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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樱
我有时想,父亲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这种想法或者并不正确,母亲也很爱我,父女,母女,这之间的爱不具有可比性。我不能说谁更爱谁,他们都很爱我,这个不听话的,从小就让他们操尽了心的孩子。我虽然是个女孩,从小却顽劣无比,所犯种种‘涛天罪行’可与任何一个顽童媲美。而我的哥哥,却从小就优秀无比,听话乖巧聪慧,从来没让父母多操一份心,所以,今天的我与今天的哥哥拥有着两份截然不同的生活,这无异于是对性格,个人的努力决定命运论断的最好诠释。 我是幸运的。母亲在中年之年的某一天做了个梦,梦见早已去世的爷爷对她说:你将有一树美丽的花。醒来后母亲去庙里求签,老和尚对她说:在你花树的顶上,还有一朵小花。母亲闻言欣喜若狂,她只有一个儿子,一直盼望能有一个女儿,而在这个儿子都长到了十来岁,自己也年近四十时,终于圆了这个梦想。 小时候的种种劣行在此我就不一一列举,只记得母亲对我说:倘若是哥哥犯了这些错误中的任何一个最小的错误,就会被父亲毫不留情地以拳头伺候。而我,却从来没受到过半点此类关照。因为我出生时,举家迁往攀枝花,父亲在中年时终于得以全家团聚,享受家庭的快乐,自然,对这小女儿就娇宠有加,把青年时代因脾气暴躁对儿子欠下的温情全部都报抛洒在了我身上。 父亲长着一脸胳腮胡,长大后我才发现,他原来是个很漂亮的男人。而母亲则矮矮胖胖,其貌不扬。父亲还是家乡那地方考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却回乡娶了我那做为农村妇女的母亲,这里面并没有半点包办婚姻的成份。实在是因为母亲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聪明而倔强,除掉母女感情因素,我不得不承认:母亲是我遇到过的最聪明的女人之一。因为时代的关系她不能如现代女性一样拥有可以征战的职场,她唯一的职务只能做为一个妻子和一个母亲,于此两职,她都极其胜任。她培养出了两个让她引以为傲的孩子,尤其是大哥,优秀得曾经让我挑不出瑕疵。这个家庭在家乡颇有名气,就因为这家培养出来的孩子让人艳羡。父亲这辈子做过的最聪明的事情就是娶了母亲,于这点,我不得不对他择妻的眼光佩服得五体投地。并且,几十年里他的忠实无可挑剔。我身边有过很多叔叔伯伯的婚姻都曾经受过一些难以启齿的危机,这种危机在我父母的婚姻里从未出现过,如果说,要今天的我对现实的男女情爱能够拥有一些积极态度的话,我只能拿父亲来举例子,试图说服我自己去相信某种真挚的可能。 然而这种关系也常常是嗑嗑拌拌的,嗑拌的主要原来常常来自于孩子。我太淘气,母亲要教育我,父亲便阻拦,我三岁时,哥哥就已在外读大学,我便如同一个独生的孩子一般享尽了父亲的千般宠爱。父亲溺爱着我,宠坏了我,这些,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在我身上他收拾起了所有暴躁的脾气,只千方百计地满足我每一个合理或者不合理的请求。倘若母亲想要施以管教,常常就引来一番争吵。这争吵却投射在了我内心,顽劣的我从小就是个敏感的孩子,自己不知道自己常常是争吵的由来,却为这争吵伤心难过。 小时候,我和父亲关系很亲近。父亲常常坐在沙发上对我说:帮我抬脚。于是小小的孩子便上前,奋力地抬起父亲的大脚放在肩上,抬得越高,就越高兴,仿佛那是项了不得的光荣。小时候的我还喜欢父亲用胡子拉渣的脸蹭我的脸,喜欢那胡子渣刮过的感觉。喜欢闻父亲的烟味,以至于长大以后对男人的烟味就有种无端的好感,仿佛那才够男人味似的——实在是童年的后遗症。 进入中学后,家搬进了城。开始进入少女时期的我却无端地开始和父亲疏远。这种疏远,至今都让我觉得纳闷。猜想可能是进入青春期的少女的某种奇怪心理所致。对男性的一种畏惧感,即使对最亲爱的父亲也不例外。我天生服从于男性强权,而又天生地害怕着这种强权。在我的家庭里,大哥正是这种男性权威的象征。他优秀,聪明,大学毕业,读研究生,出国,硕士,博士,然后在国外定居,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一步一步,按步就班地前进。大哥是极其理性的人,这种理性对感性冲动的我是约束,我自觉服从于这约束,隐隐然地想反叛,而又害怕反叛的后果。而父亲就不同了,父亲更象是个无端极端纵容我的大哥,生来极度节俭到几乎吝啬的他对我出手大方,满足我任何一个要求.从小就开始大把大把给我零花钱,以致于钱到了我手上就如同水流过掌心.在大哥面前我听话,努力想做一个好姑娘,而在父亲面前我娇纵蛮横,只因知道自己在父亲心中的份量。 少女时代,记忆最深刻的,有这样一桩事。高考前夕,我一个人在学校复习功课。父亲提了很多营养品去学校看我。我坐在窗前,专心地背书。父亲百无聊赖地在我面前坐着,拿着一张白纸东划西划。我有些不耐烦。后来,父亲说: 我走了。 嗯。我没抬头,脑里正默念着几个年代数据。顺手抓过一张纸,想写点什么。 我愣住了,本来干干净净的一张纸上,父亲那刚劲有力的字迹留下了满满一页我的名字! 身旁的同学有些惊讶地凑上前来,看了那张纸一眼: 你爸爸很爱你呀!她说。 我‘嗯’了一声。突然,被一种不知所措的温暖所填满。 大学毕业那年,我回了家乡。第二年,过份年轻和不谙世事的我就已失业在家,处于一种极不愉快的境地。我得了抑郁症。拒绝与任何人交往,把自己关在屋里,整天也不和父母说一句话。拿着烟头在手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的痕迹。到了晚上很晚的时候,路上的行人都已散尽了,才出门,围着家门前不远处的一个池塘一圈又一圈地绕圈。不管不顾偶尔经过的路人奇怪的眼神。 我不知道父亲对此是怎么想的。事实上,我从来就没考虑过父亲那时刻的感受。只是有一次,我坐在池塘中间的一个石凳上,无意中回过头,看见不远处的凉亭里,有烟头一闪一闪,我认出那是父亲。 我回过头,装作没有看见他。后来,晚上再出来晃荡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我会发现父亲在不远处。他从不对我说:你不要出去。也从来不会和我打招呼,甚至不会让我发现他在哪里。我只知道,他在我身后不远处,注视着我。只是那时候,我太年轻,为自己一点渺小的不幸冲昏了头脑,什么也顾不到了。 我想父亲原是希望我留在攀枝花的。他和母亲都年迈了,希望女儿能够留在身边。那一年,母亲随大哥到了国外,家里只留下我和父亲。第一次,我们有了相依为命的感觉。我也第一次发现了自己天生强大的母性。自从母亲离家,我自觉俨然成了一家之主,家中大小家务诸事,都要亲自操刀动手。还命令父亲戒烟,不肯戒烟的他就被我赶上阳台,不准他在屋里吸烟。父亲半是调侃,半是愤怒地说: 你这丫头,比你妈还讨厌! 我有些得意。 我准备考研,刚开始,父亲不同意。我拿出受宠女儿的杀手铜,又哭又闹,扬言要跳下金沙江。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不出门,偷偷地吃饼干,巧克力,对父亲端过来的饭菜熟视无睹。父亲又急又气,只好常常端着板凳从天窗里看我两眼,确定我究竟自杀没有。斗争的结果是第四天,父亲终于妥协了,说: 好吧。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然后在确定学校的时候我们又起了争执。我想去北京读书,父亲有些伤感地说: 我不明白,我的这些孩子,怎么一个一个,竟是要离得父母越远越好。 我低下头,一言不发。然后来到了成都,一个距离攀枝花十几小时火车距离的地方。 我已经离开父亲太久了。这几年,我恋爱,又失恋,之后一直扬言要独善其身。父亲看过那男孩子,他可能是不大满意的,我猜测,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出口。两年前,他和母亲一起出国,到大洋彼岸一个叫做美利坚的自由国度度了一段长假。我知道,他们并不放心我一个人的生活,所以在每封电子邮件里,我都信誓旦旦地描绘着我美丽的生活,保证我一点都不需要操心,是一个快乐的,对生活充满着希望的好孩子。母亲常常给我打电话,催我考虑‘个人问题’,这让我甚为烦恼。事实上,现在的我和十年前一样,对明天仍然只感到茫然,没有一种可以让心灵停泊下来的力量。只是这些我都不需要对父亲说出口,说出来也不会理解,我又何必尝试。每个父母都希望自己能给予自己孩子最好的照顾,提供给他们最好的生活,能够最好地保护他们不受到外界的伤害。而每个父母可能都不会知道,那些小小的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会承受过些怎样的伤害——他们永不会知道,那天真纯洁的笑容背后,有多少虎视眈眈的目光。有一天孩子已经长大了,父母也老了,就让他们只看见这纯真无辜而快乐的笑容吧,这笑容,不仅是给父母的,也是给所有至亲至爱的人的,让他们看见自己快乐,何必回头去追问究竟是不是忘怀不了那些残酷的青春里,不为人知的创伤。 我一直想为父亲,母亲写一篇文章,然而,一直提不了笔。可能是我太敏感,也可能我始终无法去正确地用一种颜色去描绘这种亲子关系的定义。父亲是这世界上无条件地最爱我的男人,即使有其他男人发誓说:我将永远爱你!这爱,只可能比夏天的风消逝得还要迅即。我唯一确信无疑的,是父亲的爱。大哥至始至终都让我敬畏,我的脆弱和感性在他的理性面前不堪一击。母亲则更多是个朋友,一个我不得不常常撒谎面对,却很亲爱的朋友.我终于成长到可以用理性的眼光来认识与父母的关系,并认识到,我将努力与他们分享我微不足道的快乐,而学会去独自坚强。 我常常梦见父亲。有时候他对我微笑,有时候我在飞翔,有一次,我却梦见父亲拿着一把刀,把我的手掌砍了下来。醒来时,在异乡的窗前,对着窗外月亮,我哭了。是不是我只是个太奇怪的孩子,让人无法忍受地怀疑和恐惧着一切,整个世界。我爱这世界,爱它的光明和黑暗,爱独处其中无以言喻的安全感。我爱我的亲人,也爱所有与我有过关系的擦肩而过的人群。我恐惧,许是因为我太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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