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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独吟
我离开那个叫竹云的地方很多年了。 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在这个叫竹云的地方,我度过了我的童年。那时的竹云是片竹子的海洋。深深浅浅,笼笼葱葱你都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绿从你眼前蔓延开去。我的家,准确的说是我姥姥的家就在那片竹海的深处。 姥姥曾经是位小家碧玉。十八岁那年嫁给了比他大3个月的我的姥爷——一位有钱人的儿子。结婚那天晚上,姥爷揭开姥姥红盖头的时候,奶奶才看清楚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瘦高男子,将是自己要跟着过一辈子的人。 七十年过去了。昔日的大园子已经成了眼前这还带着浓浓闺情的乡间排屋。那班驳的琉璃,稀落的墙垣,褪色的墙壁似乎还在跟这园子的子孙们诉说着过去的那些片段和故事。园子的周围是大片大片的竹子。一株连着一株,在园子周围筑起绿色的屏风。 听姥姥讲,过去这里的景色很美。门前有个荷花池,还有迂回的长廊。每年夏天的时候,荷花池里开满了粉红色白色的荷花。花下有莲子。姥姥就坐在长廊上,摇着扇子,微笑的看着姥爷挽着裤角,慢慢的走到塘边,摘下最美的那朵白莲,连同莲蓬一起连蹦带跳的把它递到姥姥手上。姥姥用自己绣的那张荷花手绢,为姥爷擦去额上的汗水,羞涩的红云荡漾在姥爷的眼里,情不自禁抓了姥姥的手,奔向厨房,亲自给姥姥炖了莲子汤,还有用荷叶熬的粥。那是少女时的奶奶,闺阁中长大的女子,念着诗词,绣着丝绢,缝着少女羞涩的梦,在渐渐熟悉的男子气味中携手,不长,就一生! 姥爷死后,家里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土地收归国有,没收了庭院还有家产。还好,在家里人四处奔走下,终于还留住了唯一的这个园子。长廊拆去了,池塘干涸了。这片曾经是姥姥跟姥爷年轻时最美好的记忆现在已经变成了菜地。姥姥在这里种蔬菜,伺候一些花草。姥姥说,周围这片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长起来的,就好象是一夜之间,像那理不清的思念,徒然的扎根在了这里,扎根在了心里。 你还记得吗?姥姥跟我说,你小时候是最喜欢跟着哥哥们穿梭在这片竹海中的。刚闪过一个声音,顷刻之间已经看不到你的人影了。看到姥姥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像载满了过去那些愉快美丽的故事一样,永远的刻画在了日子的夹缝里。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时,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舅舅姨妈们把我当宝贝似的,叮嘱家里的那一大帮哥哥要好好带我。其实不用大人们提醒,哥哥们哪个不是视我如珍珠般的喜爱?在那片竹海深处,哥哥们带着我在春天的时候挖蚯蚓,藏猫猫,夏天的时候捉蝉,摘竹尖泡茶喝,秋天来临我们又在那片绿海中挖竹笋。冬去春又回,年复一年的日子,哥哥们读书的时候,我就盼着他们早点放假,好带我再去竹海中畅游。那是玩的时候,不玩的时候,我跟姥姥在园子外,那片花花草草中钻,跟姥姥学养花,时常也会因叫卖的“买烧饼了,买烧饼了”的声音,丢下花草,直往那诱人的香味狂奔过去。常常是吃到嘴里了,才发现,没有带钱。这时,我会朝着竹海深处叫,姥姥姥姥。姥姥那双小脚悉悉唆唆踩在竹叶上的声音,才缓缓的从那绿色深处移出来。 在园子只有我跟姥姥两个人住。很寂寞也很孤独。夏天睡在凉板床上,不经意的看见那婆娑的竹子摇曳在窗户上的影子,会吓得我尖声大叫起来。想起古书中的魑魅魍魉的故事,就在我眼前摇晃。姥姥闻声总会从另外的房间急急赶过来,拍着我的背,唱歌给我听,是那种闺阁里的歌。我已经记不清楚词了,只记得姥姥唱歌的时候,我会在头脑里想出很多美丽的图画来,都是淡淡的雾蒙蒙的颜色,隐约还听见姥爷二胡的声音从画里飘出来。 那童年的歌声就要在我渐渐增加的年龄中慢慢消失了。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妈妈来接我回家。舅舅姨妈们也劝姥姥搬出来跟大家一起住。姥姥说什么也不肯,说是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舍不得。我走的时候,风正大,那片竹子庞大轻盈的身躯在风中摇摆,跟我说再见吧。我心里默默的说,住了那么多年,我也要走了,也是舍不得。可这舍不得是跟姥姥的不一样的。姥姥的青春和梦,还有守了一辈子的誓言,都在这里扎根了。“执子之手,与之携老”。姥姥跟姥爷的誓言就在这片竹海中生长,传播,繁衍…… 如今,我回来了。那片竹海还在,越来越茂盛了。竹云近几年由于政府的开发已经变成了有钱人的别墅山庄。我下了车,已经认不出来园子的旧迹了。正在四处张望,大哥从竹海里走出来,叫着,小妹! 随大哥朝林子深处走去。不多时到了一个拐角,高高堆起的土坑。那是姥姥的坟墓。舅舅姨妈都弯着身子在那里,拔草。大家都在说话,都是说给姥姥听的。我回头望时,那班驳稀落的园子已经不见了,取代它的是一栋白色三层洋楼。楼前种上了草,还有假山和喷池。一个妇女躺在摇椅上看书晒太阳,那也许是他的先生吧,和一个胖胖的孩子在她周围追逐嬉戏。这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图画。在这一墙之隔的地方,曾经是姥姥一生的梦和记忆啊。而现在姥姥静静的躺在园子之外,聆听着后来的人,在她的梦里继续的生活欢乐下去。 我回来了,却是一身伤痛。曾经深爱着的人,已经离开,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和旧日子的遗忘。那些流云飞泻的日子,那些青春飞扬的日子,那些海誓山盟的日子都随他的离去散开了,如蔓延在山前屋后的栀子花,一并在漫天摇曳的竹叶中淹没了日子的繁华。“执子之手,与之携老”,那句最动听的话,终于在他转身的背影中随之消失并毁灭了。姥姥跟姥爷却用一生来证明了什么是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我仍然记得姥姥说,红盖头揭开的时候,姥爷用那双温暖的大手包住了姥姥的手,那一双温柔的眼睛啊。姥姥说,在一刹那间便认定了这个男人是自己一生值得托付的人啊。可是那之前他们谁都没有见过谁的面。 站在姥姥的坟前,我点燃了那只红烛。红色的蜡滴,正像他离去时流淌在我心底的泪。我告诉自己说,没有爱,我一样会生活得很好,甚至更好。 已经好多年了,好多年没有回竹云了。 四哥端给我一杯竹尖茶,清清的水,看得见那根青翠的竹尖。喝吧,才摘下来的,清热解火呢。我接过茶杯,四哥在我头上猛敲一下,像童年时,转身跑进了竹林深处,望着我傻笑。我丢下茶杯,跟着冲进了竹林,后面传来舅舅姨妈们的呼声:带着妹妹,别欺负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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