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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3月5日
后屋老太
阿一

 
    每次回家母亲总是长长短短地问。
    那年,我和妻儿回家。大概两三个月不回家了。
    尚未进家,母亲听见声响就出来了。母亲肺不好,走几步就喘。他一把搂住小儿,愣愣的说了一句,“后屋老太太不行了。”
    我说妈你身体怎么样。
    母亲说后屋老太太不行了。
    吃饭时小儿在炕上蹦来蹦去地跳,母亲吃的少。看我们一家三口吃,吃完了,收拾了碗筷,上了街,几分钟,回来了。打开电视,三五个频道来回换者看画面和雪花。一会又出去转了一遭,一下午就这样过去了。
    那该是七八月份吧,我记得天很热。母亲穿着短衫,胳膊的肤色发暗,手上见了斑。
    那棵石榴树长得扑扑楞楞,遮住了小半个院子。妈妈说这石榴挂不上几个果,还有,枝枝杈杈,不小心就剐了人。
    儿子领着我,跑到石榴树下。树下落了一层石榴花,厚厚的叶瓣,纤细的蕊,红色。儿子说象水一样的颜色。石榴树下拴着一只公鸡,妈妈说这鸡要留着过八月十五呢,还要吃四个月的饭。雄壮的公鸡,一根绳子拴在树上。高冠,修颈。石榴花中,啄碎的菜叶,几泡屎。
    晚饭收拾了,妻说妈你用不着一遍一遍出去啊。有消息就会有的哭的。母亲说,就好不了吗?又说好端端一个老婆儿啊,刷刷牙就不行了。儿在炕上咚咚地跳,妻说,轻点,别跺堆了炕。
    夜里很热,蚊子也多,伸手就能抓住几只,一张手,又飞了。儿睡得也早。我和妻陪着母亲。母亲的神情有些恍惚,目光一惊一乍地。母亲问,工作还好吧?我说还行,领导安排我招商。妻说他哪是那块料啊。
    我说妈你脸上有个蚊子。母亲抬手,啪地一下,颊上是一点血,手上是一只蚊子的尸体。妻说血。母亲擦了一把,血拉出红红的一道。我说我要给你打蚊子,又怕打重了。母亲怪怪地看了我一眼,“还说呢还说呢”,眼就红了。我问后屋老太太什么病。母亲说,听说是脑溢血,昏迷了四天四夜了。
    半夜色里就听见一声接一声地哭,高高低低地,粗粗细细地。我睡浅,醒了就睁眼听,翻来覆去。屋子很暗,窗户隐隐透着微光,哭声仿佛就是从那传来的,有些许煞气。妻的脸就在耳旁,白,轻微的鼾。
    母亲那间传来长长的咳痰声,吃力,又哑,一声接一声,象是从深井里汲水一般。我跳下炕,走到正间,喊了一声,“妈你醒了?”母亲说,后屋老婆儿走了。
    屋外很凉,满天的星星,一些莫名的虫子在叫。我想起二十年前下过一场雨,好大的雨,从屋子跑到厕所就淋透了。我站在屋里对着院子尿,尿到地上就变成了水。
    后屋子的人来来往往,听得哭声,听得脚步响。我说妈你睡吧。母亲没言语。
    天不亮,母亲就开了门,附在我们的窗上说,我过去看看。太阳老高才回来。早饭上了炕,母亲说,人为什么活着?吃了一口,“真是白活”。
    母亲把稀饭菜喝到了外面,顺着嘴角滴在衣服上。我想替她擦擦,可母亲一直在喝。
    中午,我们回烟台了,母亲一直将我们送到胡同口,长长曲曲的胡同。天也热,母亲喘得急,汗在额头,一抬头,顺着皱纹横流。
    后屋老太,六十多了,有两个儿子,儿子儿媳都孝顺。每次我回家,总要来。老太太有咽炎,轻轻咳着进了院子。母亲说,后屋你大姨来了。进了门,老太太笑嘻嘻地问:“儿子回来了?”母亲说:“是啊,又胖了。”老太太说:“白了许多。”
    老人瓜子脸,年轻时一定有模有样,微微有些发福,算命的说她有福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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