短短十年当中，提升很快，一家人都为有这么一个长子，长兄感到深深的荣耀。
父辈们的艰苦生活是从童年开始的，爷爷解放前是新疆法院的院长，几十年里，两袖清风，最后携全家归隐乡土的时候，行李中仅仅有三十块大洋。全家人的生活在迁回故里后顿时陷入困境，爷爷是传统的读书人脾性，固执的效仿古人南山耕作，东篱采菊，三十块大洋买下了城郊的数亩薄田，却因为不懂稼穑而食不果腹。全家人的生活全凭奶奶的一台缝纫机维持。
经济上的困窘还不至于让人绝望，而政治上的波动却真正使这个家族陷入了泥潭。爷爷故去的早，免于大难，文革来时，我的父辈们正当青年，理所当然的成为被清理的对象。姑姑、父亲的学业自不必说，几经中断，后来历尽坎坷才终于成才。而伯伯，更成为混在人民军队中的异类，在遭受诸多折磨后回乡，安插在市防疫站，看管一个小小的图书室。
伯伯其后的漫长岁月都是在这个方寸之间的图书室中度过的，生活的坎坷让他变得沉默，却也变得豁达，从来没有人听他有过任何的抱怨，他只是努力的尽一个长子的责任，照顾奶奶，维护家庭，剩下的时间，用来看书，用来养花，用来在河边散步。数十年过去了，伯伯的心变得纯净无比，谁也不会知道这个沉默平凡的老人背后隐藏着那么多的故事，每当伯伯背着手，缓缓走在河边的时候，神色平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望着他胖胖的背影，我明白活着的意味。
出生在一个典型的书香门第，伯伯幼年聪敏好学，其后更是埋头于书卷典籍之间 ，虽不善言，偶一出口，却立刻暴露了深厚的内涵，家里的长辈晚辈，治学者众多，其中还有名教授，名专家，却丝毫不敢轻看了这个仅仅初中毕业的老人，每每提起，必以渊博二字冠之。
去年五月，伯伯的长子终于成婚，上月，一个可爱的小孙女也呱呱坠地，若天以假年，我想，伯伯的晚年是幸福的。
伯伯，这些年我奔波在外，一心想让你和我的父母得到最大的安慰，可现在，你就这样匆匆走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伯伯，你应该等等我的，你应该再给我些时间的。伯伯，这篇文章里我不想诉说我们之间的件件小事，因为太伤心，可是，我会永远记得。
父亲失去了兄长，悲痛欲绝，我告诉他，我们只有活得更好才能让你安心，伯伯，我会的，我会像你期望的那样，认认真真的好好走自己的路，也会尽最大所能去照顾所有的人。
今天是你的头七，我也终于能够稍微平静下来，写上边的这些文字。
伯伯，你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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