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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6月26日
随笔三篇
庞华坚


                    乾礼街,盐坡尾

    从乾礼街到盐坡尾村,二里路程,中间隔着叶屋、东坡二个小村庄。沿路共载有十七株苦楝树,路两旁是纵横分明的一畦畦菜地。菜地里常有人劳作,他们像小女儿化装一般缀弄着他们的作物。是的,菜地其实就是农人的脸面。菜都种不好,没面见人。这是我外公的理论
    我每天沿着这二里路来回走动,朝菜地里劳作的大人们吼一声,或蹲到苦楝树下捉弄弱小却固执的蚂蚁。我对这类游戏乐此不疲,待听到学校上课的钟声突如其来,方记起自己还要去上学。
    我对乡野农事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和热爱。翻晒黑土,养育黑土,我想农人用汗水从黑土中浇出作物,实在是一件无与论比的大事。我不敢说是农人养活了谁,但我们那里,比如乾礼街上的人吃的粮食,绝大多数确实出自盐坡尾及附近几个村庄的农人的耕作。乾礼街上的人与盐坡尾人大家对这一点心知明。他们因此和睦相处,通婚互嫁,我就是这样来到这世上的。这不存在谁养活谁的问题,是互相依存,共同生活。这使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一件事。上级一纸令下,盐坡尾一半数以千年种稻谷的稻田改种小麦。麦子到底也长大了,但既瘦黄又矮小,看起来熟了,割下来却颗粒无收。虽然结果早在预料之中,但事实真的一旦兑现,所有的人还是无法抑制强大的愤怒和悲伤。消息风一般在乾礼街吹开,街上的亲戚坐不住了,他们纷纷刮出缸底仅存的余粮,肩挑手提踏上那二里路,与村里人共同渡过了那些苦难、寒冷的日子。二十年后,乾礼街要修通往县需的公路了,街上的物力、人力,捉襟见肘显而易见。村里人饮水思源知恩图报,有钱出钱,没钱出力,一条水泥公路终于从昂然通往县城。路通了,车多了,人也多了,“生意”水一般从县城漫向乾礼街,又从乾礼街水一般漫向盐坡尾,漫向东坡,漫向叶屋村……
    乾礼街不过是人口不足二千的小墟镇而已,座落于南中国沿海某个不为人知的经纬交叉点上,盐坡尾是其附近最大的一个自然村。它们一个是街,住的非农业户口,一个是村,住的是农民。当然,在这里把它们区别成街或村而言,未免有些矫情,村固然是村,街却未必成街啊!
    或许是吧,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让我们随手展开一张1:10000或更大比例的行政区域图看一看,有多少这样的街和村唇齿相依?正是这些街和村构筑了地理的美丽!
    (2002/4/12北海)

                     绿

    绿是一种燃烧的颜色。
    站在盐坡尾村头的大榕树下极目远眺,满天的绿像一场大火在眼中燃烧。我想,真好啊。用不了多少时候,这些绿就会全都得红起来,演变成丰收的红。
    当然除了绿之外,还有黄、白或其他颜色。就像世事一般繁杂、纷乱、没有章法和不可信。但对于此时此刻的盐坡尾,对于我,对于这一场自天而降的燃烧,什么颜色都可以忽略了。如同进入大海,进入深蓝,进入广阔、深邃和不可置疑的未知。一切的感知都是徒劳的、无知的和苍白的。殊途同归,数以千年来,绿和红或其他另的颜色并不在于定义的界定,而在于它们的表述,红代表什么,黄代表什么,某某代表什么,我们一直以来不都如此表述吗?是的,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的燃烧般的红,它们漫天遍野,抽穗、打浆、成熟,每一个步骤节气一般准确无误,轰烈和壮观。然而,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将变成黑灰,覆盖并将融进生长它们的土地。周而复始、生死轮回,概莫能外。
    一代代的人就这样出生、劳作、死亡着。盐坡尾就这么成为盐坡尾了。我也这么成为我。
    人和稻谷的命运在自然中是一样的。只有绿不变。
    绿催促着红更红,红喻示着红更绿。
    就这样。
                          (2002/4/12北海)

               听风说话



    趁着夜色,走出村子。这个叫盐坡尾的村落一下子仿佛隐入虚无。其实也并非虚无,是一片糊涂的背景把自己挪到身后了。
    走着走着,便上了山坡。脚下软软的,是夜色中依然精神的草。它们是牛们、猪们、鹅们的灶房。
    这时回头望望盐坡尾,这个村子却反而清晰起来了。
    高高柔弱的竹子,一株连着一株,不知多少株连在一起,它们摆成一个橢圆的阵势,把一间间的房子圈在里面。房是砖瓦房,砖是青砖,瓦是黄瓦,清清爽爽的三三二二结伴而坐。房子旁或黄麻,或竹子,或丝瓜甚至一陇葱、几株生菜。
    都清清楚楚。
    是月儿升上来了。像过年时节孩子的脸,因兴奋和无以言表而红并光亮着。它四处瞧望,好奇地到达每一个角落。
    月的目光就是此时我的目光。水银泄地一般禁不住抵向四周。然而,什么具体的物事也没看到。村子,房子,远处的起伏,仿佛画里的事件,理所应当地那么真实和遥远。
    突然我想自己变了。此时竟想到了村子及包围村子的月光在自己心里形成的所谓“美”。不自觉的望去觉得村子有点悠远,有点古意,而泛起丝丝依恋和缕缕甜甜的味道。
    于是惆怅了:自己不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了。
    村子里的人是不会惆怅的。祖祖辈辈,如野草,一枯一荣,如流水,在世上的拐角处打一个转,然后远去。谁也不会也不能在这里多呆一会。风花雪月,阴晴圆缺,白日苍狗,世事如风。村里的祖辈和孙辈达观、大度,谁为此而惆怅?或者说我看不出他们为什么而惆怅。或者是他们把惆怅都深埋心底,像保护传世珍宝,成为人人遵循的自觉传统。
    也许是吧。于是他们成为这个村子的主人,成为这方水土的一部分。是的,我分不清村里的人、狗、山坡、树、草儿……谁是谁的主人。如果没有了其中某些部分,某些情节,即使少了今天这样的夜晚,村子还是这样的村子?草儿还是这样的草儿?
    如果没有了这样的村子,那还有像我这样的人?背叛了脚下的泥土,却又一辈子摆脱不了乡野的气息及村落、山坡甚至狗啊、草啊的吸引啊!泥土滋长着枯荣,大概也滋长着远不止惆怅这么简单的情绪吧。
    月还在斜斜的远处好奇地瞪眼张望。草儿、花儿、高高矮矮的树,纤纤缕缕,清晰可见。宁静、寂寥。
    凉意不知不觉的隐隐而来了。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没有风,是下露水了。风没来,隐隐约约听见风在村子的背后轻轻说话。
    一个人坐在离村子不远的山坡上,我听到了风在说话。平静的语言,让身边的草儿哭了。
                                (2002/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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