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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影
奶奶死了。
奶奶死的时候旁边一个人也没有。蓓蓓的爸爸刚好睡着了,大概是在凌晨五点,奶奶的喉咙发出拉风箱似的呼呼声,拉着拉着就没声了。等蓓蓓的爸爸醒来时,太阳正好落在奶奶那像风干的核桃的脸上。
奶奶死了。当蓓蓓听到这个消息时正躺在床上,翘着双腿胡思乱想。
蓓蓓目睹了衰老的残酷。有时蓓蓓甚至希望奶奶早点安息,虽然她有时为自己这种想法感到罪孽,可想的次数多了,就理所当然起来。
奶奶躺在床上很多年了,每天在床上吃喝拉撒,并且脾气暴躁,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清醒时,奶奶的眼睛木木呆呆的落在一个地方,陷入回忆中。蓓蓓无法想象这样的一双眼睛曾经也看过书,识过字,顾盼生辉,曾盛满春水,曾调过情,眼波流离。那眼睛现在是浑浊的,蓓蓓想那里现在看的世界将是什么颜色呢?
奶奶糊涂的时候,就用拐杖敲着床沿,一边敲一边骂,骂她能记起的每一个人。那干枯的灰白头发像野草一样蓬着,那曾经用来接吻的嘴唇干瘪地下垂,所有的牙齿都已脱落。面对奶奶的骂喊声,蓓蓓已感到麻木,在骂喊声中照样能呼呼地睡去。
蓓蓓感觉自己跟着奶奶一道老去,一步步走向死亡。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真正的衰老。奶奶的内心现在是什么样呢?相信那里定是一片沉睡的沙漠,不能滋生情感与思想,一片干涸混浊。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蓓蓓不敢去看奶奶那痴呆的眼睛,那干瘪的身躯,她无法想像这样的奶奶也年轻过。
蓓蓓曾经无数次地祈祷让奶奶早点去吧,早点解脱。以这种方式面对死亡对于奶奶及家人是如此的残酷。面对生命在眼前一点一点的流失,包括灵魂,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当蓓蓓再次在心中祈祷让奶奶早点解脱也让身边的人早点解脱时,蓓蓓听到了奶奶逝去的消息。
父亲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情感,仿佛奶奶已死过多次。当蓓蓓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放下正翘着的双腿,倏忽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呆呆地看着父亲,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奶奶死了。
奶奶真的死了。
蓓蓓听着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如潮水般涌来,感觉自己的心也在随着潮水一起涌动。她突然感到一种恐惧。奶奶在她心中死过多次,她仿佛看到奶奶的肉体已经千疮百孔,灵魂从身体倏忽地坐起,慢慢飞走了,去寻找自己的另一个躯体。可是没等寻到,已化作一缕青烟被风吹散了。
蓓蓓起身,感觉浑身轻飘飘的,仿佛自己也同奶奶一起死去,而自己的灵魂在空中飘荡,也许它也等不急寻着自己的躯体就飘散了,从而完成了自己哲学意义上的死亡。
蓓蓓站在奶奶床前,微微地笑了,却平静地流下了眼泪。
蓓蓓望着窗外,正值深秋,大片大片梧桐叶在楼群之间舞蹈,轻飘飘的无所依托,落在车道上,人行道上,隐蔽的角落还有下水道里,它们在那里腐烂,死亡,然后等待来年的新生。
树杆光秃秃地站在那儿,显得很悲凉。它的肢体细瘦,不但要承载滞重的空气,还要承裁被断垣切断封死的天空。
蓓蓓站在窗前感到一阵恍惚,生命仿佛是一种幻觉,虚幻的如同手中的时间,还没抓住就从手指的缝隙流走。
这时一阵哭声惊醒了蓓蓓的浮想,奶奶的另一个儿子及儿媳还没进屋,哭声就传了进来,他们一边哭一边向奶奶那干瘪的身子扑去,蓓蓓担心奶奶已死去的肢体会略嘣一声碎裂。蓓蓓冷冷地看着他们像舞台上演员在表演,他们演的如痴如醉,流着像真实一样虚假的眼泪。
蓓蓓从他们身上收回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冬天马上就要来了,窗外一片空洞而荒漠的景象,只有时间仍在墙上传来的“嘀嗒”声中有条不紊地前进。所有的一切一切崭新的生命,都被它辗的面目全非。然后随着这流水的“嘀嗒”声一起灰飞湮灭。
蓓蓓的脑中呈一片空白,这时一阵电话急促响起,声音尖利刺耳。将蓓蓓从思绪中惊醒,打了个冷颤。她拿起话筒,传来的是父亲的声音。父亲说,你奶奶去逝了,死的很安详。
话筒从蓓蓓手中滑落在地板上。蓓蓓放下仍翘着的二朗腿忽倏从床上坐起,看了看四周,发现外面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惨白的阳光没有一丝温度,她感到浑身一阵僵冷。
奶奶死了。
奶奶是真的死了。
奶奶又一次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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