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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6月10日
从山沟里飞出的凤凰
dumuren


    一
    今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寒冬腊月,天上飘舞起毛毛细雨,湿滑的泥泞路上,被人们踩过之后,变成高低不平的泥坑道,泥坑道里盛满雨水。
    我念小学的时候,去学校大概要走两公里多的路程,一块盆地里,无数条阡百交错的田间小路,将我的家和学校,象一根绳子连接起来。
    小路两旁,是一块块翻耕后的农田,农田里盛满清水。小雨洒落在水面上,沾起一朵朵小的浪花,寒风呼啸而过,吹起水面层层波浪,拍打着田间里的田埂。
    小学生们三三两两,从山村里简陋的泥巴墙房屋走出,如无数股溪流,汇集在小河沟里;他们排列成长长的队伍,沿着这条小路,向学校方向进发。

    “再不走,要迟到了!”母亲已催促了我好几次。
    “妈妈,我没有鞋子,怎么去学校?”我的脚已冻坏了,于是哭着说。
    “孩子,你就忍耐点,好吗?”母亲怜惜地看着我瘦弱的身体,和因受委屈而落泪的脸,感到一阵心酸。
    我的一双脚,赤裸裸地裸露在外面,脚上长满冻疮,冻疮上开裂出无数的伤口,伤口已经化脓,肿胀得象一个熟透的柿子,一股恶心的干稠的液体,从伤口里流出,里边还夹杂着一丝鲜血,浓液顺着脚跟,流到我半穿着的一双破布鞋上,一条补丁的单裤,套在我的腰间,裤腿较短,只能盖到我的小腿,裸露在外面的脚腿,就象两棵黑红的胡箩卜,高高挂起在墙上,两腿被冻得不停地抖动,身上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棉衣,上面的补丁,就象贴着的一块地图,有的地方开着小洞,洁白的棉花,从里面露出,象地图上点缀的城市标记,我的全身直打哆嗦,嘴里的牙齿,被咬得吱吱做响,嘴巴不断颤栗,脸色发青。
    一行热泪,从母亲的眼角流下,为了孩子们上学和医治妹妹的病,母亲已便卖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和家禽,就连吃饭用的粮食,都卖了一大半,还背了不少债务,一家人只能靠菜汤和玉米糊糊过日,哪里还有钱,给孩子买衣服、鞋靴、甚至雨伞呢?
    “孩子,别哭,走起路就不怕冷、不怕疼了,你把布鞋带上,到学校后穿。”母亲安慰道说。
    我无可奈何地望着母亲流泪的双眼,天真地问:“那你以后一定给我买一双!”
    母亲回答说:“一定-----”
    孩子们的天性是好动的,我也不例外,没多久我就赤着脚,背着从上初中的哥哥那里,检来的旧小书包,高高兴兴地朝学校的路上走去-----
    
    二
    故事追溯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有个生命正在一间茅舍里诞生,他就是我的父亲。他的出生,给我爷爷的家庭带来了欢乐,同时,也给这个贫穷的家庭增添了负担。
    在那个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的日子里,虽然战争的硝烟,还没有燃烧到我们这个乡村里,但也能闻道浓浓的火药味。物价上涨、苛捐杂税名目繁多,封建黑势力,犹如几座大山,压得村民们喘不过气来。
    我爷爷在一位地主家做家奴,我奶奶替别人衣服,纺织些布匹过日,一家人虽贫寒,但还算快乐,平平安安地度过了几年,小叔叔也快出生了。
    有一天,爷爷替地主收租,要经过几座山,走很远的路程,后来,再也没有回来。一说是被土匪抢劫后,被他们打死了;一说是被国民党军队,抓去当了壮丁。总之,在今后的岁月里,爷爷在我的家族中永远消失了,奶奶又气又急,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生下了我的叔叔。
    母子三人相依为命,为了生存,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将不满周岁的叔叔,交给一位不认识的人抚养,奶奶重新改嫁,到了一位聋子爷爷家。
    我的母亲,虽说家庭比较富有,但她还是一位苦命的女孩子。三岁时,她家的一堵土墙突然倒塌,将外婆和她一起埋到地里,邻居们将她们挖出时,外婆已经死了,她用身体护着母亲,双手还紧紧把哇哇直哭的母亲抱在怀里。
    我外公是一名兽医,在镇上开了一间药铺,一家人日子过得甜甜蜜蜜,听到外婆的死讯后,悲痛欲绝,失去了爱妻,年幼的女儿要人照料、抚养。于是,又娶了一门亲事,紧接着生下了我的舅舅和姨妈。
    后母对母亲不好,经常性打骂她,母亲度过了一个失去母爱的童年,时常偷偷哭泣,外公虽然对她很疼爱,但毕竟不在身边。
    我的母亲,从小养成老慈善好施、坚强不屈的性格,她对村子里的穷人们很好,经常从家里偷出东西,周济他们,被外婆知道后,不免挨打、挨骂,但她很高兴。
    日子很快过去了,我的父亲也成了一个大小伙子。有一年,母亲家缺少一名帮工,就把父亲请到家里,我父亲很勤劳,人长得较好,在和我母亲接触中,两个年轻人冲破封建礼俗,两情相依,眉目传情,慢慢地相爱了。
    外公实在没有办法,外婆巴不得母亲早日出嫁。于是,准备好了一份嫁妆,择下良辰吉日,将我母亲嫁到了,父亲和奶奶家的茅草屋里,没多久,后爷爷和奶奶相继去世。
    1949年,全国解放后,贫下中农翻身做主人,举国欢腾,我父亲家划分为贫农,我的外公却划分为地主,外公的药铺充工,在公社兽医站做了一名兽医,在那里接受改造,外婆不久离开了人世,舅舅也病死了,英年早逝,留下一个不满两岁的儿子,和年轻的舅母,小姨妈也嫁到了,离家很远的山沟里的一个石头匠家。
    全国成立了农村信用合作社,实行土地改革,我父母亲家也分到了一块自留地,光荣地成为生产队里的社员。
    我的大哥金庆书出生了;我的一个姐姐在出生后,得了一场病死掉了;我哭闹着来到世上;我的两个妹妹,也来凑热闹,不知趣地朝我们走来;我们的年龄,好象是在演示一道排列算式题。
    有一年,生产队开荒造林,要开垦一片坟地,需要将所有坟墓挖开。在一个空气新鲜、阳光明媚的地方,有这么一座坟墓,不知是谁家的祖先,好多年没人看管,坟上长满茂密的青草,四季青翠,坟上的泥土,一天天地增多,坟墓一年年地长大,坟墓坐东向西,站在坟头,可以看见东方的日出。
    社员们用锄头、钢钎,将泥土挖出,发现一口黑色的棺木,完好无损,将棺木揭开,里面一具尸体平躺在棺木里,仿佛是一位刚刚死去的人,嘴巴张开,双目圆睁。大家很惊讶,按照坟墓上的野草推算,这座坟墓,大概有好几百年的历史,而且听村子里的老人讲,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家安葬的死人,大家很害怕,谁也不敢动一下死人。
    我的父亲当时是生产队的副队长,他壮胆将一根钢钎,向棺木里的死尸体插去,钢钎落在死人的大腿上,只见一股浓烟,从棺木里冒出,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就被一股阴风吹散了。
    于是,大家恐慌地将棺木合上,重新甜上泥土,只不过把土挖平就算了事。
    夜里,我母亲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为陌生的老人,来到我家的门口,站着不走,问他从哪里来,他只说不知道,现在破人亡、无家可归。
    母亲醒来时,发现我三岁的妹妹,在不停地哭叫,无论怎么样哄叫,她哭的更厉害。
    后来,送到医院检查,发现得了“小儿麻痹症”差不多快死了,花掉了外公所有积蓄,便卖了所有家产,借贷了好些债物,妹妹总算活了下来,但落了个拐腿的残废。
    
    三
    我卷着裤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学校方向的泥路上前进,刺骨的寒风吹打我的脸;细雨淋湿我的头发;我那双有福的大耳朵,象被刀割似地疼痛;冰冷的泥水,侵蚀我冻僵的双脚,已开始变得麻木不仁;手不听使唤地发抖,藏在两只袖管里;我缩着脖子,扛着腰,活象一个上了年岁的小老头子。
    有一条鱼,在稻田里的水面上来回游动,一会儿将头露出水面;一会儿将雪白的鱼肚皮面朝天空;被风吹起的波浪,击打着它的身体,细雨洒落在它的脊背上,鱼好象在不停挣扎,用一双孤独无援的眼睛看田埂上的我,仿佛在哀叫:“救救我吧,我快冻死了!”
    可怜的鱼啊,你用这样的方式,面对以你为食物的人类,不等于一只活泼的羔羊,向一只饿狼哀求:“别吃下我,好吗?”
    人类的天性在于,对自己的同类,产生羡慕、嫉妒和怜悯,而对做自己的食物的异类,则当成可口的菜肴,我好象闻到了烘烧鱼的香味,迅速地将裤子撩到大腿部,一双脚不由分说地跨进了水田,稻田里的水温,比路上的温度高些,正好淹没我的大腿,我全然不顾,两只手向鱼抓去,鱼好象才意识到危险,努力往稻田中间游去,但没跑多远,还是被我抓住了。
    我回到田埂上,发现自己的裤子,被水湿透了,棉衣也被浸湿了一大片,被冻伤的脚和脚腿上,还粘贴上了,田间里新鲜的泥浆,正在冒着热气。
    我把鱼用几张纸包好,顺手塞进书包,兴高采烈地来到学校。
    红旗小学,坐落在盆地里,农田边陲的一座小山下面,几间简陋的教室,和一间教师办公室,把生产队用来晒粮食用的水泥院坝,象‘门’字型地包围起来,坝子可以做学生上课用的操场,一根用竹子做的旗杆,直挺挺地插在坝子边上的石坎里,一面鲜艳夺目的五星红旗,在旗杆上高高飘扬,教室是用泥巴墙堆放而成,墙上开裂着一条条的裂缝,房顶是用瓦片盖成的,在老师办公室门前,悬挂着一口用生铁制成的铁钟,象一个葫芦挂晒在樑上,用铁锤击打,发出洪亮的响声,便作为上课的铃声。
    教室与教室之间,并排挨着,每间教室开有两扇木窗,教室两面透风;在讲台旁边的一堵墙上,挂贴着一张,用水泥粘合成的黑板;墙的右上角,端端正正地粘贴着一张毛主席画像;一张破旧的木桌,是教师用来放粉笔,和学生作业本的讲台。
    教室共有七排,每排八个座位,一个男同学和一个女同学,公用一张桌椅和板凳,课桌的间距较近,空间窄小,所以,书包只能放到冰冷的水泥课桌上。
    当我走进教室时,全班同学已经到齐,传来一阵阵朗朗的读书声,淹没了我的脚步,我赤裸裸的双脚,踩到坚硬的教室的泥土上,感觉到一阵刺痛,回到座位时,赶紧将自己带来的那双破布鞋,套在脚上,鞋只能盖到脚背,脚后跟裸露在外面。
    上课铃响了三下,一个矮胖的,脸上长着胡子的,中年男人走进教室,他就是我们的班主任老师--陈上成。随着班长的一声“起立!”,我们全班同学“嗖”“嗖”从櫈子上站起来,直到老师喊“坐下”,我们才规规举举地坐到了位子里。
    老师开始点名字,56名同学一个也不少。
    当老师大声疾呼:“金庆录”三个字时,我正坐在座位上冻得发抖,突然站起来,我同桌的女孩差一点,在我们同坐的一根板凳上,摔了下来。
    老师问:“你的学费何时缴清?”
    我回答说:“不知道,我妈没有讲!”
    教室里,同学们哄堂大笑,他们好象都用鄙视的眼光看着我,我感到脸上热辣辣地,有些无地自容,恨不得从地上开道裂缝钻进去,脸胀得通红,居然挤出几滴泪来。
    老师看着我落泪、狼狈不堪的样子,说:“坐下吧,不过要快点,全班只剩下你一人没缴了!”
    我的屁股,又回到了两人坐的那根板凳上。
    老师让我们翻开课本,开始讲农夫和蛇的故事:
    “从前,有一农夫,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一条冻僵的蛇。好心的农夫,将蛇救起,放到衣服里,蛇在农夫怀里慢慢苏醒,于是,咬了农夫一口。
    农夫在临死时说:‘蛇是害人的东西,我不该怜悯它’-----
    老师正津津有味地讲着,我们静静地听着,教室里鸦雀无声。
    突然,放在我书包里的那条鱼,仿佛有了灵性,也苏醒了,在我的书包里“噗”“噗”折腾了几下,全班同学的目光,一齐落到我的书包里,仿佛农夫那条蛇灵魂,就在我的书包里。
    老师从讲台上下来,走到我跟前,问:“书包里是什么东西?”
    我怯怯地回答:“是一条鱼!”
    老师让我将鱼拿出来,放到课桌上,鱼还在不知趣地跳动,老师气愤极了,顺手将鱼一把扔出了窗外。
    怒吼道:“你是在存心和我捣乱吗?”
    于是,把我冻得颤抖的身体,拉到讲台旁边,罚站了整整一节课,自此,我便对陈上成老师恨之入骨。
    放学后,我在教室的窗户外,找到了那条鱼,鱼身上粘满泥浆眼睛圆睁,嘴巴张得老大,好象是还在为自己短暂的生命叹息------
    
    四
    “同学们!你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正寄托在你们身上,你们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在伟大领袖毛泽东思想的光辉照耀下,茁壮成长,你们已成为‘又红又专’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你们就要毕业离开母校了,你们之中少数人,要进入高中继续深造,继续接受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熏陶;大部分同学即将回到农村,知识青年要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你们要有‘一颗红心,两种打算’。
    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你们将在哪里得到锻炼,你们将在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中,发出自己的光和热,沿着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前进,抛洒自己的劳动热忱,献出自己的青春热血。”
    钟校长显得有些激动,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
    “同学们,未来是属于你们的,曙光就在前头,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终身吧!”
    接着,在农科小学的操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是钟校长,在农科小学“初七一届”毕业典礼上,慷慨激昂、振奋人心的讲话,他的慷慨陈词,大大鼓舞了学生们的士气,激发了他们的斗志,站着的学生们,一个个神采奕奕、精神饱满、容光焕发。
    四个毕业班的250名初中毕业生,集聚在学校操场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队,他们一起高喊着毛主席语录: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他们的喊叫声,在校园上空回荡,声音响彻云霄。
    突然,站在后排金庆书的手,被一个女同学的手握了一下,回头看时,钟丽娜正在对他微笑,正感到一阵脸红。
    钟校长讲完话后,一中年教师走到学生前场,大声喊了一声:“散会!”
    操场上的学生,就象一口沸腾的锅,大声疾呼,欢欢喜喜地各自散去,钟丽娜塞到金庆书手里的是一张纸条,上面用一行绢秀的字迹,写道:
    “放学后,我在河边等你,不见不散!”
    
    五
    江河,以它矢志不渝的性格,朝着大海的方向奔流;波涛汹涌的大海,张开血噴大口,守候在无数条江河的末端,试图吸干咆哮的江河源头之水。
    砣江,以其历史悠久、古老而闻名,碧绿的江水,缠绕在群山、树丛之间,象一条粗壮、修长的大青蟒蛇,正舒展着冰冷的身体,蜿蜒着向东爬行。
    农科小学,就建造在砣江岸边的一个小村子里。一条田间小路,从校园操场上向河边延伸,停留在江边的一块空旷的河滩上。
    枯水季节,河床出水很高,翠绿的青山,倒映在清澈的水里;夕阳西下,河面上波光鳞鳞、波澜壮阔。
    一个打鱼的老者,戴着一顶草帽,驾驶一条小船,逆流而上,船头站着一只鱼鹰,正用犀利的目光注视水面。突然,一下子潜入水里,从江面浮出,嘴里叼着一条小鱼,回到小船上,正欲吞吃,鱼翁卡住鱼鹰的脖子,小鱼就掉落在船舱里;过了一会儿,鱼鹰又钻入水底,又捞到了一条小鱼。
    一个波浪袭来,小船摇晃了几下,鱼翁熟练地掉转船头,箭一般地向砣江下游驶去,然后,慢慢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中------
    上完了农科小学的最后一堂课,金庆书来到了河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衬衣;一条用白布染成的裤子,虽然有点脱色,但还是很干净;一双母亲做的手工布鞋套在他的脚上;他头发较长,在头上梳着中分,脸庞象女孩子一样秀气。
    他信步在河滩上,拾取一颗鹅卵石,使劲地往河中间扔去,石子在水中,沾起一个小小的浪花,很快被流水遮盖住。
    “钟丽娜约我做啥呢?”他自言自语道,
    于是,又拾起了一块石子,再次向河中抛去:“他是否对我有意思?”他内心有些激动。
    石子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水漂,不久沉入水底:“不可能,人家是校长的女儿,不要乱想!”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还是等她来了再说吧!”他开始冥思苦想,钟丽娜已悄悄地来到他身后,说:
    “你在想什么?”她微笑着说。
    金庆书回过神来,回答说:“没没想啥子!”他的手有些不自然地垂下。
    钟丽娜穿着一套崭新的衣装,脚下一双皮鞋黑得发亮,头上扎着两根小辫子,嘴上两个爱笑的酒窝,犹如两片盛开着的花瓣,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钟丽娜是钟校长大女儿,只有一个弟弟。姐弟俩同时上学。分在同一个班级。正好和金庆书是同班同学。
    在农科小学上学的学生,只能读到初中毕业,念高中要到牛佛中学,全校名250毕业生中,只有40个上高中的名额,靠学校推荐上去,条件是:学生必须是“德、智、体”全面发展,而且家庭成分较好。
    金庆书是班长,毕业考试成绩名列全班第一,家庭出身:贫农,按理讲上高中不成问题。
    “你知道吗?学校上高中的名单已经确定了”钟丽娜说。
    “我不知道,你应该不成问题吧!”金庆书问。
    “我上不成了!”她回答说,脸上闪烁着泪花。
    “为什么?”金庆书不解地问:“你的毕业成绩不是班上第四名吗?”
    “我的名额,让给我那位公子弟弟了,我父亲说:‘女孩子读书多了不好’为此,我还给他大吵了一顿”钟丽娜显得有点委屈。
    接着继续说:
    “听说班上,还有一个名额没有定下来,就是你和张副校长的儿子当中,只能去一个,你还是争取一下吧!”
    金庆书感到眼前一片空白,茫然说:
    “那我只好听天由命了!”他心里很清楚,和一个纨绔子弟相争,意味着什么,会有怎样的结果。
    “我替你向父亲打听了,他说还得研究研究”钟丽娜说话很坦然。
    同时,脸上表露出怜悯的神情,同情心是女孩子的天性,何况我们二人有点同病相怜?
    两人各有所思,默默地沿着河堤走了很久、很远。他们不知道河堤通向哪里?他们将走向何方?
    天空中,一轮明月高挂,群星闪耀;河滩上,流水潺潺,皎洁的月光,拖着他们颀长的影子,暮色笼罩的大地,是那样的宁静、安谧。
    一阵轻风吹来,带走了他们对未来,遥远的期待与梦想-----
    
    六
    升学的名单终于下来了,一张红榜被张贴在,学校大门口的泥巴墙上,上面全是些公社、大队和学校领导,以及他们的姑舅老婊们的孩子的名字,他们的姓名,象一块不朽的丰碑,将永远载入农科小学的史册,这些学生们,踩着父辈铺垫出的道路,正向新的“科学技术高峰”攀登。 
    金庆书和学校几名三好学生,却名落孙山,象几朵含苞欲放的花朵,被人们摘下,抛弃在废水沟里,消逝在人们惋惜的目光中。 
    于是,红榜变成了几张大字报,几声无助的呐喊,多了一些无聊的话题,校园只不过是,多了一道围观的风景,昙花一现之后,学校又恢复了平静,校园内依旧书声朗朗,上课的钟声。还是按照它原有的节律敲响。 
    金庆书回家当了农民,钟丽娜“上山下乡”做了知青。 
                    
    我放学回家后,割了一筐牛草,交到了生产队的牛棚里。 
    母亲和哥哥金庆书,正在灶房里烧晚饭。 
    农村用的锅灶,是用泥巴砌成的,灶上装有一口手拉式的风箱,是用来燃烧木碳和柴草时送风的;旁边开了一个送柴草的窗口;灶上有两口相通的锅台,主锅台上放置一口大锅,副锅台上放置一口小锅;一根用砖头砌成的烟窗,从副锅台后面的小洞里,顺着墙角伸出屋顶一人多高,做饭时,柴草烧烬的浓烟,就从烟窗排出,飘散在房屋上的天空里。 
    做饭需要两个人完成,一人坐在灶前拉风箱,往灶里送柴草;一人站在锅灶旁,做饭炒菜,俩人各尽其职。 
    母亲用布袋,将我不满一岁的妹妹栓在背上,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了大锅里,然后,用一把由竹签做的刷把洗锅。 
    洗着洗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积聚在心头,她突然将刷把扔进锅里,大骂道:“这些鬼儿子,简直是丧尽天理。不行,老子明天要找你们那位钟校长评理!” 
    锅里的水溅了出来,洒落在正拉风箱的哥哥头上,脸被水打湿,挂着的水珠往身上流淌,衬衫饰透了一大块。 
    背袋里的妹妹,被吓得直哭。 
    母亲侧过脸,大喊了一声:“不准哭!”并抖动了几下身子,妹妹被震住了,一下子止住了哭泣。 
    “钟校长已找我谈过话,说我不是他们公社的,不应该占用他们的升学名额”哥哥沮丧地说。 
    原来,我外公退休前,在大桥公社上班,农科小学归大桥公社管,那里的教育质量比红旗小学好。于是,哥哥就转了学,现在外公已退休在家,年老体弱,人走茶凉,谁还会卖帐呢? 
    “是庆录吗?”从里屋,传来了外公微弱的声音。 
    “外公,是我!”我回过神来,往外公的病床前走去。 
    我那位拐腿的妹妹金庆秀,正坐在外公床上,听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最近以来,我外公有些神情愰惚,对我们特别疼爱和依恋,常常把我们叫去听他讲故事。 
                    
    父亲扛着锄头,收工回家时,天色已晚。 
    在我家墙上,挂着一盏灰暗的煤油灯,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上吃晚饭,我们每人盛上一大碗玉米粥,桌子上摆放一碗泡菜和一盘炒好的莲花菜,菜里一点油腥都没有。 
    外公的饭菜,是母亲特别做的,每顿都做上一碗烘透的猪肉(那时,我们吃肉叫“打牙给”要到过生日或过节时,才能吃到)和一碗白米饭。 
    有时,我和不懂事的妹妹,看着外公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就急得流口水,便说:“外公,你吃的啥子?好香哟!” 
    外公于是把肉,放到我们碗里,母亲看到后,就给我们一顿痛打。 
                    
    父亲将碗筷端到手里,说:“庆书,你回来得正好,现在家里正缺劳动力,你到生产队上工后,多挣一份工分,可以多分点口粮,我们的日子就轻松多了——” 
    还没等父亲把话说完,哥哥的眼泪已经簌簌直流。 
    “你在放屁!”母亲打断父亲的话,说道:“象你那样一字不识,好吗?” 
    父亲被骂的哑口无言,默默地低着头喝起粥来。 
    哥哥慢慢地将碗筷放在桌子上,然后一声不吭,哭着向屋外跑去。 
    母亲追出门口,问:“庆书,你要去哪里?” 
    他应了声:“我想出去走走!” 
    大门外,天空中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不久,远处的村子里送来几声狗叫—— 
    
    七
    我犯了一个错误,试图将童年时期,所有的陈年旧事,象一本流水簿子一样记录下来。于是,染上了唠唠叨叨的毛病,想到读者们(如果有的话)看得不耐烦、愁眉不振的样子,却还有些于心不忍,而我冗长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为了不让大家误入歧途,我得赶紧去买几张稿纸,用一段文字,将自己杂乱无章的故事链接起来。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少年丧父,中年丧子。舅舅的逝世,对外公来说,是一个沉重打击,白头人送走黑发人,是一种多大的悲哀。 
    于是,外公把我家的房子,和舅母家搬到了一起,说是好互相照顾。 
    一排宽敞的大瓦房,在一座小山脚下的翠竹林里掘起,瓦房正中大门面朝西山,从大门口了望,可以看见一片宽阔的农田,和农田边上连绵起伏的山峦,还有我的学校。 
    瓦房共有五间,正中一间是堂屋,堂屋是我家和舅母家公用的,可以用来做饭厅。堂屋右边一间,是舅母和表哥的卧室,另一间是则是灶房、猪圈和厕所;堂屋左面两间,是我们家的房子,我家共有七口人(外公退休后住我家),人口较多,父母亲就在我们的两间屋子后面,砌起了一间土墙,上面盖上些茅草,做为灶房、猪圏和厕所,我们一家人摆上三张木床,挤住靠堂屋的一间,外公一人占在最端的一间。 
    舅舅的去世,最最不幸的要算我的舅母了,舅母抱着一块贞洁牌坊,孤独地过了好几年,寂寞时的痛苦,青春的骚动,让她难以忍受。 
    终于,红杏出墙在和生产队长暗送秋波后,频频相约中,偷吃着甜蜜的禁果,在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们在生产队的麦田里正行好事,被社员们双双抓住,于是,背上了破鞋和不贞的骂名。 
    然而,我的舅母是报复心极强的女人,她把这一切归罪于我母亲,认为是我母亲告发并带人捉奸的,采用不同方式报复我们家,一场又一场的舌战,在我母亲和舅母间展开。 
                    
    我们向往美好生活,期待美丽的人生,我们厌恶痛苦的折磨,恐惧死亡的威胁。然而,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一个生命消失了,有无数个生命在茁壮成长,人类社会就这样文明地推动着,短暂而慢长的生命过程,映证着一个时代的历程。 
    我的外公去世了,有人说是老死的,有人说是病死的,甚至,有人说是被我舅母气死的,总之,死去的人长眠地下,活着的人往前迈步。 
    临死前,外公躺在他的病床上,不停地喊着母亲的名字,在回光反照的那一会儿,把我们全家人叫到床前,用手指着我,对母亲说:“让他多读点书吧,他将来会有出息!” 
    说完就咽气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好象有无数的话语,要对我们讲,有好多的事情还没做完,带着对生的眷恋离开人世。 
    这时,屋子里传来母亲歇力斯底哭声。 
    我外公的尸体,被停放在堂屋中央的棺材里,无数只花圈摆放在灵堂周围,守灵的乡亲们络绎不绝,他们都为这位兽医的逝世而惋惜,带着无限悲痛,来参加他的追悼会。 
    我第一次体念、经受生离死别的痛苦,尽管有些模糊不清。 
    我不该争抢外公的食物,现在,他再也不说话了,再也吃不下东西了,而我天真的拐腿妹妹,居然站在外公身旁,拉着冰凉的手哭喊着:“外公起来吃饭了!” 
    在那个“破除迷信,解放思想”的年代,我们还是按照外公的遗愿,将他的遗体埋葬在5公里外,他出生的那个山村里。 
    外公死后不久,我们和舅母共用的堂屋,被一堵墙从中间隔开了,屋子便一分为二;在他去世的第三年,我最小妹妹又来到了人间。
    
    八
    生产队在我家的房屋前,盖建了两排泥墙茅草屋,两排房子和我家的大瓦房,围成一个“门”字型,门字的中央则组成一个院坝。
    每排房子各有三间单人房,每个屋子里,摆设一张简易的单人木床,上面铺上些稻草、一床草席,一副锅灶,在房间的一角落里,房间的厕所在后墙边-----所谓厕所,就是在墙脚下,挖上一个泥坑,泥坑通向墙外。
    左边一排房子供男孩居住;右边一排让女人起居。
    有一天,几名陌生的、皮肤白嫩的、满脸带着幼稚的、十七、八岁的青年,三男二女,背负一床被褥,一个鼓型的深绿色水壶,一副碗筷,一张脸盆和毛巾等洗簌工具。在他们之中,还有两人,各带一把二胡和竹萧。
    他们一个个用好奇的目光,搬进了房间,搬进了新家,走进了他们无法躲避的坎坷命运,他们将要在这间潮湿的房子里,消磨掉自己宝贵的青春年华。
    他们就是带着满腔热情,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号召,来到这里锻炼的知青。
    他们的户籍,随着身份一起飘泊,扎根在我们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在这里深深地打上了,一个个鲜红的烙印。
    他们的到来,打破了山村的宁静,他们身上粘染着的城市文明之光,他们智慧的头脑,以及身上套着的中山“五一”劳动装,在乡村里是多么的醒目、耀眼。
    生产队的村民们,象参观一副展览,三三两两来到我们院坝,围观在我们家门前,我家门口,就象一个了不起的展台。
    慢慢地,议论一阵子之后,大家也就习以为常、偃旗息鼓了,我们的院落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而在我们小孩子们的世界里,却带来了一份欢快,几分热闹,许多神秘。
    他们悠扬的二胡、竹笛声,从房间传出,就会吸引我们好奇的目光,我们就得往他们房间跑去,聆听我们听不懂的音乐,尽管他们是对牛弹琴,大家也有点贻然自得,各取其乐。
    刚来的时候,他们不会烧菜、做饭,一个个急得象泪人似地,我好心、热情的母亲,就让他们到我家搭伙食,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烧柴做饭;他们不会种田、施肥、耕地,农民们就在他们跟前示范;他们雪白的大腿,浸泡在泥水里,蝗虫钻进他们的肌肉里,吮吸着他们的鲜血;火红的太阳,晒在他们幼嫩的皮肤上,流出的汗水,一滴滴从脸上滑落,沁染着他们的衣衫;咆哮、凛冽的寒冬,吹得他们的茅屋吱吱做响,他们就卷缩在床上,嚎哭、呼喊着他们遥远的城市里的父母亲。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他们也只好随遇而安,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粗壮、结实,皮肤变得坳黑;扛锄头用的纤细的手,变得粗糙;挑重担的肩膀,磨成厚厚的茧巴,他们每天腰肌劳损,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和社员们一起上工、下工、挣工分、分口粮,过着地地道道的农民生活。
    他们狂热的青春活力,是耐不住寂寞的。于是,把大队所有的知青,都集聚起来,组成了一个宣传队,挨家挨户的演出,把他们的欢乐,交给贫下中农分享,他们洪亮的歌喉,在静寂的山村里,尽情舒展,动人的歌声,在乡间小路上传唱。
    渐渐地,一些鸡摸狗盗之事,在他们当中蔓延,构成了知识青年,特有的一道风景:生产队的稻谷、红薯、甘蔗,被他们提前享用,村民们的鸡、狗跳进他们了滚烫的油锅。
    在星光灿烂的夜晚,一对对知青男女,偷偷来到山坡上、大树下、菜地里,拥抱、亲吻,宣泄着炽热的爱火,立下了一个个的山盟海誓。
    有一本黄色的手抄本,《少女之心》在他们中间流传。
    文章里,描写两个上海知青,从恋爱、做爱到错爱的历史,故事生动细腻,情节感人,性爱的描写栩栩如生,耐人寻味,在当时与《红楼梦》《金瓶梅》等,一起例为禁书。
    他们仿照书中的情节,用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偷看女知青洗澡、换内裤。然后,在夜深人静的夜晚,蹑手蹑脚地钻进,她们温暖的被窝,游龙戏凤,可忙坏了我家养的一条大黄狗,他忠实地守在村口,为他们站岗、放哨,不让陌生人打搅他们的睡眠,直到他们心满意足,还有些余尤未尽,依依不舍地离开右边那排房子时,我家的狗,便蹦跳着摇动尾巴,目送他们打开自己的房门。
    在一个晴朗的夜晚,不知道谁放了一把熊熊大火,把我家右边那排,女知青房屋的三间茅草屋,烧得精光。
    我看见一位美丽的少女,还搓着醒松的睡眼,从浓烈的烟雾中跑出,人们发现她没穿衣服,光着身子,一条红裤叉拴在雪白两腿上的臀部,在火光下闪现。
    
    九
    传说中,我们人类的祖先尧,在将天子之位传给舜时,曾让他在一个雷雨即将到来的大森林里考验,看他如何走出这片林子?
    他孤独地在森林里行走,没有一点恐惧感,毒蛇、狮、虎、豺狼都被他的胆识吓跑,不敢伤害他。暴风雨来临时,森林里一片黑暗,闪电、雷鸣伴随倾盆大雨,直泻而下,周围的树丛,象长了胡须一样的怪物,在四面咆哮,让人难辩东西南北。
    可智慧勇敢的舜,还是在这片千变万化的森林里,走出去了。
    
    太阳,把大地烤得火红,盆地象一块硕大的蒸笼,把稻田里的水份蒸干,开列成一条条坚硬大裂缝,田间秧苗全部枯死。
    社员们喘着粗气,在炎热的屋子里边,用一扇破旧的扇子,在大汗淋漓的身体上摇晃,焦急地数落着过时的季节。
    天空终于发怒了,喷下来几天几夜的大雨,洪水泛滥、巨浪滔天,淹没了所有的农田,和一部分房屋(我家地势高,没被淹着),旱灾、水灾轮流袭击,生产队变得颗粒无收,保管室里的粮食,全部分光,也无法满足和填饱,一户户膨胀着的人口的嘴。
    于是,荒灾、瘟疫流行,灾难降临到了我们不幸的村子里。
    公社虽然发放了微薄的救济粮,不过也是杯水车薪。
    我们学校暂时休课;知青们暂且回城市里避难,在我家院落里,留下他们几间空荡荡的茅草房。
    自然以它不定的秩序而循环,人类以其互爱的性格而友善。在一百多公里路的一个山村,却逃避了这场天灾人祸,他们对我们很同情,通过农村有线电台广播,向我们伸出了援助之手,愿意向我们提供粮食。
    我坚强不屈的母亲,和勤奋好胜的哥哥金庆书,踏着祖先舜走过的道路,和村子里几个农民一起,浩浩荡荡地沿着山路出发了。
    山路崎岖,道路漫长,他们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渴了,喝口河水;累了,就在山坡上打个小盹;饿了,就吃一块随身带的干粮,母亲舍不得吃,对哥哥说:
    “你年轻,多吃点,吃了好赶路!”
    哥哥说:“我身体好,扛得住。妈妈,你吃后,才挑得动粮食!”
    他们赶了几天几夜的路程,终于到达了那个善良的村庄,村民们对他们很友好,也很同情和感动,热情接待后,每人送了一百斤大米,让他们担回家。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把大米挑回来的。总之,挑上一百斤大米,要走一百多公里的山路,困难和艰辛,是可想而知了!
    我和父亲,还有两个妹妹(那时候,我最小的妹妹还没有出世),已经在家盼了整整一个多星期了。
    我们一行四人,牵着、拉着和背着,站在山坡上,向他们出发的山路瞭望,发现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上空无一人;道路两旁的树木,还在向我们微笑着招手,仿佛在告诉说:“别急,他们正走在路上!”
    母亲和哥哥挑着粮食回家时,我们家已经断了一天的粮食,小妹妹还在我怀里不停地哭泣,当一粒粒白生生的大米入锅时,我们全家人却抱头痛哭。
    母亲终于在床上昏睡过去。
    房间里,传来瘸腿的妹妹一声欢呼:“妈妈,米饭熟了!”

    十
    天灾人祸之后,社员们重建家园,生产队恢复生产,校园里又充满了孩子们欢快的笑声。
    “轰隆”一声巨响,一架飞机在内蒙古自治区的温都尔汗上空坠毁。于是,全国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批林批孔”运动高潮。
    公社广播站,安装在每家每户社员家的高音呐叭,响过不停,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林彪反革命集团”的阴谋罪行,就连埋葬了两千多年的思想家“孔子”,也挖出来一起批判。
    红旗小学的每间教室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批林批孔”四个醒目的大字。
    上课铃声响起,我们坐回教室,班主任老师陈上成走进教室,向大家宣布说:
    “同学们,下午的课是,听公社向书记的重要讲话”
    我们全校五个年纪的学生,把坐凳搬到了学校的院坝里,学生们按照班级分开;有几张木桌拼凑起来,做为主席台,摆在学生前面。
    不一会儿工夫,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在校长和老师们的簇拥下,来到主席台坐下,他就是刚从部队转业的,抓教育工作的公社向副书记。
    校长先将学校“批林批孔”的情况,做了简单的汇报,然后向书记开始发言了,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只见向书记,用他那个写着毛主席语录:“抓革命,促生产”的水缸,喝了一口水,大声讲道:
    “同学们,我是在百忙(他是刚从百忙镇来),中来学校(那里没有中来学校呀,老师们面面相觑),抓学生(台上、台下一片哗然,学生们左顾右盼),工作的!
    原来向书记是讲:“他是在百忙中来学校,抓学生工作的!”,大家明白之后,开始肃静,继续听他做报告会。
    “林彪反党集团,要叛国、篡党、夺权,他和孔老二一起狼狈为奸(台下哄堂大笑)----
    他环顾一四周,感到莫名其妙,停顿了一下,接着讲:
    “他们做了不少坏事,我们要和他们划清界线,要把他们批倒、批臭,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领导下,将无产阶级革命事业进行到底(说到这里,他显得很激动,又喝了一口水)-----”
    (向书记是断断续续地讲以上这段话的,大概内容由作者整理)
    他的讲话,尽管有些滑稽、可笑,但我们还是抱以雷鸣般的掌声,向书记觉得很满足,谦逊地向人群挥挥手,象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接待红卫兵时的情景。
    
    我是一个叛逆得不可救药的学生,我把孩子们所有的恶习,都集于一身。在家里,打骂妹妹,偷奸耍猾,每夜尿床;在学校,和女生们吵架,欺负低年级学生,上课不专心,逃学,在班上成绩最差;在伙伴中,我是一个十足的、鲁迅笔下的阿Q:欺软怕硬!
    我和学校其他三位同学,信仰四大语录:“不上学,不听讲,不怕老师,不求上进(我们的名字后面都有‘录’字)!”
    尽管家里十分贫困,生活十分艰苦,还是无法感化我玩世不恭的性格。
    有一次,趁父母亲在生产队上早工之机,我不小心将油灯里的煤油,碰到锅内做熟的玉米粥里,害的全家人没吃上早饭。
    我在一条大路上,挖了一个大坑,上面用几根木棍撑起,盖上一些泥土,把坑和路填平。然后,藏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幸灾乐祸地偷看,别人摔跤是的情景。
    一位年迈的老太婆,提着一筐鸡蛋经过时,不小心踩到了坑里,重重地摔倒在地,鸡蛋全部摔坏,脸上碰了一块大疤,我还厚颜无耻地走去,问:“是谁干的?”
    老太婆爬起来说:“不知道是哪个断子绝孙的鬼儿子干的!”时,我还吃吃地偷笑。
    我的同桌是一名女生,她的成绩很好,是班上学习委员。我为了惩治她,在水泥桌上、同坐的凳子上,划了一条“三八”线,没事时找毛病,趁她上课专心致志的时候,突然从板凳上站起,摔得她人仰马翻。
    在全国宣传、学习“黄帅闹革命的事迹”后,我更加变本加厉,居然在一次课堂上,很很地踢了陈上成老师几脚,报了我积郁已久的一箭之仇。后来,陈老师的腹部,还疼了好一阵子。
    总之,我在红旗小学,是臭名昭、臭名远扬。
    
    听完向书记讲演之后,我们回到教室,老师布置了一道作业题:“向书记讲话的心得体会”
    我考虑了一下,在作业本上歪歪斜斜地写上,如下一行字迹:
    我感觉向书记好象是结巴!
    
    十一
    我想将这本厚厚的书稿,变成铅字,把它装订成册,陈列在堆放浩瀚书籍的新华书店;我想将我的故事,改编成一部电视连续集,走进中央电视台的演播大厅,让我们同时代相似经历的朋友们,共同回味那些如梭的童年时光;我更想在茫茫人海之中,寻找一个人,寻找一双温柔善良的眼睛,让他看到,我由衷的谢意和深情的呼唤。
    也许,他坐在家里,正痛心疾首地回忆起自己青年时期,在农村葬送掉的那段辛酸往事;也许,他偶然打开微机,翻开载着我这段故事的网页,终于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我在陌生的城市里,用写作的方式找到了你,请你不要责备我的冒昧,把你真实的名字,填进我的手稿,为的是让你知道,你曾经那位桀傲不驯的学生就是我。
    
    洪信兵任我们班主任的时候,已经是小学五年级的事了。
    他是一名城市下放的知青,家庭成分不好,在城市里没有社会关系。
    他的身体教瘦弱,面目还算清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有一股浓烈的书生气,言谈话语端庄典雅,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
    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在他给我们上地一节课的时候,我在门框上放了一把扫帚,在他进教室门时的一瞬间,扫帚正好落在他的头上,他手中的粉笔、课本就掉了一地,他便狼狈不堪地蹲到地上去拾,引的全班学生一阵哄笑。
    他把扫帚放到门背后,拿上摔坏的粉笔和课本,走上讲台说:
    “扫帚是用来扫地的,粉笔是用来在黑板上写字的,书本是用来学习的;只有手和棍子,才是用来打人的!”
    说完,翻开花名册开始点名。
    他没有讲课本上的内容,而是给我们将《西游记》里的故事,只见他在教室里讲道:
    “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有一座花果山水帘洞,不知道过了几千年,一只猴子从一块大石头里生出来,这猴子武艺高强,有七十二般变化,能腾云驾雾,一筋斗可翻十万八千里。
    有一天,猴子把东海龙王的定海神针取走了,变成一支金箍棒,金箍棒有三亿多斤,放大后,可伸到天庭,缩小时,可放到耳朵里。
    “玉皇大帝非常震怒,派天兵天将下凡捉拿、降妖。后来,将猴子放到太白金星的炼丹炉里炼化,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把炉子打开,没想到猴子居然还活着。
    “猴子把炼丹炉掀翻后,大闹天空。
    “玉帝拿它没有办法,请来了西方如来大佛,如来对猴子说:‘你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法翻出我的手心’,候子不信,就跳到大佛手里,不知翻了多少筋斗,发现有五根柱子,于是,洒了一泼猴尿做为记号。
    “它在手心里跑回来,对如来说,他已经跳出手心,如来让他看时,发现它把猴尿,洒在大佛中拇指上,如来将猴子压到了五台山下面。
    “五百年后,去西天取经的唐僧路过这里,把猴子从山下救出,于是猴子和唐僧一起去西天取经了。这猴子就是孙悟空!”
    
    洪老师用他磁性的男中音,讲得栩栩如生,我们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一时忘记了下课的铃声。
    放学后,洪老师把我叫到旁边,我以为他要惩罚我,正琢磨着将如何应付时,他却关切地说:
    “听说你家里很困难,是吗?”我点了点头,继续听他讲道:
    “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只要好好学习,成绩一定会好!”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变得通红。
    他接着说:“你不是少先队员吗?”
    我回答说:“不是!”
    “那你写份申请吧!”他说。
    我说:“象我这样调皮,恐怕评不上少先队员”
    他开始鼓励我,说:“你还没写,怎么会知道呢?”
    我于是按照他的旨意,很快写了一份“少先队员申请书”,交到他手里。
    在教师讨论会上,我的申请在洪老师的坚持下,勉强通过了讨论。
    “六一儿童节”的那天,我站在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下,庄严宣誓了,激动得热泪盈眶。
    
    野马,只有套上僵绳才会变得温顺;轮船,只有带上航标才能分清航向。与其说洪老师的鼓励,唤醒了我沉睡的心灵,不如说他的诚心感化了我,并带上我走向了一条光明的道路。
    在他循循善诱的帮助、关怀和支持下,我开始变得勤奋和刻苦,成绩有突飞猛进的提高。
    紧接着,我顺利升上了初中,唱着《学习雷锋好榜样》的歌曲一天天成长。
    一个震惊中外的噩耗,从北京传来:伟大领袖毛主席与世长辞!
    江河在哭泣,大地颤栗,全国人民在悲哀。一个伟大的领袖人物逝世了,他的逝世标志着,一个时期“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结束
    “四人帮”篡党集团的阴谋被粉碎后,一个新的领袖接下了毛泽东思想旗帜。
    社会在向前进步、发展,“张铁生交白卷”上大学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
    
    
    十二
    有热衷于爱情故事的朋友问我:钟丽娜去了哪里?她与金庆书有过恋爱故事吗?为了让这段故事完整些,我又要占用读者宝贵的的时间了。
    钟校长原是公社的一名干部,是被人们当“资本主义的大尾巴”割放,到了农科小学任校长的。一家人随他搬迁到了农村,但还是城镇居民,他们吃的是城镇公粮----所谓公粮,就是说每人每月,有国家定期供应粮食:十几斤米面,一、两斤菜油和肉食、布票等。
    钟丽娜的母亲生下她时,难产而死,她父亲替她找了个后妈,生下一位弟弟。虽然后母很疼爱她,但毕竟不是亲生的,一家人过着相敬如宾、平平淡淡、枯燥乏味的生活
    由于和我母亲有相似的经历,她在班上对我哥哥特别友好。
    金庆书写有一手好字,办黑版报时他们经常在一起,他的学习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同学们都向他看齐。女孩子发育比较早,钟丽娜时常注意到了他,心里早就装着金庆书的影子。
    在砣江边的那次约会之后,姑娘对金庆书的印象尤为深刻。当她将学校升学情况,告诉金庆书的一瞬间,他的脸先由红变白,继而眼睛有些湿润,但为了粉饰太平,金庆书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居然还挤出一点笑容(这种笑不比哭好),这种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女孩子细腻、犀利的目光。
    这种痛苦而坚毅的表情,深深震撼着她那颗少女的芳心,她决定为他做点牺牲,不管结果如何?
    钟丽娜回到家里时,父母亲和弟弟已坐在简易客厅的沙发上,正等她吃晚饭。
    父亲今天的心情特别舒畅,他成功的讲演,赢得了全校老师和毕业班的学生们的赞赏,从人群中震耳欲聋的掌声里,他享受到了成功后的快感和喜悦。
    他让爱人多炒了几个菜,桌上还破天荒地放上一瓶高梁酒,几盏耀眼的煤油灯光,把房间照得通亮。
    “你上哪里了”父亲问,
    “我们还到处找你呢!”后母脱下做饭用的围衣,在桌上摆好四副碗筷和四个酒杯,正准备为丈夫庆贺。
    “我到河边去散步了!”钟丽娜说。
    “你和谁去的?”弟弟跑到桌旁,端起饭碗正要往菜盘里夹菜。
    “我和金庆书单独去的!”她把‘单独’两个字说得特别重,
    全家人用惊奇的目光看着她,她不慌不忙地说:“我们在谈恋爱!”
    钟丽娜心里清楚,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说服父亲,让父亲顺理成章地去争取,本该属于金庆书的升学名额。
    她的话象一个重磅炸弹,在房间里炸开了,紧接着又是象死一样的沉闷。
    父亲终于开口说:“你可知道他是农村的吗?”
    钟丽娜肯定回答,说:“我知道,而且还知道他家很穷!”
    后母开始说话了:“那你何必去农村受苦呢?城乡差别是永远消除不了的!”
    钟丽娜回答说:“只要上了高中,进大学毕业后,他就不是农村人了。”
    钟校长深深叹了口气,说:“高中毕业上工农兵大学,还是靠推荐,成绩再好也没有用嘛,你可别意气用事呀,何况这是早恋?”
    钟丽娜生气地大声叫道:“我不管,你们看着办吧!”,她委屈地哭着,跑回自己的房间,不管后母如何叫门,房门始终紧闭。
    后母回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校长身边,说:“老钟,丽娜为了弟弟不能上高中,我们已够对不起她,现在她又成这个样子,听说金庆书这孩子上进心强,成绩又好,我们还是替人家争取一下吧!”。
    其实,让钟校长感到最为头疼的,就是班上这个分配名额,其他几位得罪不起,他们都是公社及大队领导的子弟;剩下一位又是副校长老张,虽他儿子的学习成绩一踏糊涂,但我们以后还得共事,还要朝夕相处;另一位,又是成绩第一的金庆书,他的外公在公社退休前,和自己还有一些交情。
    正举棋不定时,女儿又给他出了这么一道难题。
    于是,他草草地吃了几口饭,也没有心情喝酒了,在客厅里来回渡步。
    “不行,我得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发展下去!”他想,
    “如果女儿嫁给了一个农民,子孙后代都是农民,农村艰难困苦的生活,会毁坏女儿的后半生,我可不能把爱女往火坑里送呀?”
    “年轻人热情之后,慢慢会冷却掉,只要金庆书回家当农民后,他们自然接触少了-----”他自言自语道。
    于是,他做出了最终决定:将金庆书从升学名单中摸去!
    金庆书回家当农民后,再也没有来过葬送自己前程,让他伤心的学校。毕业后没多久,钟丽娜也随一群热血青年,“上山下乡”到河对岸的农村锻炼去了。
    自此,跎江犹如王母娘娘替“牛郎织女”设置的天河一样,把两颗年轻、火热的心,阻隔在两岸几十公里远的地方。
    
    十三
    至高无上的权利,有时是用来谋取私利,获得财富的工具,只要有它存在和发挥的空间,就会产生无边的威力,它可把别人的命运,死死地抓紧在手里,然后宰割成一块块小小的碎片,抛回到他出生的土壤,或永远踩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金庆书升高中的梦想,被钟校长弹笔一挥间,画上了一个遗憾的句号,象一个快要登上悬崖峭壁之巅的攀登者,被一阵狂风暴雨吹打掉,在无底深渊摔坏了双腿,破灭了自己向上攀登的愿望。
    钟丽娜事后虽与父亲理论,但还是大势已去,哭闹几声后,也只好偃旗息鼓,何况自己也有同样的命运,成为弟弟飞黄腾达道路上的牺牲品。
    金庆书回家当农民后,便自暴自弃,在钟丽娜面前更是自惭行秽,从没去学校找过她,倒是钟丽娜翻山越岭跑了十几里山路,来到他家简陋的房间,送过几次粮票、油票、肉票和布票。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生活又在不断变化,钟丽娜的热情也就渐渐地冷却,每次见到金庆书时,她都发现小伙子多了几分忧愁,少了几分浪漫。
    钟丽娜在下乡当了知青,他们通过几封信后,便音信杳无。
    
    “文革”终于结束了,知青们陆续返回到了城镇里,全国也恢复了中考、高考。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设在镇上的高中。
    生产队有两个名额:一个是在大队开拖拉机;一个是在大队设在牛佛镇上的排席厂,如果干得好的话,可以破格转为城镇人口。
    金庆书由于是初中文化(当时,初中生在农村算高学历了),很幸运地占用了其中之一。
    为了更好地照管我,他选择了镇上的排席厂。
    
    牛佛镇,是砣江边上的一个农业小镇,这里依山磅水、风景秀丽。古朴典雅的房屋,木墙瓦砾之间,保留着古香古色的建筑,街道特别仄小,错别有致,镇上有九条街、十八条巷子,在人口不到五千人的小镇上,没有工业和工业污染。 
    每个月逢农历的三、六、九赶聚,三天一场,到了逢聚那天,乡村里的农民,聚集在镇上的大街小巷,把自己种的菜,养的牲畜拉到镇上,变卖后换上油、盐和生活必需品。
    街上的居民,除了吃国家供应粮之外,就用自己的家当作铺面,开上小杂货店,大家各得其所,其乐融融,生活倒也平静、安逸,人与人之间和睦相处,小镇处处洋溢着幸福和安康。 
    这里出名的小吃有:牛佛烘肘、豆花饭、蒸笼肉等。 
    我新的高中学校,就坐落在牛佛镇东边,一座种植茂密桔子树的大山坡下,用水泥和石头浇灌成的中学校门上,横刻着几个闪烁的大字----牛佛中学。大门牵着几堵围墙,把学校团团包围,粗壮的女真树、杨柳和鞍树林,缠绕在学校教室周围,活象一个充满活力的公园。
    既然上课的钟声已经敲响,我还是去报道吧!你们在外面等等我,好吗?
    
    十四
    一声声雄鸡的长鸣,把沉睡的大地唤醒,将一轮火红的太阳,从遥远的东方请出来,帮助农民从稻田里收割出来的稻谷晒干。
    空旷的盆地里,一排排金黄色的谷物,在晨风中摇曵,挂满了一串串成熟谷粒的稻子,在稻田里低头微笑,她们把田间的水土,遮蔽得严严实实。
    每家每户的农民,各挑着一副萝筐,各拿着一把锯齿型的镰刀,唱着乡间小调,一群群地往田间进发。
    他们一行人,抬着一张大谷盆,放进田里,谷盆是用木板制成的,长约两米,宽一米五,深半米左右,活象一张没有盖上席梦思床垫的床,是用来盛放谷物的。
    在谷盆一面,装上一张用竹块做成的竹板,形状象洗衣服用的搓衣板,稻谷在上面抖动时,谷子就和稻草分开,自动落入谷盆;谷盆的其余三面,围上一张用竹子做的竹席,是用来防止稻谷脱落到田间的挡板。
    每当收割一担稻谷后,他们就将谷盆里的稻谷,放进田埂上放着的萝筐里,直到每人装满一挑担,大家才能收工。然后,将稻谷挑到院坝里照晒,草草吃完早餐,又回到田间,继续完成没有做完的农活。
    收割后的稻田,就像硝烟弥漫后的战场,新鲜的谷桩在田间里散乱排放,稻草被捆扎成乱七八糟的草堆,杂乱地站立在,已被人踩成泥浆的稻田里;零星散落在田间里的谷粒,挺着大肚子仰天长叹,谷盆向坦克一样,从它身体上压过去;还没有被收割的谷橞,在农民手里握住的屠刀下躲闪、挣扎,它们被镰刀割下来,一把把地被农民捏在手里,往竹板上碰去,谷粒就从它头上掉落到谷盆里,变成了一根根参差不齐的稻草。
    农民踩在泥土里,充满着丰收的喜悦,他们的腿脚上粘满泥浆,谷桩划破他们的双脚;手里的镰刀不小心砍破他们的手指,鲜血还在手上流淌,滴落在稻田里;摔打谷物的手臂,一阵阵地胀疼;弯曲着的腰肢,痛得无法伸直;挑稻谷的肩膀,变得红肿、麻木;太阳像火烤似地,暴晒着他们的身体,皮肤象针刺一样疼痛;豆大的汗珠,从他们乌黑得流油的脸上冒出,浸透了他们的衣服,和大腿上卷曲的裤子。
    
    岁月,在一对五十岁的夫妻脸上,扎下了一条条深深的皱纹,瘦弱的身躯印记着,他们几十年的苦难与沧桑,他们所有的生命历程和生活轨迹,都谱写在这块世世代代耕作的农田里。
    “他爹,庆录又要开学了,如果将今天收割的稻谷,晒干后便卖,恐怕赶不上报名!”母亲卷起裤腿,站在田间问道,
    “还差多少钱?”父亲拿着一把谷橞,正不停地在谷盆里抖动,
    “还差一大半”母亲边说边将父亲旁边的稻草捆扎着;
    “还是先去借些吧!”父亲望了一下谷盆里,被水泡湿的稻谷说;
    “我已经到过好几户人家借了,他们都不肯,怕我们不还”母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怎么办呢?”父亲焦急地问;
    “只有晚间,将稻谷在锅灶上烤干,连夜赶制成大米!”母亲开始往萝筐里,搬运谷盆里的稻谷。
    
    农村信用合作社解体后,实行生产承包责任制,我们家也承包了一份田地,哥哥在大队排席厂上班后,他挣的钱还不够全家人的油、盐和生活必需品开支,家里只剩下父母亲两个劳动力,在田间耕作。
    那时,我和三个妹妹都在上学。
    夕阳从西山落下,天空中飘浮绚丽多彩的云朵,它们在向人们闪烁着最后的辉煌;成群结队的青蜓,在稻田上空盘旋;蝙蝠从阴暗的地方飞出来,寻找食物;田间里传来一声声青蛙的鸣叫;小路上散发出热气。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父母亲担着两担稻谷,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我们早已破旧不堪的半壁江山(知青回城不久,我的舅母,就将她家的两间半房屋拆毁搬走,我们只剩下我们两间瓦房、一个毛草灶房和半个堂屋)
    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父母亲憔悴、焦虑的目光清晰可见。
    母亲说:“庆录,上高中你可要好好学习呀,我们全家就指望你了!”
    我说:“我会的,放心吧,母亲!”
    妹妹金庆秀,一瘸一拐地向母亲走来,说:“妈妈,我不上初中了,省下钱让哥哥念书吧!”
    看着妹妹可怜的样子,母亲止不住泪如雨下,抱着妹妹伤心地哭了,还有两个正在上小学的妹妹,也跟着哭了起来。
    院落里,传来父亲“噗”“噗”“噗”的磨米声。
    
    第二天清晨,母亲满满的挑着,一筐白茫茫的大米,迈着坚定的步伐,和我一起向镇上的大米市场走去-----
    
    十五
    肩上担着大米的母亲,喘着粗气,一步步地行径在崎岖的山路上,她略有些驼背,一根根白头发,开始从头上冒出,几粒老人斑卦在脸上,汗水从头顶上流了下来,湿透了她的衣裳。
    “妈妈,还是让我来担一会儿吧!”我心疼地说,
    “孩子,你挑不动的!”母亲说。
    “我已经十五岁了,让我试一下吧!”我抢过母亲手中,挑担用的的扁担。担子很沉重,在我的肩上东晃西歪,没走几步,我感到身上胀痛得厉害,便歇息下来。
    母亲把担子从我肩上取下,放到自己肩上,说:“别逞能了,还是让我挑吧!”
    大约走了两公里的路程,我们来到一座大山下的砣江码头,三百多米宽的河面,阻挡了我们的去路,河对岸的牛佛镇清晰可见。
    
    我们背靠的这座山,叫牛王山。传说,有一位农夫,牵着一头牛,沿江岸饮水,不小心掉进了河里,老牛为了救出农夫,不停地饮吸江水,试图将江水喝干。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砣江还是原来的样子,倒是一场大洪水,将老牛淹死了,尸体沁泡在水里,变成了一座山,人们被老牛的精神所感动,在山上修了一座牛神庙,取名为牛佛,河对岸的牛佛镇因此得名。
    
    今天是逢聚的日子。砣江码头上,人山人海,大家都在等待上船渡河,他们和我们一样,有的挑着蔬菜,有的担着大米,有的牵着牛、羊、鸡、狗等的牲畜,准备到市场上便卖。
    几条大篷船,满载着赶聚的农民,在砣江水面上来回穿梭;篷船是用木板制成的,船头上有两个摇橹的艄工,各拿一把摇橹,摇动时让船在江水里行驶,一根用竹竿做成的蒿杆,是船在停靠和离开岸上码头时定位用的;船尾的一名船工,掌握着船舵,用来调节行驶方向;船上共有两排长木凳,船顶上,是一块弓型的竹顶篷,船上坐满、站满人时,可装一百多号人。
    我们担着挑担,好不容易才挤上了一条篷船,母亲把担子放在船里,我们就坐在放到箩筐上的扁担上;船上拥挤不堪,我们看不到船外面的景色,好像打了一个盹儿,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到了河对岸的牛佛镇码头。
    牛佛镇的米市、菜市、肉市、牲畜市场是分开的。米市就设在,镇子边上的砣江河坝的空地上。
    我和母亲担着米担子,来到市场,和其他卖米人的挑担一起,自动排成两排,中间组成一条长长的人行走廊。
    市场上人声鼎沸,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声声不息。
    几个商贩模样的人,沿着米市的走廊,从两排的米筐中,东抓一把,西抓一把米,放在手中品察后,开始和卖米的农民讨价还价。
    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子,走到我们跟前,顺手抓了一把萝筐里的大米,看了一下说:“你们的米为何这么碎?”
    母亲回答道:“是我们刚从地里,收割出来的新鲜大米!”
    “多少钱一斤?”商贩问,
    “四毛二一斤!”母亲说了一个价。
    “太碎了,我不好脱手,三毛五怎样?”他把价压得不可想像,大米当时的市场价是四毛一左右。
    “四毛行吗?”母亲喊了一声,商贩价也不还就走了。
    我们在聚市上,熬了好长时间的价格,费了不少口舌,旁边卖大米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我们的大米还是没有卖出,母亲感到焦急万分。
    这时,那位大胡子出现了,笑眯眯地问:“你们的大米还没有卖掉吗?”
    母亲说:“就按照你说的价格卖给你,好吗?”
    “算了,我已经买够了,如果你非要卖给我,我只能出三毛一斤”他回答道,
    经过一翻口舌,最后以三毛二成交。后来,我们才知道:买米的商贩是串通一气的。
    一百斤大米,整整卖了三十二元钱,除了我交学杂费用的二十一元钱外,还剩下十多块,我们可以买上些油盐酱醋和一、两斤猪肉。
    我和母亲来到镇里的街道上,街道上的人很多,特别拥挤,我们发现一群人伸长脖子,在街上的一个空坝上,围绕成一个人圈。
    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向人圈走去,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手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在人们倾诉说:“我的家乡遭受了水灾,房屋被洪水冲走,父母亲被洪水淹死,只留下我们姐妹二人孤苦零仃,好心的大伯、大婶、爷爷、奶奶,你们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说完,就一瘸一拐地向人们乞讨。母亲看着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想想自己的家庭和遭遇,流下了眼泪,顺手从钱包里掏出了两元钱,交到孩子手里,孩子感激地道了一千万个祝福,人们都为这位好心的人所感动,纷纷掏出一毛、两毛钱施舍给孩子。
    
    突然间,人群一阵骚动,象涨潮水一般,大家一起往街道边上拥挤,原来是一个疯子,正一丝不挂地在大街上裸奔。
    待疯子从街道上消失后,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破天荒地哭喊:“是哪个龟儿子偷了我的钱包?”
    
    十六
    大队排席厂,设在背靠砣江边的牛佛镇西郊,一条用石板铺垫成的狭长街道,通向一道铁栏杆大门,从铁门进去,两堵用砖砌成的围墙,和两排相通的平瓦房,围成了一个宽敞的院落,院落中间一排排石桌,象学生课桌一样,整齐有序地排列,上面放着无数张铺垫床用的草席。
    草席是农民用灯草编制成的,经过太阳光爆晒,人工编制出的草席就变得酥松,草席是用来出口产品,是大队唯一的一项外贸经济收入。因此,为了保证质量,必须将草席重新排列,使其上面的灯草变得稠密起来。
    排席工作很简单,就是工人将晒得滚烫的草席,放到平瓦房里阴凉处的石桌上,用手掌横搓,将灯草与麻绳排得紧密、合理。
    排席厂的工人相当艰苦,每排一床草席后,他们的手上就会打起一个个血泡;草席上蒸发出来的热量,散发到工人身上,特别难受;汗水一滴滴从他们的脸上流下来,落到草席上,全身湿润,长此以往,在工人的手掌上,磨擦成了厚厚的手茧。
    尽管如此,大队的青年人,还是特别向往这样一个职业,因为它是唯一能,在每月有十几、二十元钱的收入的工作。
    排席厂共有十五名职工,是从大队七个生产队挑选而来的,由于他们是室内体力劳动,所以大都是女工。
    
    当我和母亲沮丧地挑着空空的担子,到达排席厂时,哥哥和其余工人们正准备吃午餐,他们的午餐是自备的,每人只有一份。
    “你们来啦!”金庆书高兴地问:“坐一会儿,我出去给你们买点饭菜,大家一起吃!”
    “我吃不下!”母亲说
    “为什么?”哥哥问
    “我的钱包丢了,庆录上学还等着用钱“母亲眼睛闪烁着泪花。
    古人云:屋漏又遭连夜雨,行船又遇打头风。
    哥哥想了一下,说:“别急,由我来想办法!”
    一位剪着短发的青年女工走了过来,安慰我母亲说:“伯母,别担心,先吃饭完再说吧!”
    “妈,这是我的同事汪秀蓉”哥哥介绍说,说完就端着饭盒,去饭馆买饭菜出门了。
    
    骄阳似火,将熙熙攘攘的人群驱散,狭长的街道上行人稀少;木墙瓦砾房间里,住着的居民,摇着扇子,摆起碗筷,正愉快地吃起午饭,他们脸上挂着笑容,大概今天收获不少;饭馆里,挤满了赶聚来的农民,他们正准备用大米、蔬菜和牲畜换来的钱,尽情享受一番,店主吆喝声,农民端着酒菜的呐喊声,饭桌上的猜拳声,在闷热的饭厅里回荡,沸反盈天!
    “这怎么办呢?”金庆书想道
    “我先向谁开口借钱呢?”他端着饭盒,走在回来街道上,脑子里浮现出几个借钱的主家。
    “他们都和我们一样穷”他自言自语到。
    正走着、想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时,发现是柑桔包装厂的王经理,王经理问:“你有客人吗?”
    金庆书回答说:“我母亲和弟弟来了!”脸上露出难色,
    王经理说:“你遇到麻烦了吗?”
    金庆书说:“可不,我母亲的钱包丢了,我弟弟的学费还没有着落呢!”他从来没有开口向王经理借过钱,感到有些脸红。
    王经理问:“差多少?”
    金庆书说:“大概二十元!”
    王经理说:“没关系,先拿我的工资垫上一部分”。说完,从口袋里摸出十五元钱,交到哥哥手里说:“我只有这点,其余你自己凑吧!”
    
    王经理是从朝鲜战场上,转业回来的军人,年龄和我父亲差不多,被分配到镇供销社的柑桔包装厂,柑桔是出口贸易,厂房和排席厂隔墙挨着。
    他念的书不多,但从小熟读《三字经》《增广贤文》《百家姓》等书籍。因此,喜欢和有知识的年轻人交朋友。
    他和金庆书经常在一起,谈论诗、书、礼、仪等文章,并对他上学的遭遇很同情,他们无所不谈,久而久之,便成了忘年之交。
    
    
    十七
    走过了这扇大门
    就是我放飞的丛林
    长满知识的校园
    就是我希望的摇篮
    
    翻开智慧的门窗
    就是我吸生的土壤
    贪婪地涉取养分
    勤奋中奔波前程
    
    踩过兄妹们的胳膊
    踏着父母亲的脊梁
    穿越崎岖的山路
    插上飞翔的翅膀
    
    不要为生活叹息
    不要对未来迷惘
    飞出了这片林子
    就是辽阔的天空
    
    十八
    一条清澈的小河沟,穿过通往校园的石桥,沿着校门的围墙向东流淌;校门外,是一片空旷的沙地。
    校门口,紧靠左面的围墙,有两间底矮的房间,是供一位看门的老头子使用的,房门上挂着一口大钟,是用来敲响学校作息时间的钟声,一条长约200米的小路,通向一排教师办公室和教务室;路旁站立着一根根粗壮、挺拔的梧桐树,象一个个等待检阅的战士;左边是一块约50米宽的操场,操场两端种植些女真树,一排用水泥浇铸成的乒乓球桌子,整齐有序地排在操场边;顺着操场是一排四间平房教室;教室后面是学生食堂。路的右边,有一个水泥和石子铺成的篮球场,球场边站立着一堵泥土墙,墙头上盖上了瓦砾,墙壁是用水泥涂抹成的,上面盖上黑漆,是学校用来做黑板报用的。
    紧靠校门右面的围墙,有一幢三层的教学楼,是学校唯一的楼房,共有十二间教室,它和其余两排平房教室,和黑板报拦一起,将一块宽约50米的正方形池塘围住,池塘是用来防备火灾用的,池塘四周种植着一根根扬柳树,树枝掉落在池水里,被风吹动,水面上就荡漾着一层层涟漪。
    池塘向东的一排平房教室后面,是一片桔子树林,每到收获季节,桔树上的柑桔红了,点缀在树丛里的树枝上,象一颗颗耀眼的星星。
    校园里种植着的,各种不同类型的,参差不齐的树木,在校园校园上空,吐露出醉人的芳香,学生们拿着课本,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行走,散发着青春活力。
    学生宿舍,在离学校半公里的土建房屋里,顺着小河沟往东走,不到10分钟的时间就到了,每间低矮、潮湿的平房宿舍里,可摆放十几个床位,床上的跳蚤和虱子,在学生们身上叮咬成大大小小的伤口;房间里,老鼠成群,不时在夜间骚扰学生们的睡眠。
    清晨六点三十,学校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钟声,是学生们起床的号角,宿舍开始沸腾学生们的吵闹声,值日老师的吆喝声,在朦胧的晨曦中回荡。
    学生们洗涑完毕,一个个跑步来到学校。然后,从学校的蒸饭灶里,取出早餐,蒸饭灶是用砖块砌成的,可装几百个饭盒,当食堂的工人往炉灶里送煤炭,燃烧锅灶里的水,水里冒出的蒸气时,很快将饭盒里的米饭蒸熟,由于学生们的饭盒较多,学校有人拿错饭盒,或偷饭盒的情况,时有发生。
    当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时,学校早自习、早读开始了。紧接着,按照学校的作息时间,完成学生们一天的课程。
    学校共有28个班,1500多名学生。其中,两年制高中有8个班;五年制初中班,有20个班。
    夜晚十点半,学校洪亮的钟声,最后一次被老头敲响,教室里一盏盏闪亮的白炽灯,不情愿地熄灭了。
    校园里,又恢复了一天的宁静。
    
    十九
    这是一个神秘的地方,这是我们全新的校园。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写着不同的故事;一双双渴望的眼睛,写着相同的内容:求学。
    我们象是一个个马拉松赛场上,奔跑的选手,跑过一段时间后,远远地抛开了原来的队伍,聚集成一个新的梯队,向遥远的终点、目标进发。
    我们来到操场旁边,一个粉墙四壁的教室,几排高挂在屋顶上的白炽灯,闪烁出明亮的光辉,一排排崭新的桌椅、板凳,整齐有序地排列在教室中间,在讲台后面的大木黑板上,用五颜六色的粉笔,写着几个闪烁的大字----欢迎高一(3)班全体新同学。
    讲台上,站着一位近六十岁的老师,他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正一个个地念着,我们陌生的名字。
    只见他两鬓斑白,举止文雅。
    几十年艰难困苦的岁月,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雕刻出沧桑的痕迹,往事不堪回首,在漫长的日子里,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使这位曾经风流洒脱、才华横溢的英俊少年,磨练成今天的老态龙钟、步履蹣跚。
    他就是我们的班主任老师,曾经在抗日战争时期,在重庆渣子洞“中美合作所”,任国民党首席翻译官----莫熟熙。
    
    在他离奇、不平凡的故事里,写满了中国近代的历史,应证了时代的变迁。
    他曾象一件工具一样,为国民党效力;又象一件衣服样,被国民党遗弃。解放后,共产党人冠以“国民党特务”的高帽。
    于是,“三反、五反”运动开始了,“四清运动”袭击来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来临时,他那疲惫不堪的身体,又一次被折腾得遍体鳞伤,一顶特制的尖尖帽,高戴在他的头上,一根根粗壮的绳子,捆绑着他的肩膀,胸前挂着的几个“打倒国民党特务分子”大字,犹如一块耻辱的十字架,在他心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被红卫兵游街示众,干重体力农活、挑大粪、看菜园、被人囚禁,成为家常便饭,是那个时期,人们对他特殊的待遇和奖赏。
    老婆离婚和别人跑了,儿女们与他划清界限,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留下他孤零零地被人们唾弃,在一个与世无争的世界里,苟延残喘、惨度余生。
    “文革”后,共产党为他平反昭雪,还给他一个发挥余缺的空间,他好象又回到了年轻时代,焕发出了一股满腔热情,回到为人师表的行列,毅然承担起了,新生班班主任的义务。
    
    点完名后,莫老师显得很激动,转身用黑板刷,将黑板上的几个大字擦掉后,双手压在讲桌上,用他岁月不饶人的、沙哑的声音说:“同学们,你们将在这间教室里,度过自己两年浪漫、短暂的高中生活,你们有一个难忘而美好的青春时光,趁你们年轻的时候,好好学习把握机遇吧!”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书山有路勤未尽,学海无涯苦作舟’,在这个奋发图强的年代,你们就要为实现自己远大的理想,努力拼搏了-----”
    说完,在黑板上写上如下一行大字:
    Nothing is diffculty If you are struggling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二十
    如果说莫叔熙老师,是多年被人们沉封在露天地里的一坛醇酿老酒,经历过了无数次的风吹雨打、雷劈日晒,也没能洞穿盛装它的瓦罐。那么,终于被人们揭开了瓦盖,正散发出醉人的醇香。
    他温文尔雅的气质,让我们敬慕;他滔滔不绝的讲授,让我们信服。在他智慧的大脑里,仿佛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知识,他渊博的学识和不平凡的经历,常常把我们带入一个梦幻般的境地,离奇般的世界。
    他在我们身上找到了青春与活力,我们从他身上看到了希望和光明。
    他于是笑了,笑得那么的灿烂;我们也笑了,笑得无比的开心。
    
    终于有一天,我们大家都不再笑了。我们发现:莫老师只能是一个好老师,但不是一个好的班主任。
    固然,时代可以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它是一位最优秀的驯服师,可以使野蛮变得文明,可以使恶毒变得善良;可以把英雄驯化成懦夫,也可以让坚强变得软弱。
    如果用历史的眼光,去衡量一个时代的历史,按照自然的法则,应当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因此,英雄与懦夫,只能是一个时期,人们持有偏见的代名词。
    经受过多年的打击和磨难之后,莫老师坚强不屈的性格,早已变得玩世无恭,他在人们面前,处处是悲卑弓曲膝、逆来顺受。
    因此,他对学生的管教甚为松懈,对他们的劣迹和不轨行为,更是听之任之。慢慢地,学生们不再怕他、敬佩他了,班上几位调皮捣蛋的学生,把课堂纪律搞得乌烟瘴气,教室里的早、晚自习,象是一个自由贸易市场。上课时,大家交头接耳,东张西望,学校的不良风气,像瘟疫一样在班里蔓延。
    有几个好事的学生,在莫老师面前,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学生:“你有过爱吗?”
    老师:“!”
    学生:“你有过恨吗?”
    老师:“!!”
    学生:“你挨过批斗吗?”
    老师:“!!!”
    
    自然的属性是:“进朱者赤,进墨者污”,我仿佛掉进了一个大染缸,身不由己地被染指得面目全非。
    于是,又开始拾回自己原有的恶性,甚至于变本加厉;上课时,趁老师在黑板上写字之机,用粉笔向他扔去,又一次次地和同桌的女同学争书桌、吵架。有看热闹的同学居然还送了我一个“粑耳朵”的雅号(怕老婆),这个雅号一直叫到高中毕业。
    饿了,去食堂偷吃其他同学的饭盒;没钱了,变着法子,伸手向母亲、哥哥要钱,在他们骨瘦如柴、多茧的手上,接过一张张零零星星的纸币时,我还真有点心安理得、幸灾乐祸呢!
    看到我用钢笔涂改过的,学生成绩通知书时,哥哥金庆书终于发怒了,他历声说到:“从今往后,不许你住校,不许你在学校食堂吃饭!”
    于是,我搬到了他工作的排席厂,狭小的集体宿舍里,和他共挤在一张床上,共同吃他们食堂里的饮食-----不过,我吃的是细粮,他省吃俭用是粗粮。
    
    
    二十一
    吃过晚饭,汪秀蓉拿着两张电影票,兴冲冲地来到,正在石桌上埋头排席的金庆书后面,拍拍他的肩膀说:“今晚晚上,电影院放一部台湾故事片,《汪洋中的一条船》,你能陪我去看吗?”
    金庆书用手擦了擦头上的汗,说:“还是你自己去吧,我还有许多活没干完!”
    为了多挣些钱,金庆书独自承包了两个人的活。
    汪秀蓉说:“活是干不完的,你还是要注重身体”
    说完,拉着金庆书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走吧,票我已经买好了!”
    于是,他看了一下旁边,堆积如山的晒干了的草席,叹了一口气,极不情愿地跟汪秀蓉一起出发了。
    今天的天气很闷热,黄昏的街头巷尾,行人稀少。他们沿着一条狭长的街道,正朝设在镇中心的电影院方向走去。
    汪秀蓉是大队副支书的侄女,虽然家庭生活不算宽裕,但没有任何负担,只有父母亲和他们姐弟二人。弟弟在念小学,而且还经常得到叔叔的周济。
    她的长像较好,眉清目秀,有一副菩萨一样的心肠,心直口快,性格温顺,开朗大度,很受工人们的赞赏。
    她比金庆书小两岁,时值花样年华,是一位含苞欲放的少女。
    她被金庆书的勤劳,勇于为家庭排忧解难,作出牺牲的精神所感动,偷偷注意着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潜移默化中,喜欢上了这为善良的小伙子。
    最近以来,她遇到了一件极不顺心的事情,好心的叔叔托人给她说了一门亲事,男方是大队支书的公子,家庭条件相当优越。
    母亲为能够攀上这样一门亲事,早已笑得合不拢嘴,并不停地催促他们早日完婚。
    支书的儿子,是一个十足的花花公子,十分懒惰,不思上进,成天躺在父亲这颗大树下,做一些鸡摸狗盗之事。
    迫于父母亲、叔叔的家庭压力,汪秀蓉只能听天由命,勉强将婚事答应了下来。然而,在她那颗动荡不安的芳心里,或多或少有些叛逆的成分。
    “你说,男女之间的友情和爱情,是怎么的一回事情?”路上,汪秀蓉突然问道。
    金庆书回答道:“一般地说,友情和爱情是因果关系,先是友情,然后变成爱情!”
    她问:“那么,结婚后会有爱情吗?”
    金庆书答道:“结婚只是一种结果,它往往并不需要爱情。”
    汪秀蓉开始沉默不语,想到自己将要面临的婚姻生活,就有些发捒。就这样,他们一前一后地在街上走着。
    电影院原来是镇上的一个大礼堂,供开大会讨论时用的,里面有一千多个木椅座位。只见,在水泥砖墙外的电影院门口,站满了来看电影的人,他们排成一排,沿着拱型的大门雨贯而入。
    金庆书和汪秀蓉随人群一起,走进了电影院,很快找到了他们的座位,对号入座之后,坐了下来。
    电影终于开始了,描写一位美丽善良的女子,嫁给了门不当户不对的阔少爷家。怀孕后,被赶出家门,小孩子出生后,母子俩孤苦零仃的苦难生活,悲惨的故事情节,感人肺腑,发人深省。
    电影还没有放完,电影院里传来一阵阵哭泣声,他们都被主人公悲惨的命运所感染,汪秀蓉更是象泪人似地,情不自禁地紧握住金庆书的手,内心随着故事的发展波澜起伏。
    电影终于放完了,他们各自的眼睛,都变得湿润、红肿,伴随着人流,忧伤地离开了电影院。
    行走在狭长的街道上,一阵大雨袭来,天空中一团漆黑,地下看不见一丝光亮,他们就在大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进。
    突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街道两边的房子,一个响雷刺破茫茫的天际,仿佛要将天空劈成两半,吓得汪秀蓉直打啰嗦,身不由己地扑到了金庆书怀里。
    闪电雷鸣之后,大雨磅礴,他们仿佛感觉到了彼此身体上的热量,和彼此的心跳,不好意思地和极不情愿地分开了。
    当他们回到宿舍时,两人都被雨淋得像个落汤鸡,全身被雨水湿透。
    在暗黄色的灯光下,汪秀蓉挂在胸前,紧贴湿润的衬衫上的,两个高高隆起的东西,还在不断地跳跃。
    
    
    二十二
    汪秀蓉的婚礼如期举行,她的婚事办得极其隆重。大队几辆手扶式拖拉机,载满了她的嫁妆,和十几辆载着送亲迎、亲的队伍的拖拉机,一起排成一条长龙,敲锣打鼓地从她家出发,在大队的机耕路上,浩浩荡荡地往大队支部书记家进发。
    看热闹的农民人山人海,参加婚礼的社员,更是络绎不绝,送来的礼品堆积如山,在支书家的院落里,挤满了喜气洋洋的人群,他们都为如此壮观的场面喜笑颜开,各自奔走相告。
    为参加汪秀蓉的婚礼,排席厂破列放了一天假,大家争先恐后地回到农村,愉快地为这位曾经一起,同甘共苦的姐妹、战友送别。
    金庆书以身体不适为由,没能参加她的婚礼,独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起闷酒来。
    
    那天夜里,两人在看完电影后,在回到宿舍路上的那场大雨,给他带来了无尽的幻想与甜蜜的回忆。
    当他平生第一次,接触汪秀蓉富有弹性的身体时,他先是一阵吃惊,继而是一阵舒畅,脑袋乱轰轰的,有一股幸福的暖流,在他全身流淌。短暂的拥抱,给予了他快乐的惊喜,让他回味无穷,他深深地为汪秀蓉,多愁善感的表情,和大胆的行为所感动。
    夜里,他平生第一次失眠了,在无数次的假设和幻梦之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冲动,象潮水一样,把他推向幸福的高潮与极点。猛然间,化为一股粘稠的液体,从他的尿道噴发而出,浸染了他穿在身上的一大片裤叉。
    男人因征服世界而征服女人,女人因征服男人而征服世界。
    在汪秀蓉看来,金庆书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在雨夜中拥抱,本是一个浪漫而温馨的故事,却被他浪费掉了,她还没来的及细细品味,就稍纵即逝。
    那天,如果金庆书有所表示,采取进一步地行动,那将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夜晚?当她从他怀里,极不情愿地离开时,有一种说不出的遗憾和惆怅。而少女羞耻的心,是很强烈自尊的,在不经意之间,往往会变成愤怒和嫉恨。于是,她在心里不停地骂道:“他真是一个呆子!”
    夜里,她同样失眠,同样感慨,也同样惋惜。
    第二天,当她用因缺乏睡眠,而疲惫不堪的脸,看着金庆书时,他居然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时,有一股无名之火,在她胸口燃烧,总想找个机会发泄。
    其实,金庆书是的表情装出来的,对她异常的表现,并不是无动于衷,他心里很清楚,汪秀蓉的用心良苦;他也很明白,和一位大队支书的儿子争媳妇,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这将意味着他被排席厂扫地出门;将意味着自己美好的前程葬送掉;将意味着弟弟在学校,交不清学费、挨饿,受同学们歧视。
    汪秀蓉再也忍不住了,在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他把金庆书约到砣江边,认认真真地和他深谈了一次。
    汪秀蓉:“你对我的印象如何?”
    金庆书:“不错!”
    汪秀蓉:“仅仅是不错吗?”
    金庆书:“是的!”
    汪秀蓉:“难道没有别的意思?”
    金庆书:“没有!”
    汪秀蓉:“你喜欢我吗?”
    金庆书:“喜欢!”
    汪秀蓉:“那你爱我吗?”
    金庆书:“不!”
    汪秀蓉:“为什么?”
    金庆书:“我很尊重彼此之间的友谊。”
    汪秀蓉彻底失望了。金庆书也长叹一声,松了一口气,他把“不敢”两个字,说成“彼此之间的友谊”,是一种怎么样的心情,也就不可言状。
    理智与情感就这么简单,常常在一念之间,将擦肩而过的缘分,埋藏在生命的长河里;然后,尘封于永恒的记忆之中。
    
    汪秀蓉就要过上家庭幸福生活了,金庆书却孤身一人,躲藏在宿舍阴暗的角落里,以泪洗面,在酒精的麻醉中得到解脱。
    这时,宿舍房间的门,被一个人轻轻推开了。
    
    二十三
    酒是一种文化,饮酒是一门艺术。生活中,人们以不同的形式品酒、喝酒或醉酒。
    品酒的人从酒中找到乐趣;喝酒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瘾君子,他们把饮酒作为一种嗜好,一日三餐必不可少;一种是把饮酒作为交际、娱乐、经商、会友或节日庆祝的手段,酒则成为应酬时,用来活跃气氛的添加剂;而醉酒的人,则是把酒作为发泄忧愁、烦恼或不幸的工具。
    人们把因喝酒而醉的人,称许为醉鬼,他们在醉酒中,找到“欢乐”和“解脱”,因此,醉态万千,不能不让人怀疑到,酒的魅力所在。
    人们常说:“酒醉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其实是自欺欺人,醉酒的人不认为自己酒醉,而是认为自己在尽情和尽兴,自娱自乐中,走近一个虚无缥缈的境界。
    然而,“渴时一滴如甘露,醉后添杯不如无”,醉后的酒,不能使人得以解脱,反而是“借酒消愁,愁更愁!”
    
    柑桔包装厂王志强经理,推开金庆书虚掩着的房门时,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扑鼻而来。
    只见金庆书斜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瓶高梁酒,不停地往嘴巴里灌,他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嘴唇发紫,舌头还在不听使唤地唠叨,显然已醉的不成样子。
    “你不是没有喝过酒,为何今天醉了?”王经理夺过他手里的酒瓶时说。
    “我没醉,我没醉!”他用手比划着,试图夺回酒瓶。
    “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情,可以告诉我吗?”王经理把酒瓶放到桌子上,坐到金庆书床边,安慰道。
    “今天她结婚,你知道吗?”金庆书从床上坐起,嘴里喷了一股难闻的酒气,想往外吐酒水。
    王经理站起来扶着他,捶着他的背,问:“谁结婚?”
    “汪秀蓉!”他有些神情恍惚,无力地躺回到床上说。
    “这是件喜事呀,我们应该为她祝福!”其实,王经理对他们的事情,早有耳闻目睹,但为了宽慰他,只好说:“同事结婚,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不仅仅是同事关系,我们还----”他开始酒后吐真言了。
    王经理正色道:“最后人家还是和别人结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醉酒,就以为她会明白你的情谊?你完全错了,人与人之间的姻缘,是命中注定的,是谁也勉强不来的,错过了就不会再来;属于自己的,跑也跑不掉。说不定,你的那位朋友,还在痴情地等待着你呢!在婚姻大事上,我们还是要相信宿命论,何况‘夫妻本是同林鸟,前世修来共枕眠’?”
    “那我该怎么办?”金庆书问,
    “什么也别想,好好睡上一觉!”王经理去食堂打了一盆水,将毛巾在水里浸湿,拧干后贴到金庆书的额头上。
    
    汪秀蓉结婚后,调到了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
    不久,排席厂倒闭了,大队将厂房卖给了镇上的一个牲畜屠宰场,工人们一个个回到了农村。
    临行时,哥哥把我领到王志强面前,对他说:“我弟弟就交给你了!”
    王经理看了我一下,说:“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自此,我搬进了包装厂的库房,在那里搭了一张单人床,继续完成我未上完的高中课程。
    
    二十四
    在学校背面的山坡上,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了几只杜鹃鸟,它们降落在校园的林子里,不停地哀鸣,仿佛在向我们诉说着一个个忧伤的故事,给宁静的校园,笼罩上了一层阴影,展示着一场不详的预兆即将发生。 
    子夜时分,学校一名职工起床上厕所,要经过学校那片柑桔树林。黑夜里,他看见树丛中有一人影晃动,走近时,发现一女子,穿着一套白色的连衣裙,披着一头长发,在他前面疾驰,他喊叫了一声,女子没有回应。于是,他跟在女子后面,他走多快,女子就跑多快,他们之间始终保持一段距离,只见女子来到学校教室前的池塘边停下,好象犹豫了一下,纵身跳入水里,奇怪的是:没有听到一点水声。 
    他跑过去看时,发现水面上荡漾着波浪。于是,他大声喊道:“有人跳水了!” 
    学校教职工,被他的喊叫声惊醒,纷纷扬扬跑到池塘边,把池塘四周团团围住,无数支手电光,射在池塘水面上,除了清澈的池水外什么都没有。 
    尽管大家怀疑,这名职工是神经错乱,但学校闹鬼的风波,还是被师生们传得沸沸扬扬,下晚自习时,没有一个学生敢单独出门。 
    终于,在一天清晨,学校的钟声突然不响了,大家以为老头子今天偷懒,值日老师走进他房间时,发现老头儿已经死了,全身冰凉,身子直挺挺地地躺在床上。 
    我们不知道老头子的来历,也不知道他过去的社会背景。总之,在创办学校的时候,老头子就来了,他是孤寡一人来的,在学校食堂里当过炊事员,替学校种过菜场,他很勤奋,从不多言多语,与其说他的时间观念特别强,不如说他的生物钟很灵敏,在校敲钟几十年,还从来没有延误过,象一口时钟,每天准确无误为全校师生们报时,从不间断。 
    他的追悼会很简单,一张写满文字的追悼词,高挂在他住过的墙头;一股浓烈的烟火,换来他的一堆白骨,默默无闻地将他的骨灰埋在地里。 
    他死后的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钟声,又以同样的方式,将师生们从睡梦中叫醒。 
    
    我们两年的高中生活,就在这一声声不朽的钟声中消磨掉了,我们很快迎来了高考,正忙于复习功课,无暇顾及校园里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和奇谈怪论,在这个人生的转折关头,有谁不为自己的前途担忧呢? 
    我们即将面临着,一场对未来生活的冲刺,在高考即将来临之际,让我们共同去迎接,这场命运的挑战吧! 
    经过几天高考预选后,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农村等候着学校送来的佳音。 
    
    二十五
    砣江上游连降几天暴雨,一场特大洪水,席卷着两岸的村庄,滚滚而来的波涛,怒吼着、呼啸着,沿江飞溅而下。
    我站在牛王山上遥望,看见巨浪滔天的江面上,漂浮着一具具人和动物的尸体,它们已被洪水泡胀,庞然大物一样惨不忍睹;田地里的庄稼、树木和杂草,人们房间里的家具、衣物和工具,伴随奔腾的江水,在砣江里横冲直撞;牛佛镇里,一间间房屋在洪水中挣扎着,倒塌在水里;一个个求救的生命,在江面上无助地呼叫、呐喊------
    只有一江之隔,只能坐山观望,由于地方偏僻,江面上无一只救生船,人们目睹可怕灾难的发生,却束手无策、望洋兴叹。
    镇上居民,绝望地往背面的山坡上急奔,漫山遍野的人们,恰似一团骚动的蜂群,他们吼叫着、哭喊着、惊慌失措地乱作一团。
    在自然灾害面前,人们往往听天由命,顺其施暴、忍受奴役。夜里,他们头顶灿烂的星空,脚踏芬芳的泥土,席地而坐、餐风露宿;白天,他们冒着炎炎烈日的暴晒,忍受着饥饿和痛苦的煎熬。在山坡上度日如年,多么盼望着洪水早日褪去?
    在洪水刚要退完的第二天,我踩在砣江边,被洪水冲来的泥浆里,装好一小袋粮食,纵身跳入水里,奋力地往河对岸游去,在浑浊的江水里,还夹带着不少旋涡,我全然不顾危险所在,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房屋,头上顶着粮食和衣服,倚仗自己娴熟的水性,不到一刻的工夫,居然游到了对岸的下游。
    我腿上粘满泥土,沿着河岸向镇子走去。来到镇上,发现街道上空无一人,大街小巷到处是堆积如山的泥土、垃圾,大部分房屋被洪水冲垮,房顶上的瓦砾、木梁,墙上的砖头、灰块处处可见。仿佛是一个经历过战争洗礼的战场,或经历过十二级地震的废墟。
    在山顶上的一个低矮、潮湿的帐篷里,我找到了王志强一家几口,他们正准备吃午饭,看着我走来,王经理特别惊讶,于是问:“你是怎样来的?”
    我说:“从河对岸游过来的!”
    他大吃一惊说:“太危险了,你不要命了?”
    我说:“我的水性好,在上学时,你给了我那么些照顾,我却无法报答,洪水涨时,我在河对面干着急了好一阵子,还真替你们担心呢!”
    他说:“没关系,我们全家不是好好地吗?还让你劳神。”
    我说:“滴水之恩,应当永全相报!”
    王经理说:“你看,背上这些粮食够难为你了!”
    虽然镇上分配的粮食已经够用,但有我这片诚意所感动,于是关切地问:“预选成绩下来了吗?”
    我说:“下来了,不过我没有考上”
    他安慰我道:“别灰心丧气,下次在来!”
    
    烘水之后不久,镇上成立了一个施工队,很快将街道和房间里的泥土、垃圾清理干净;倒塌的房屋,重新修建起来。不到一个月的工夫,牛佛镇又恢复了原貌,重新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大家共同期待着,又一个繁荣富强时期的来临。
    

    二十六
    经过几十年的风吹雨打、日晒雷劈,我家的两间半房屋,早已经破旧不堪了,屋顶上的瓦砾、房辕已经老化,泥土墙开裂着无数条大缝,四周墙壁上的泥巴,被风雨敲打出大大小小的深坑。 
    雨季,房间里漏满了雨水,浸炮在墙脚下,房屋开始摇摇欲坠;冬天,寒风呼啸,吹得房屋吱吱作响,刺骨的风,从墙缝里钻进屋子,房间里寒气逼人。 
    
    农民一生之中,有三件大事:一是修房造屋;二是娶媳嫁女;三是生儿育女。然后,开始养老,等待死亡。 
    一天夜里,母亲把我们全家人叫到一起,说:“秋收过后,我们将老房子拆毁,重新修建一套!” 
    父亲说:“那要花很多的钱财?” 
    哥哥说:“我们有勤劳致富的双手,咬咬牙,很快就过去了!” 
    妹妹们说:“你们放心挣钱吧,我们多做些家家务活便是!” 
    我坐在房门口,痴痴地望着满天星斗的天空,独自在为自己高考落榜失落和惋惜。 
    突然,在深邃的苍穹里,有一颗耀眼的星星,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呈陀螺状地在天空上盘旋,线条逐渐清晰、变长、变粗向外扩展,在天空中勾画出了一副美丽的图画,不久,便消逝在茫茫夜空里。 
    这将会是怎样的预兆呢? 
    自然的奥秘是无穷无尽的,自然的秩序却是永恒发展的。日月旋转,斗转星移,稍纵即逝的时光,留给我们一段难忘的记忆。 
    这间老屋,印载着我们成长的过程,谱写着我们一家血泪斑斑的历史,凝结着我们一个个扣人心弦的故事。 
    在这里,我们送别了死亡;迎来了一个个生命的诞生;老屋还延续着我们,对未来的幻想和希望。 
    不久的一天,老屋就要倒塌,被我们用锄头,破碎成一块块酥松的泥土,化成春泥,护卫春天的嫩草和新鲜的蔬菜。 
    这间平凡的老屋,昭示着我们生命的历程和生活的哲理。 
    
    有一天,哥哥背负一筐煮熟的牛肉,徒步到几十公里的县城去便卖一去就是三天。 
    我和母亲,来到砣江边码头守候,总是不见他的身影,我们焦急的盼望着、期待着,直到黄昏,夜色朦胧时,才看见一人背着背筐,疲惫不堪地向我们靠近,原来是我哥哥金庆书。 
    母亲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些天,让我们担心死了?” 
    哥哥说:“我没有用,牛肉一点没卖” 
    母亲安慰说:“没关系,只要人回来就好了!” 
    打开背筐时,发现牛肉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看着哥哥饥饿的样子,母亲心疼地说:“饿了,你怎么不吃牛肉?” 
    哥哥说:“牛肉是用来卖的呀?” 
    夜里,我们一家人吃着已经变味的牛肉时,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秋收后,我们找到了一位风水先生,他在我家的一块菜地上,找到了一片地,他用罗盘(指南针)测定了一会儿,说:“这是一块风水宝地,住在这里的人家,将会大福大贵、飞黄腾达!” 
    于是,按照风水先生的旨意,我们请来了泥土匠,在这块地里破土动工。 
    不久,一排五间崭新的大瓦房,在我家菜地里拔地而起。
    
    二十七
    大清早,有一位中年妇女来到我们家里,她是大队远近闻名的媒婆,灵牙利齿,能说会道,替方圆几十公里的男女青年穿针引线,说媒提亲,经她撮合的婚事不计其数,大都情结百年之好。 
    她对母亲说:“大姐,今晨我被一只喜雀叫醒,它告诉我说:‘你家有一大小伙子,多才多艺,勤劳善良,二十好几,还没有完婚!’这不是,正好有一位姑娘,找到我的门上,愿意和他缔结良缘,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 
    母亲说:“我家条件不好,就怕人家姑娘不同意” 
    媒婆道:“看你说得,这么宽敞的大瓦房,还怕装不下她,哪里有不乐意的理?” 
    母亲把哥哥从房间里叫出来,媒婆见了,笑道:“这么标致的小伙子,姑娘不乐得合不拢嘴才怪!” 
    他们约定好了时间,在镇上见面。 
    
    洪水过后的牛佛镇,照样热闹非凡。逢聚这天上午,十点左右,他们来到镇上王志强经理家。王经理家坐落在镇上的一排居民房间里,大约有50平方米的房间,分隔了三间小屋,供一家五口人居住。所以,房间显得特别拥挤,他们的饭厅就是客厅。 
    只见姑娘扎着两根小辫、圆脸、身体略微发胖、红头花色的,是健康的表现,小眼睛、单眼皮。说实话,一点不美丽。 
    金庆书打心地里不喜欢,便对媒人说:“婚姻大事,以后再说吧!”,显然是一句推口话。 
    姑娘明白他的心思,知趣地往门外出走,媒人着急地说:“好花不一定香好,酒不一定醇,你们还是相处一段时间再说吧!” 
    母亲想了一想自己的家庭情况,觉得媒婆说的有理,便让她将姑娘叫了回来。 
    金庆书说:“我家很穷,你不怕苦?” 
    姑娘说:“一家人都没有饿死,我还怕什么?” 
    吃完饭后,他们两人沿着河岸,走了好长一段路。 
    回来时,哥哥说:“没想到,她还很有社会知识!” 
    
    一场姻缘,就这样在不经意间产生了;一对新人,就这样组合成家。婚前,母亲将家里修房后,剩下唯一的家财:一台编制草席用的木头架子卖掉了,做为迎娶姑娘的聘礼,然后,吹吹打打地把姑娘迎接回家。 
    幸福的婚姻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婚姻各不相同。前者,使家庭更加和睦相处;后者,让家庭四分五裂。嫂子是一个自私自利、贪图享受的女人,她的到来,象一颗石头掉进了平静的水里,掀起波浪;象传说中的瘟神一样,把一个好端端的家,闹得鸡犬不宁,给我们家里罩上了更加不幸的一层阴影。 
    婆媳间没完没了的吵闹,夫妻间永无休止的打斗,成为我们家的家常便饭。 
    这就是金庆书的命运,这就是他渴望已久的,婚姻生活的悲哀! 
    
    一向软弱的父亲,终于忍无可忍,厉声说话了:“分家!” 
    嫂子理直气壮地喊:“分就分,谁怕谁?” 
    于是,刚刚盖好的瓦房,又象当年和舅母分房一样,在一声声的谩骂中,从堂屋中央划过一条无形的弘沟。 
    
    
    二十八
    大家听过后羿和嫦娥的故事吗?传说,曾经天上共有十个太阳,它们一齐出现天空,便成为太阳的世界,把大地烤得火红,庄稼、禾苗被晒死,人们热得喘不过气来,血液在他们体内沸腾,他们没有一点粮食,饥饿在他们胃里燃烧。 
    天帝知道人类的疾苦后,就派大神后羿和他的妻子嫦娥,降临到人间,吓唬一下太阳,让他们按照原有的秩序,一个接一个地轮班谱照大地。 
    后羿来到凡间后,眼看着被太阳晒得奄奄一息的人类,心中燃放起熊熊怒火。一气之下,用箭将太阳射下,一并射死九个后,最小聪明的一个太阳,躲到了马湿寒下面(一种草本植物,由于救过太阳,太阳始终不暴晒它),才免遭杀害。 
    可曾想到,太阳乃是天帝之子,他听到孩子们的死讯后,非常悲哀,逐渐形成仇恨,革除了后羿夫妇的神籍。 
    嫦娥是一个心胸狭窄的女人。本是天女,如今受到丈夫的拖累,不能回到天宫。于是,把所有的怨恨,一古脑地发泄到丈夫身上,夫妻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后羿为民除害有功,可受到天帝的冷落,心里有一种说不上的愁苦。 
    后来,西王母送了他一葫芦药:一人吃了可以飞天成仙,两人吃了可以长生不死。 
    他高高兴兴把药交给妻子保管,准备择好良辰吉日,两人一起享用。 
    没想到,自私的嫦娥,在一天夜里,把葫芦里的药全部吞下,轻飘飘地飞往月宫。 
    当后羿发现妻子背叛他之后,心里的愤怒、失望和悲伤交织在一起,灰心丧气到了极点,开始对死神一无所惧,一天天地堕落下去,开始玩物丧志,残度余生。 
                    
    美丽的神话,其实在讲述人类的悲哀,自私自利的妇人,使英雄成为懦夫;错误的婚姻,造就一个不幸的家庭,但又是人们无法抗拒的宿命。 
    结婚后,在金庆书身上,再也找不到婚前的影子,他整天神情恍惚,忧心忡忡。一说是他们夜生活过多,他体内储藏的精力,全部被嫂子抽走了;一说是嫂子枕边风吹得太多,对我们穷困僚倒的生活开始动摇,嫌弃父母亲和弟弟妹妹。 
    他们对家务活不闻不问,田地里的重活也不多干。白天黑夜,两人厮混在床上,一会儿戏嬉,一会儿打闹。他们的饭菜,还经常被母亲和妹妹们送到他们的婚房。 
    看着哥哥不稂不莠、堕落成性的样子,父母亲甚为担心。 
    分家后,家里的担子,就落到我和父母亲肩上,由于父亲有病,大部分农活,就由我与母亲共同承担。 
    母亲终于病倒了,哥哥看着母亲心力交瘁的样子,终归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偷偷从他房间跑出来,塞给母亲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说:“妈,你要好好养病,有啥事情就喊我一声就是了。” 
    看着儿子瘦弱、苍白的脸,母亲心疼地说:“难得有你这片孝心,这都是命!” 
    话还没说完,从他的房间里,传来了嫂子的谩骂声:“是谁偷了我家的鸡蛋,拿去送给了哪个野婆娘?” 
    母亲含泪对哥哥说:“把鸡蛋拿回去吧,我吃不下!” 
    金庆书回到他们房间后,又一场大规模的撕打开始了,叫骂声、家具的碰撞声、哭喊声交织成一片,犹如无数把钢刀剜割在母亲心里。 
    自此,我们家大大小小的事务,父母亲从不让我哥哥参予。 
                    
    有一天,我们家来了父亲的一位远房亲戚,在他家九兄妹之中,排行第六,和我同一辈份,我叫他“六老俵”,现任我们邻县一个区的教委主任。 
    他问我母亲:“俵叔娘,你还认识我吗?” 
    母亲看到他很纳闷,说:“你是?” 
    六老俵说:“你不记得了?在我十岁时,家里很穷,你们还送过我两只鸡呢!” 
    母亲终于想起来了,高兴地说:“你是李老六?” 
    六老俵说:“就是我!” 
    母亲冲着屋里的父亲喊:“老金,六老俵来了,让孩子们烧点开水!” 
    当我从地里干完农活回来时,六老俵和父母亲正坐在堂屋聊家常,母亲把我介绍给六老俵说:“这是我家老三!” 
    六老表问我:“什么文化程度?” 
    我说:“高中!” 
    他问:“你怎么不念了?” 
    我说:“毕业了,没考上大学!” 
    他惋惜地说:“还是在复读一次,等到明年再考?” 
    我说:“我的成绩不好,学校没关系,又没钱,怕学校不收我”,我把自己在学校调皮、捣蛋的事情隐瞒下来。 
    他说:“没问题,你们学校校长是我同学,你去找他,按平价收取学杂费,应该不成问题!” 
    于是,六老俵从文件夹里取出纸笔,象在发一道圣旨,洋洋洒洒写好一张字条,交到了我的手里。 
    
    
    二十九
    在我生日那天,家里来了一位算命先生,母亲让他替我算上一卦,算命先生在一本厚厚的书里,查出了我的生辰八字,便对母亲说“此孩子是一个富贵命,终归财源茂盛,官运亨通,只不过时运未到,今年定会遇到贵人支持,在贵人的帮助下,必将远走高飞、飞黄腾达” 
    这句话,更加坚定了母亲,让我重新上学的决心! 
                    
    拐腿的妹妹金庆秀,年芳十六,转眼间成了农村大姑娘了。在万般无奈之下,母亲将她嫁到了几十公里外的,一户四口光棍的人家,条件是:帮我交清一部分上学的学杂费,长期承担我们家的重体力劳动。 
    迎亲那天,几个山里人担着几挑简易的嫁妆,排着队伍,翻过了一山又一山,走过了一村又一村,好不容易将哭哭涕涕的妹妹娶进洞房。 
    临行前,母亲和妹妹都哭得很悲伤,母女俩难舍难分地做着简单的告别。 
    妹妹说:“妈妈我还小,不想嫁,我要跟着你们一辈子” 
    母亲说:“孩子,为了哥个的前途,你就委屈一下吧,我出嫁时也和你差不多大!” 
    妹妹说:“那我走后,你们要多保重哟?” 
    母亲安慰说:“你放心去吧,在别人家里要听话,多干家务活!” 
    这样一来,她们已哭得泣不成声了。妹妹走时,母亲在山坡上,痴痴地望着一瘸一拐的妹妹,和迎亲的山民们远去的背影。 
    妹夫是一个忠诚老实、勤劳善良的小伙子,只因家庭困难,两位三十好几的哥哥,没能娶上媳妇。母亲早逝,是父亲把兄弟几个拉扯成人的。 
    由于妹妹特别勤快,为人处事好,一家人对她相当疼爱,她和村子里的邻居,也处得很融洽,没让她吃上太多的苦头。 
                    
    我又回到了牛佛中学,在毕业班做了一名插班生,享受应届毕业生的待遇。 
    王志强退休后,柑桔包装厂换了一位经理,我是再不可能住到那里,于是,他们在自己拥挤的房间的楼板上,搭了一张床,供我学习和起居,在他们的餐桌上,也多摆了一副碗筷,让我和他们共同进餐,同时收养我为义子。 
    牡丹虽好,还需绿叶扶持。有了肥沃的土壤,才会培育出茁壮成长的禾苗,有了明媚的春光,才会光合作用出丰硕成果,我在善良的人群之中行走,我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我在无法预知的世界里,寻找幸福和希望。 
    工夫不负有心人,那一年,我顺利地通过了预选。明天,就要去几十公里的县城,去参加一年一度的高考。 
    第二天清晨,东方的鱼肚白刚刚染起,砣江河里。传来了呜呜呜的汽笛声,一艘小型的轮船,载着我上大学的梦,顺流启航了。 
    
    三十
    亲爱的读者,谢谢你看着我走过这段不平凡的经历,在这即将分别的时刻,请带上我由衷的祝愿,好吗? 
    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们也许会再次相逢,也许还会一起走过一段难忘的时光——那将是我最大的荣幸! 
    如果我不合时宜的词语以及个人偏见,深深伤害了你的自尊心,请你千万不要责备我的狂妄,因为,这并非我的本意。 
    一部好的书稿,应该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我不善于制造悬念,而我这段故事本身就没有悬念,我和同时代的朋友,按照各自的生活经历,从时移俗易的岁月里向你们走来。 
    我并没有算命先生说的那样:财源茂盛,官运亨通,或飞黄腾达。但那个时候,确实是从山沟里飞出的一只“凤凰”。只不过是,从小树林里飞到了更大、更加茂密的大林子里。 
                    
    三天的高考,把我十年寒窗的积蓄掏空,变成了几十张刻满铅字的试卷,装订在决定我命运的档案里。 
    考完试后,我仿佛是刚从战场上退出的伤员,战场上弥漫着的硝烟和隆隆的枪炮声,还在大脑里嗡嗡作响,总是闹得自己难以入眠。 
    母亲担心地问:“考得怎么样?” 
    我自慰道:“不错——” 
    一些喜欢看热闹的人,冷嘲热讽地说:“考上也没有用,名额还是要被人挤掉?” 
    尤有甚者,居然挖苦我问:“大学生几时回来的?” 
    我几乎每天都往镇上邮电局跑,每去时,收发员总是告诉我说:“没有你的消息,再等等吧!” 
    终于在一天上午,一封装有高考录取通知书的挂号信,传递到了邮电局的柜台上,收发员远远的看着我喊:“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的心激动得“砰砰”直跳,几乎蹦了出来。那时候的心情。与范进中举时差不多。 
    我撕开盖有红色油印的,北方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观众,他们好象在看一张,恒古未见的西洋画卷,一起和我分享着快乐的喜悦,并投来一束束羡慕的眼光,交头接耳地说:“看,这孩子多有出息!” 
    那一年,我们全校只考上了两名本科大学生。 
    我考上大学的消息,象一到闪电,划破了我们公社、大队的天空,人们奔走相告,争相传播:“他们家养了一个好儿子,苦怕快熬出头了!” 
                    
    临别的一天,母亲东借西凑地为我准备上了去北方的路费,徒步把我送到了几十公里外的火车站,我发现她眼睛红肿,苍白而忧郁的脸上布满了泪水,恋恋不舍的对我说:“儿子,你就要独立生活了,要经常想到在家的父母亲和妹妹们。” 
    我说:“以后我会回来接你们的!” 
    母亲喃喃道:“一定!”,她的声音和当年催促我,光着赤裸裸的双脚,走进上小学的泥泞道一样,只不过少了一些洪亮,多了一份期待。 
    火车启动后,我从车窗口看见母亲,在站台上挥动着手臂,不停地往列车驶出的方向奔跑,她瘦小的身体慢慢在站台上变小,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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