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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3月14日
父亲万岁
王十月

    
    上篇:春雨惊春清谷天(或父亲一天的生活素描)
    父亲,是被后半夜的第一声春雷惊醒的。父亲在睡梦中,隐隐听到半天云里一个炸雷,雷声像万千匹公牛,从天际深处放蹄狂奔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呢,蓦地炸开了花。雷声震得玻璃窗一阵咯啷啷颤抖。父亲一骨碌起了身,坐在床上,雷声却已远去。黑暗中,父亲深凹的眼睛盯着窗外,窗外黑咕窿冬。只听得见柳树被风猛烈地推过来搡过去,枝叶呼啦呼啦乱响。终于动了春雷!父亲摸索着从床头的抽屉里摸到了烟,又去摸火柴。父亲的双手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火柴受了潮,划了几次没有划着,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火花一闪一闪。父亲将火柴放回抽屉里。躺在床上,等着第二声春雷。窗外蓦地一亮,一道闪电如张牙舞爪的金龙,在窗口一闪而过,白亮白亮,整个屋里都如同白昼。那一瞬,父亲看见房中有一只小老鼠惊恐地蹿向了墙角,屋里顿时又黑暗了。父亲觉得两眼一抹黑,还未回过神来,仿佛就在房顶上“咔嚓”一个炸雷,这一回,屋顶几乎都在发抖了。雷声轰隆隆隆如同火车远去了,雨便哗啦啦地下来了,打得瓦片咚咚乱响。父亲披了件夹袄,下到窗口,小心地把窗子打开一条缝,呼地一阵冷风夹着雨点猛地直往父亲脖子脸上打过来。父亲贪婪地张着焦渴的嘴,吧哒吧哒落到舌上的雨点。雨点很大,很有劲,有点苦,带着一股土腥味儿。这一动春雷,水田里灌了水,便要开始闹春耕了。今年的春雨动得迟。正月初一,下雪打了雷,父亲就知道,今年怕是要春旱。老话说得好:正月雷打雪,二月雨不歇,三月干了田,四月秧长节。果然,正月几乎整天阴雨绵绵,一直下到惊蛰前,天放晴了,太阳白晃晃的,天日怪的暖,像五黄六月间。惊蛰也没有动雷,只说今年会春旱的,没曾想,刚入清明,这几日天便阴沉了下来,山雨欲来。果然,这雨还真来了。真是一场及时的喜雨呵!父亲关上窗,想,马上要闹春了,想到闹春,父亲欣喜的脸上突地又没了喜色,黑暗中长长地叹了口气,如同老牛的喘息。这些年来,农民越来越不像农民了,都把田扔了出去打工,诺大的一个村子,精壮的劳力都出去了,守在家里的都是些老弱病残。田有一半是荒了,长满了艾蒿、棒槌草。余下的一半,多是种了一季中稻。现在是不用双抢了,也不用春耕了。春忙不忙。零零星星几个老得不成形的老倌子们在田里有气无力地吆喝着耕牛。哎,你说这农民不种地,还叫农民么?
    父亲的三个儿子,都带了堂客去广东打工了,几十亩上好的水田扔在家里。母亲过世得早,父亲再过两年就进七十的人了,带着六个孙儿女,照顾他们吃饭穿衣;又要看猪、鸡、牛,几十亩水田哪里忙得过来?田就荒在了那里。父亲毕竟一辈子泥巴里滚过来的,闲不住,还是种了两亩最近、最好的水田。一个人慢慢干,一年下来,够了一家人一年的口粮,还能贴补一下孙儿孙女们。老二老三有两个年头没回家了,老大俩口子去年回了一趟,把旧房子拆了,盖了这幢新楼,房子盖得客客气气,也欠下了一屁股的债。这不,开过年,俩口子又风风火火地走了,这一去两三个月,信也没来一封,电话也没得,也不晓得在广东过得咋样。父亲又深深地叹了口气,披着夹袄去了东屋,拉亮了电灯,见三个孙儿挤在一张床上,横一个竖一个睡得正香。孙儿们大的十三岁,小学快毕业了;小的只有七岁,上一年级。父亲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给孙儿们把蹬开的被子压好,坐在床边,看孙儿们小嘴一呼一吸,父亲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了,眼前睡着的仿佛正是自己的儿子。父亲轻轻地在小孙儿的头上摸了一把,可能是手太糙,小孙儿在梦中叽叽咕咕翻了个身,锁着眉,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父亲咧着嘴笑了,骂一声狗日的,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儿。

    外面的雷声一阵一阵,时远时近,地下早就动流了。雨来得很猛,瓢泼一样,风倒是小了下去。父亲摸了电筒,出门去猪圈、牛栏看了一遍。两头小猪挤在墙角,像小孩一样码在一起,不时地为抢里面干燥的地方而拱两嘴。牛卧在栏里静静地反刍,见了父亲,扇扇耳朵,算是打招呼了。父亲伸手拍了拍牛脸,说,老伙计,马上要闹春了,闲了一冬,憋坏了吧,老倌我可是憋坏了。同牛说了一回话,又顺着壁根回了屋。
    父亲一点睡意都没有,他觉得浑身都来了劲儿,老胳膊老腿儿的,骨头缝里都仿佛雨后的竹笋,嘎吧嘎吧直冒节,觉得,他又回到了年轻时的光景:那时呢,全大队一块儿闹春,几十条耕牛在水田里一字儿排开,牛欢,人也欢,喝牛声此起彼伏,像一首雄浑的歌。好多年不见这场面了,现在的人越来越懒,有田不种要出去打工。就是种田的,两季稻只种了一季,还是用机器呼呼隆隆一打了事,这哪儿有种田的乐趣了?父亲觉得呢,赤了脚踩在春天的泥巴里,感觉春天便顺着脚心渗入了五脏六腑,全身的血液都春光焕发了。父亲晓得他的这些想法呢,在现在的年轻人眼里很是可笑,也知道,这粮食不值钱,种一年赔了力气弄不好还要亏本。但他依然止不住这么想。但有什么用?田还是荒了,儿子们还是一个一个地跑了出去,家里也并没有因此而富起来,只是人都变懒了,也变得要钱不要脸了。你看过年时德贵的小丫头回来,戴了一手的金戒指,嘴抹得像喝了血,听说她在外面做娼呢,可你看她那得意劲儿,看他爹德贵那得意劲儿,看左邻右舍那个眼红心热的羡慕劲儿,这人心怎么就变得这么快呢?父亲坐在大门口,看着外面漫天漫地的大雨,东一阵西一阵的想,雷声时缓时急。父亲突然一拍脑袋,说,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便关门开灯,慌忙在门角里寻铁,寻到了一把没柄的烂锄头,父亲便拿着烂锄头往厢房里去了。开了灯,几只老鼠一哄而散,鸡窝里一只抱窝鸡咯咯咯咯地伸了头警觉地盯着父亲。父亲呢,就说:我真是老糊涂了,鸡在抱窝哩,打这么大的雷,可不惊了小鸡。父亲将烂锄头往鸡窝的垫草里埋了下去,抱窝鸡凶狠地在父亲的手上啄了一口。父亲笑了,说,是只好鸡母,凶着哩!春来黄鼠狼多,抱窝鸡越凶越好。父亲一手抓住了鸡翅,把鸡放在地上,埋好铁锄,检查鸡蛋,见有两个鸡蛋已“啄嘴”了,蛋壳上已被啄开了钉子头大小的三角洞,里面露出了一点尖尖的小鸡嘴。父亲小心地将蛋放回窝里。鸡呀鸡,二十一。算来今天是出小鸡的日子,这是今年春天的第一窝小鸡,父亲打算抱个三四窝小鸡,至少要养百八十只鸡,房前屋后、桃园竹林,地方宽敞得很,鸡几乎都不用喂。阉鸡卖钱,母鸡下蛋,也够他一年的开销哩。儿子们如果回来了,也可以杀个一只两只的,父亲想要儿子们晓得,他一个老倌子在农村,只要肯做,比他们在外打工还要强。地下的抱窝鸡咯咯咯地往窝里跳,一脚踩在蛋上,鸡蛋一阵哗啦响,父亲一阵心痛,骂,死瘟鸡,踩到你的儿了哟!轻点,轻点。抱窝鸡奓开翅膀用嘴拢了拢蛋,安静了下来。

    父亲没有了丝毫睡意,便回到房里摸出了剪刀和白纸。两张白纸是昨天叫孙儿从来家铺街上买回来的,纸很白、很薄,一毛钱一张。清明到了,抽个空,要给死去多年的堂客挂清明了。还有自己的父母,每年清明都是要祭奠的。荆南农村,对于清明的祭奠并不隆重,祭奠的日子也不在清明这一天,这里讲究不能挂正清明,也就是正清明这一天不能祭奠,清明前后几天都行。这个讲究怎么来的父亲也不清楚,自他小时就是这么个讲究。祭奠也很简单,不过用白纸剪了清明旗,像藏人的经幡,雪白雪白的,剪出各种各样的花式,还可以扎出碗口大的花朵,用一根小棍子夹了插在坟头。芳草凄凄的坟头便飘动着雪白的哀思。有钱的,烧一柱香,放一挂鞭炮,烧一串纸钱。更多的是一种过场了。但每年的清明,父亲都格外的重视,他是一定要亲手剪出清明旗的。白纸折成了细长条,剪成细如马尾的纸丝,一大蓬,如道士用的拂尘。父亲每年都将清明旗扎得格外的大,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消解他心中的忏悔与哀思。
    母亲去了二十一年了。母亲去时儿子们还都未成人,父亲一直未续娶,他是心里有愧呀!母亲是喝农药自杀的,那时父亲脾气不好,爱骂人,有时还动手打母亲。那年腊月二十四,小年,家家都在忙着准备过年,父亲出去帮人打糍粑,晚上喝了些酒,回到家里,见到母亲在哭。母亲熬好了一锅猪油,放在桌子上,不小心被猪拱翻了,油泼了一地。十斤猪油哇!父亲的火气便窜了上来,睨着眼伸手便是一记耳光,扇在了母亲脸上,还骂,没用的货,你去死吧。父亲骂了、打了,便倒在床上睡着了。母亲越想心里越气,都腊月腊事了,还死死死的,一时缓不过劲儿来,便找了一瓶甲胺磷,一口气喝下去大半瓶。父亲被儿子们的哭喊声弄醒时,母亲已落了气。二十多年来,父亲一直罪人似的,活在忏悔与痛苦中。脾气一下子变了,变得出奇地和蔼。这些年来,谁也没见过父亲骂过一句人,对谁动过一根小指头。人也勤快,整天东摸西摸的,一刻也闲不下来,父亲是在以这种方式赎罪的么?

    想到母亲,父亲心口就隐隐发痛,感觉里面塞满了破絮烂袄,一口气憋了上不来,用拳头捶了半天胸,才喘过气来,胸口里喝喽喝喽一阵响,如风箱抽风。父亲就了灯,在纸条上剪出了各式的花边,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纸屑。又扎了一朵花,清明旗呢,就算是剪成了。父亲一手按着后腰,一手用拳顶着大腿,艰难地从木凳上直起身,觉得腰腿都麻木得不行,心里一阵黯然,想,是老了!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父亲倒不怕死,死了就可以见到母亲,可以求得母亲的原谅了。可父亲舍不得死,也不能死,死了谁带孙子们哟!六个孙儿女,看你说的。父亲用线将纸条和纸花缀在了一起,放在抽屉上,觑着眼瞅着清明旗,长长地吁了口气。灭了灯,窗外,天已麻麻亮。
    雨不知何时小了,淅淅沥沥,丝丝缕缕。
    父亲拉开了窗,屋里顿时一阵清爽,空气中迷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放眼一望,水田里白漠漠一片,柳树的叶子绿得要滴。蛤蟆们在水田里咕呱咕呱地叫,一声高过一声,比赛似的。整个山村,因了这一场久违的春雨,顿时鲜活了起来。父亲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混着青草的空气,刚才的那股疲惫与颓废也一扫而空。
    孙儿们还在睡,父亲今天没有同往常一样去叫醒他们。他赤着脚,拎了个篮子去了屋门前的菜园子。赤脚踩在积洼的雨水里,冰冰的,像鱼在咬脚。父亲孩子一样的兴奋起来,用赤脚踢着缀满了雨水的青草,踢出一串串的水珠。父亲仿佛年青了几岁,脚上的劲儿上来了,步子也分外的矫健。父亲到菜园里麻利地砍下了几棵莴笋,边往回走边剥了莴笋的老叶,丢进了猪圈。两只小猪还挤在一起,肉叽叽的,听见动响,支愣着耳朵,见到丢进的菜叶,便欢快地摆动着尾巴跑了过来,贪婪地咬了一口菜叶,躲在墙角边吃边叉开后腿,拉出两串冒着热气的屎圪塔。
    父亲呢,就将莴笋放在大门口,寻了牛绳去了牛栏。牛已站了起来,老远地在望着父亲,兴奋地点着头。父亲笑吟吟地摸着牛脸,说,老伙计,熬不住了啵?马上要忙喽。解了牛,牵牛出栏,老牛兴奋地刨开了蹄子,一路小跑地奔向草场,带得父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父亲并不恼,加快了步子,一路小跑着。这几年农村荒田多,牛又少,到处都是绿油油的草场,放牛倒是不愁了。父亲将带来的绳与牛绳挽了个活结,将长长的牛绳寻个树桩拴牢,大声说,老伙计,老老实实吃你的草吧。
    做完这些,天已着实亮了。山野绿得醉人,四处都闪动着碧绿的油光。父亲回去时又弯到了水田边,田里已蓄满了水,红花草、棒槌草都浸在水中。父亲将田口堵严实了。回家给孙儿们做早饭。
    还没走到家门口,远远地听到楼上传来哭闹声,父亲的脸上便凝上了一层霜。不用问,肯定是几个孙儿又打架了。父亲顺手从路边折了一根细柳枝,刷拉掉了柳叶,虎着脸大步往回走,到了大门口,在水洼里洗了脚,快步地上了楼。见老二的儿子福佳跳着脚,指着老大的儿子福鸿骂:我日你姆妈!我日你姆妈。福鸿上前一把抓住福佳的手指,说,狗日的再骂老子撕烂你的嘴。福鸿今年已十三岁,上小学六年级了,毕竟懂事一些,抓了福佳的手,并没有真的撕福佳的嘴。福佳今年才八岁,却分外赤糙,手被抓住,并不服输,又用脚往福鸿身上踹。福鸿被惹火了,一记拐子脚,福佳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了起来,比先前骂得还凶。福佳十岁的姐姐豆花见弟弟受了欺负,很不高兴,便去扶坐在地上的弟弟,一边也骂,日你姆妈,大欺小,美国佬。看见豆花上了阵,福鸿的妹子枣花也加入了战团,和豆花手指手对骂了起来。枣花骂急了,便说,不要脸的,我不要你们住在我们屋里了。豆花尖着嗓子说,我就住!我就住!这是你的屋?这是我爷爷的屋。枣花捏着鼻子说,放屁放屁放狗屁!这是我爸爸回来盖的屋。豆花一时语塞,便哭了,拉着弟弟福佳的手说,走,我们就不住她的臭屋!老三的儿子福满和丫头兰花则站在一边看热闹。父亲虎着脸一声喝:吵么子鬼!听到吼声,看到赤着脚手执柳条横眉竖眼的爷爷,几个孙儿孙女一下子噤若寒蝉。福佳见到爷爷,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头扑到爷爷的腿上,说,爷,他要赶我们走。父亲摸着福佳的头说,这屋现在爷爷当家,爷爷说了算,哪个要赶你走哇?又轻轻地揪着福佳的耳朵,说,准是你又先惹哥哥吧?福鸿呶着嘴说,他嘴臭、先骂人。豆花说:是你先说我爸爸妈妈坏话。父亲说,福鸿你是老大,你要懂事一点,你说你叔你婶什么坏话了?福鸿说,我就说二叔好久都没寄一分钱回来,福佳他们都用我爸的钱呢。父亲一怔,脸上闪过了一丝痛楚,叹了口气,说,大人的事小伢们不许掺和,你们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福鸿你是老大,带头惹祸,今天罚你去放牛,你去草场上看一看,别让牛跑了。福鸿磨磨蹭蹭不想去,父亲举了举手中的柳条,福鸿伸手捂着头,夺门而出。福鸿一走,福佳和豆花就笑了。父亲说,福佳你太赤糙,也别想躲过去,今天早上该你烧火。豆花、枣花你们俩扫地。孙儿孙女们都听了话,各自做事去了。不一会儿,豆花、枣花便有说有笑了起来。兰花便用手指刮着脸说:不要脸。不要脸。
    父亲呵呵地笑了,摇摇头,下到楼下的厨房,生火做饭。刚下了一场暴雨,柴禾受了潮,火不好生。父亲划了半盒火柴,灶膛里依旧青烟滚滚。下雨天,烟都憋在灶膛里出不去,父亲歪着嘴对着吹火筒,腮邦子鼓得圆圆的,脸胀得通红,对着灶膛一下一下地吹火。一连气吹了十几下,扑得一声,压在底下的火苗终于窜了上来,灶膛口忽地红彤彤一片,映得父亲的脸也紫红紫红的。一股青烟也随火势往外冒,呛了一脸,呛得父亲眼泪直流。父亲用手背使命地揉了几下,越揉眼前越浑,看东西都成了双影。刚才这一连气的猛吹,仿佛伤了元气,感觉上气接不住下气,胸口喝喽喝喽的难受。父亲伸直了腰,觉得脑子里一黑,心里难受得不行,伸手扶住烟囱,才使自己稳定了下来,闭着眼,半天眼前才渐渐清晰起来。福佳说,爷,你么样啦?父亲说,爷有点头晕。福佳说,爷为什么头晕?父亲说,还不是让我这些不听话的孙子们给气的。福佳便抱住了父亲的腿,说,爷,你别生气,我下回再不气您了。父亲无力地一笑,怜爱地摸着福佳的头说,好孙儿,爷爷是老了。言语竟无限伤感。

    吃早饭时,孙儿孙女们便都忘记了早上打架的事了,说说笑笑的。福佳早对福鸿说了爷爷差点晕倒的事。福鸿吃饭时便显得心事重重,突然说,爷,我不想读书了,我要回来帮您做事。
    父亲吓了一跳,端了饭碗半天忘记了往口里送饭。孙儿的话让他心里一酸,两颗泪差点就下来了,用手抹了一把脸,故意绷着脸说,不准说这样的话,你们都给我好好读书,书读好了,爷爷就最高兴。屋里的事爷爷能做便做,爷爷就是不能做了,你们的爸爸妈妈还能不寄钱回来。父亲这么一说,孙儿们便都又埋头吃饭。吃过饭,每人披一块塑料布,背着书包上学去了。父亲交待,慢点,啊!下雨路上滑。又说,莫在路上玩水,牛脚板里都能淹死人呢。又交待福鸿带好弟弟妹妹们。孙儿们走远了,父亲还站在门口望,见孙儿们没有玩水,直到他们的身影在视线里消逝,才折回屋,想着刚才孩子们说的事儿,这一开春,农药、化肥都要用钱,老二俩口子已有三个月没往家寄钱了。老三上上个月还寄了二百。这个月老三媳妇来信说,老二不寄,他们也不寄,凭什么他们辛辛苦苦挣了钱寄回家给老二的伢们花。老大走时,也留了三百块钱在老倌这儿,两个小孩报名就花了两百多。父亲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总得要花呀!这手头就只剩二十来块钱了,昨天父亲去来家铺街上看了,一包碳胺要二十八块。问人家零卖不?商店的小伙子说,德高大伯,您三个儿子打工,还在乎多下两斤肥呀?父亲讷讷地说,地里的绿肥长得旺,少下一点不碍事。其实地里哪有多少绿肥,去年秋,写信说了几遍要儿子们寄钱没寄回来,只稀稀拉拉种了一点红花草,东一簇西一簇的,像癞子头。棒槌草倒是长了一膝盖深,可棒槌草吃肥却沤不出肥。
    洗罢碗,又喂了猪、鸡,天有了一点要放晴的意思。父亲想着得赶早把这两亩田给犁出来,让绿肥早一点沤烂。清明泡种,谷雨下秧。稻种也要下水了。荆南农村,清明时节还是颇冷的,说不定会来一阵春潮,会冻死秧苗,最好是用薄膜育秧苗的,可是手上缺钱,只有乞求老天开眼莫来寒潮。
    父亲寻思着该去犁田了。可从昨夜到现在,两条腿便转来转去没闲着,毕竟是奔七十的人了,觉得身体很乏。在屋里转了几圈,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可到底是什么事一时又想不起来。正在瞎转,隔壁的六婆拐着小脚,穿了个木脚,一丁一丁地过来了,拖腔拉板地在屋角喊:德高老倌,德高老倌。父亲出门答,六姐子,有事啵?六婆说,下雨了,没得事到我屋里打抠筋。抠筋是一种纸牌,细长细长的,上面写了“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等字。打法像麻将,吃、碰,和。是荆南农村老人闲时唯一的娱乐。也有赌注,一注两分五分,一天下来,有个三五毛的输赢。父亲平时很少同老人们打抠筋,偶尔他们差角了,也会补上去来两把,凑角。父亲小时读过两年书,年轻时当过生产队队长,认识字,在老人里面算得上是个知识分子,打起抠筋来会划张,基本上是赢多输少。
    父亲说,不行啊,这天下雨了,要搞春耕,我还想着去犁两圈田哩。六婆说,死老倌子,为儿子做了一辈子,现在又为孙子做,儿子们都在外头打工挣钱,输两个给我们有么事罗。父亲说,不去。六婆说:真不去?父亲说,真不去。六婆生气地说,不去算了,我去找别人。六婆说着一丁一丁地走了,在禾场里留下了一圈一圈木脚钉的洞。六婆儿子媳妇也在外面打工,不过人家儿子媳妇有本事,把孙子孙女都带过去读书了,每月的生活费也按时往回寄。可六婆说,她倒眼浅父亲呢,六个孙儿孙女,屋里整天热热闹闹的,不像她,屋里整天就她和她老倌子两个老鬼,好冷清哟。
    父亲呢,还是决定犁田。犁是早早地就擦得锃亮了,竖在屋角,就等下田使唤。父亲将鞭竿棍、绳索套子挽在一起,搭在犁把上。拖犁出门,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两把,又将一根麻绳往腰里的夹袄上系紧。一手握了犁把,一手扶了犁弓,双腿下蹲,下腰,嗬的一声,犁是起来了,起到一尺多高,便上不去了,父亲脸憋得紫红,又叫了两声嗬,还是上不到肩上。父亲放下犁,歇了一口气,不信这邪,去年还能一家伙将犁放到肩上呢,这才过了一年,难不成连犁都背不动了。父亲不服老,这一回深深地吸了口气,双手紧握,胳膊上青筋蚯蚓一样根根凸起,从丹田里叫出一口气,嗬——哟!犁到了一胸高,硬是转不上肩。父亲一个趔趄,往前栽了两步,一腿跪在了地上,差点伤着了人。放下犁,父亲扶着犁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上的汗也细密密地下来了一层。父亲将牛绳索套子取了下来,再试了一次。这一次,犁根本都没能拿到膝盖以上便放下了,觉得胳膊腿都发软,眼前又发黑头晕了。父亲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泄尽了全身的精力。只好去草场将牛牵了回来。
    牛吃了一晨的草,肚子向外夸张地凸起,皮毛青光发亮。见到父亲,友善地甩着尾巴。牵了牛回到家门口,将牛绳索套在牛身上,架好,吆喝一声“得起——”牛便拖着犁,毫不费力地往水田边走去,边走边用舌头卷几根脆嫩的青草在口里嚼着。
    到了田边,父亲挽起裤管,把牛赶下水田,犁往下一斜插入泥里,两道绳子也吃上了劲儿,咯吱一声绷得笔直,父亲手中的鞭子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口里蹦出一声清脆地“驾”。这时,父亲呢,似乎,又找回了龙精虎猛的感觉了。牛受了鞭杆的指使,头一低,拉了犁在水里“扑哧扑哧”往前走。乌黑的泥土顺着犁头往后翻转,一层一层将绿草盖在了底下。父亲看着翻过身的泥土,精气神儿都上来了。牛在前面走得飞快,父亲扶稳犁把快步紧跟着,嘴里不停地指挥着牛的行动方向:“撇呀,捺呀,沟里起呀!”的声音在寂静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清脆、孤单。一眼望去,这一弯上百亩的水田里,就只有父亲一个人和一头牛。一身青黑的牛,一身灰衣的父亲,绿亮的、白亮的田地,这春耕图,便显得格外地冷清。
    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刚开始两圈,父亲劲头十足,牛也走得飞快。几圈下来,牛还没喘气,父亲的喘气声倒比牛还响亮了。父亲的吆喝声呢,也就稀落了下来,牛也放慢了脚步,悠然自得地迈着小步。父亲跟在牛后,腿有些颤悠,思想也有点走神儿了,一会儿想着,儿子们在广东过得肯定也不强,如果过得好,是不会舍不得寄点钱回来的,就算不为他这个做父亲的想,也会为他们的儿女想啊。老二老三两年没回家了,还不是舍不得来回的那点路费。听说在南方打工,有的老板比过去的资本家、地主老财还刻薄呢。这样一想,父亲又觉得儿子们都挺不容易,也就原谅了儿子们,可不寄钱就不寄钱,写封信总还是应该的吧!父亲现在最期盼的便是儿子们的来信。儿子们刚出门时,还三两个月回一封信,现在,半年也难来一封。难道是天天加班,连写封信的时间也没有?父亲想不通,外面到底有啥好?吸引着年轻人们一拨一拨往外跑,田地不要了,父母孩子也不管了。放眼一望,多好的农田!都长满了棒槌草和野蒿。说是打工为的是搞活农村经济,可这几年,咱青山乡出去了这么多年轻人,村里的面貌哪有一点儿改观呢?倒是家家户户门前的草是越长越旺了。以前的伢儿们都还知道要读书,读书没指望了就指望当兵。现在可好,伢们初中没毕业,都急急火火地去了广东,难不成广东的大路上真的能捡到金子?!
    父亲东一头西一头地胡思乱想着,人随着牛在齐腿肚深的水田里咚咚地慢慢走着。半晌午过去了,一亩二分田尚未犁过来四分之一,父亲却已觉得两腿麻木僵硬,提不上劲儿了。
    德高,你还犁个么子田罗!
    有人在打招呼。父亲从思想中回过神来,见田埂上站着一个人,背着双手,一身深色的中山装,穿着齐膝高的雨靴。父亲一时没认出来是谁,待牛走得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德贵。父亲的语气中便有了几许不屑,靠闺女卖×,有么子可以张扬的呢。父亲便说,是你呀,我还以为是乡里哪个大干部呢!
    德贵没有听出父亲话里的讽刺,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一只胳膊伸开,一只手拉了拉袖口,说,毛料衣服呢,一百多!看你说的,只许他们城里人、乡里干部穿戴整齐,就不兴咱们老农民也洋派洋派?!
    父亲喝住了牛,说,也是,你咋不弄套西服穿穿,再到脖子里系根狗舌头。德贵说,我丫头子是给我买了一套呢,还是不好意思穿出门。德贵又说,德高,你都七老八十的人了,还在田里搞个么子哟?三个儿子在外头打工,一个儿子一个月给你寄一百块,你吃得完?还活得几年哟,死做活做的。父亲一听这话,便不高兴了,心想你丫头两腿一叉钱就来了,当然花得大手大脚,我儿子总不能在腿上挖个洞去卖吧。父亲心里这么想,嘴上便说,哪个比得上你德贵,养个花骨朵样的丫头子,以前都重男轻女呢,现在看来还是养丫头子好啊!你看我养了三个儿子,六七十了还要下田做事,要是养个丫头,还不可以跟你一样享福。德贵听出了父亲话里的讥讽,脸上便挂不住了,说,我的丫头在一家大公司做经理,是比你儿子们在工厂里出苦力强一些。德高说,你那丫头子初中都没读,就能当上经理,真的是有本事呢!德贵说,别人家养儿子的,也不是你这个样子,你看我们组哪个老倌子像你,快七十了还像年轻人一样死做活做的。不过话说回来,你的三个儿子混得是差了一点,不然你也不用下田了。两人说着都有点来气。父亲说,农民不种田那还叫农民?这么好的田都荒了,不怕天打雷劈哟!说着一挥鞭竿,骂牛,死东西,还不快点走!鞭竿上拖了一道泥浆,在德贵的新中山装上刷了一排鲜明的泥点子。父亲看似骂牛,实是骂人呢。牛挨了鞭,走得飞快,把德贵甩在了身后。德贵扯开嗓子骂,狗日的德高,难怪把堂客都气死了,真的不是个东西。背着手气呼呼地走了。
    德贵走了,父亲心里的气却没有消。德贵的后一句话,点到了他的伤心穴位,父亲想到了母亲,心里针扎了一样痛。便将牛停下,卸了犁,看看天,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又到了做午饭的时光了。

    叽呀叽呀……小鸡的叫声。像还没睁开眼的婴儿的哭声,奶声奶气,柔柔的,软软的,如同一阵春风,轻轻地拂在了父亲的心尖儿上,又仿佛是谁用草尖儿在搔脚心儿,搔得父亲心里痒痒地。小鸡出壳了!虽然叫音很轻微,父亲还是清楚的听见了,疲乏的双腿顿时有了劲儿,身子和头都努力的向前抻着,两条腿拿得飞快,恨不能一步就跨进门去。父亲撞开了厢房的门,果然见到鸡窝里黄绒绒的一堆小东西在母鸡的翅膀下挤来挤去,小嘴儿一张一张,叫声清脆悦耳,有两只从窝里掉到了地上,正围着窝盆乱转,叽叽叽的叫声一声紧似一声,母鸡也有点着急,看看地下的孩子,又看看翅膀下的孩子,一时间难做决定。父亲将抱窝鸡从窝里抱了出来,捡出里面的空蛋壳,数了数小鸡,一共出了十八只,有四只背上有褐色的花斑,其它都是黄的。还有七八个啄破壳的,两个没破壳的,可能是寡蛋。父亲将毛绒绒的小鸡捡到脚盆里,小鸡见不到了妈妈,惊慌失措的张大嘴巴叽叽地叫着,父亲端来早就准备好的碎米,撒了几粒在脚盆里,小鸡听见响声,又看看脚下的小米粒,有几只好奇的用嘴去啄,啄起来又放下去,其它的小鸡也这样啄着玩。父亲看了一会儿小鸡啄米,眼里满含柔情,又找来一个小瓷盘,在里面倒了水,小鸡就可以沿着盘子边儿喝水。
    父亲将脚盆端出来,放在太阳底下,蹲在那儿看着小鸡啄米、饮水,脸上的皱纹因笑容而刀砍斧刻般纵横交错。父亲忍不住伸手捧了一只小鸡在手上,阳光在小鸡软软的绒毛上涂上了一层迷离的柔光,小鸡拼命的叽叽叫着,叫得娇气、可怜。父亲心一软,放下了小鸡,小鸡一眨眼就溶入到小伙伴中间去了。

    中午吃饭时,福鸿像有心事,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父亲知道大孙儿必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毕竟这么多孩子中他是老大,心里装得往事了。父亲说,福鸿你怎么啦?是不是有么事?妹妹枣花嘴快,说我哥今天上午没交钱,被老师罚站了。福鸿白了妹妹一眼。枣花说,就是嘛。
    父亲一愣,放下了碗筷,说,什么钱?怎么没听你说。福鸿这才开口说了。原来几天前老师就下了通知:要每人交三十块钱的补课费。福鸿读六年级了,马上要升初中,这学期学习抓得很紧,星期六不放假要补一天课,每个学生交三十块钱是给补课老师的补课工资。福鸿知道爷爷没有钱,爸爸又没寄钱回家,所以一直不敢开口,拖了好几天,今天去上学,老师便让凡是没交钱的学生都站到教室外面。
    父亲说,这伢儿,你跟爷说嘛,爷会想办法。
    福鸿说,也不是我一个人没交,还有好几个同学也没交呢。
    父亲就叹了口气,说呢:什么**学校,补个课还要交钱。就进了房,在枕头下摸出了钱,数了两遍,都是二十六块。父亲把枕头翻了个个儿,希望还能找到四块钱,听见福鸿说,爷,您别找了,我不要的。父亲一回头,见福鸿就站在身后,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爷,我不想读书了。福鸿说。
    父亲虎着脸,把钱塞进了福鸿的口袋里,说,不准胡说,下午把钱交了,不够的对老师说过两天就补上。也许你爸他们寄的钱今天就到了呢。父亲摸摸福鸿的头,说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名牌大学,不要像你爸你叔一样没出息,只能靠打工出苦力。
    学校离家有三四里,孙儿们吃了饭,又匆匆地去学校了。孩子们一走,父亲便又发起愁来,手上没有一分钱,这碳胺是买不成了。管它呢,如果到时儿子们的钱没寄回来,大不了自己这把老骨头再劳动劳动,去砍点青沤在田里。现在到处都是苦艾蒿草,长满了人家的房前屋后,村里好多家都是全家出门打工,房子的门口都快被野草封住了,青肥倒是不用发愁。明天捉一只鸡母去来家铺街上卖了交上学校的钱,只是就这么几只母鸡,又得少抱一窝小鸡了,又想,少一窝就少一窝罢。老倌心里刚刚升起的一丝惆怅便又释然了,想这一辈子什么样的坎没有过过?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心里居然还有了一丝因难题被解决的得意,直了嗓子唱了两句花鼓调《打铜锣》。老倌仿佛又回到了那会儿抢收抢割的热闹劲儿。说心里话,刚分田到户,父亲是干劲十足的。可这两年,农村冷清了,便无端地怀念起了大集体时的那种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收拾了碗筷,又喂了猪,父亲一时不知该干啥是好,不是没啥事干,而是急需做的事太多了,反而不知该做哪桩是好。想继续去犁田,胳膊腿乏得提不起劲,浑身上下散了架一样的难受。父亲甚至赌气地想,这两亩地干脆不种它算了,儿子们还真能让老子饿死不成?可这毕竟是赌气的想法,这想法只是在父亲的心头闪了一下,便给咽下去了。农民么,活到老做到老,哪天两眼一闭两腿一抻,才是真真享福去了。
    别磨磨蹭蹭,还是犁田去吧!父亲这样对自己说。还未动身,就听见东洼的吴老倌在尖汪鬼叫:德高老倌,到来家铺去。
    父亲心里一动,想想是得去一趟来家铺,看看有没有儿子们的来信或汇款单。父亲已去来家铺的村部看了不下十次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每去一次呢,父亲的失望,便加深一层。盼汇款单是一个方面,更希望的呢,是能收到儿子们的来信,哪怕,只言片语,也好。去的次数多了,父亲的脸上便有点挂不住了,看见别人收到儿女们寄来的信和汇款单那个高兴劲儿,父亲的心里酸酸涩涩的,不是个味儿。有好几次,他都走到了村部门口又折了回来,忍不住又走过去,假装不经意的路过村部门口,他多么希望里面出来一个人,喊他,德高老倌,来坐一会啵。他便好在不经意间把来信翻一遍,谈论一下谁家的儿女在外面混出息了。昨天,父亲还去了一趟来家铺,路过村部门口,也没人叫他进去坐一坐,他也没好意思进去。父亲呢,便问吴老倌:去来家铺有事?吴老倌说,听说有我儿子的来信,我去拿。吴老倌又说,说不定有你儿子们的来信,你望信不是都快望瞎了眼么?父亲说,嗤!我望个鬼呀!他们都在厂里上班,日不晒雨不淋的,我还操么事心?父亲说着趿了双解放鞋,便同吴老倌一起去了来家铺。

    来家铺是青山乡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这么说呢,是有点夸张,可,也是实情。乡政府、村部都设在来家铺。来家铺也就是一条直街,东西走向,不过二百来米。可就在这条街上,商店、卫生所、理发店、茶馆、饭馆、公用电话应有尽有,种子、农药、化肥、人药、兽药也样样全;公用电话打到广东去,一分钟两元,接听电话一次一元;一家豆腐坊,是一对河南夫妇开的,豆腐做得细嫩白净,价钱也合理,每日不到晌午,两板豆腐就卖得精光。一间茶馆,喝茶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喝茶,讲古,打抠筋,东家长西家短的,倒也自在。茶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儿女都在镇上工作,要接老头儿过去,可老头舍不得离开来家铺,开了这个小茶馆,一个人收五毛的茶钱管半天,一桌牌抽一块钱彩头。有年轻一点儿的来麻将,还能卖点烟、瓜子、点心。一天下来,除去本钱,也能赚个十块八块的,解决了自己的生活,又打发了难熬的时光;四家杂货铺,南货、五金、农具样样俱全,烟酒点心一看都是名牌,可全都是假货;一家铁匠铺,一年四季丁丁当当,镰刀铁锹锄头什么农具都打,但这几年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田都荒了,谁还要农具?一家油坊,也卖油,也兑油,也可现场榨油,每逢榨芝麻油,满条街都弥漫着香油;一家小饭馆,专门做乡政府、村部的生意,赊账多,生意好做,债不好要;还有一间礼堂,以前是放电影的,后来改放录像,现在闲在了那里,年轻人都跑出去打工了,老头们谁去看这玩艺;一家商店里有几本小人书、评书,算是“文化中心”的全部内容;最有时代感的当数那家发廊,门口有个条形的彩灯,不停地转呀转,转出一道一道的花纹。两个小姑娘,头发染得不红不黄,服务的内容倒赶上了时代的潮流,不怎么清白干净。
    村部在街的东头。父亲和吴老倌是从西边进街,就横穿了整条街道。父亲看了,碳胺又涨了一块钱。商店里的老板对两个老倌很热情的打招呼,问两位老伯想买点啥?吴老倌说,看一看。老板说,清明节了,不买点纸烛鞭炮?吴老馆说,鞭炮家里还有,掏钱买了一柱香。父亲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裤袋,摸了一下,又拿了出来。吴老倌说,德高老倌,不给你堂客烧点纸钱?父亲打了个哈哈说,都死了二十多年,早脱生转世罗,还烧个么子钱哟!心里却漫上了一阵失落与难堪。
    两人一路向东走去,路过茶馆门口时,有人喊:德高老倌,进来喝杯茶呀,你上次讲的那个“小五义”还没讲完呢。父亲的脸上花开了笑,嘴咧到了耳根。他是这一拨老人里为数不多的识文断字的人,看过一些评书,会讲七侠,知道桃园三结义,三英战吕布,还知道现在的美国总统是谁,关心着国家的大事,所以在茶馆里颇受欢迎。刚才在商店里父亲心里多少有点窝气,这会儿听人说想听他的“小五义”,多少又给他找回了点面子。父亲说,不行啊,都春忙了。那位说,你还种个么事田罗?儿子们还能叫你饿着?父亲说,你们倒是闲,可我不种田不行哟!我不吃是小事,还有六个孙伢要吃饭呢。再说了,当个农民不种田,花钱买粮食吃,那不丢老祖宗的脸?于是人们都摇头说父亲活得不值。三个儿子在外头挣钱,还怕没有钱用?
    虽说这话不实,父亲听了心里还是暖烘烘的,觉得有三个儿子打工,还是一件颇为自豪的事情了。吴老倌没有进茶馆的意思,父亲的心也不在这上头,两人便去了村部。
    不过几十步路的功夫便到了。里面有不少人在说闲话。办公桌上一堆信,有几十封。父亲一眼就看见德贵也坐在里面,正在和人说得眉飞色舞。父亲心里有点别扭。有人说吴老倌来得正好,有你儿子来的汇款单呢。吴老倌翻了信,果然有他儿子寄回的伍佰块钱汇款单。吴老倌拿着汇款单,并不兴奋,倒还有点失望的样子。说,狗日的,懒得要死,每回寄钱也不写封信。话里分明有一些得意的成分。旁边的人便附合,吴老倌好福气,养了个孝顺儿。
    父亲呢,见没人说有他的信和汇款单,心里便凉了几分,想不去翻那一沓信,又终是不甘心,抱了最后的一线希望,说,看看,都有谁家的信,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将信一封封地看了一遍,越往后看,父亲的心越凉,手也越沉,觉得这一封封信都是一块大石头,压在他的心上。父亲感觉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看,仿佛在笑他,养了三个儿子,儿子们把一堆孩子丢给他自已跑出去打工,却没有一个人寄钱养老。信终于是翻完了,父亲也彻底的失望了。但他是个很要面子的人,脸面上装得极平静,说,我们村怕是有好几百人在外面打工呢。有人说,怕不上千的人都有呢。
    父亲见吴老倌与人聊得起劲,一时半会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好就走,这样反倒露出他便是来盼信的了,只有硬着头皮坐在那儿听人说话。无非是说谁的儿子在外面当主管,一个月一千几,谁的儿子在外面开了一间厂呢,当老板了,过年回来,从岳阳租的轿车,车费都是几百块。有人说,别说那么远的,德贵就有福气呢,丫头子过年回家还给她妈买了金项链金耳环。德贵说,那些东西,又不能吃,还不如折成钱给我呢。话虽这样说,脸上却分明是十二分的得意。又说,这身衣服,也是丫头子给买的,一百多块呢。德贵显摆着他那身衣服,衣服上面一排干了的泥点子印仍清晰可见,但并没有谁认为这有什么不和谐,农村人么,哪个身上不沾点泥的?倒是父亲,穿夹袄,赤脚穿了双解放鞋,倒显得分外寒惨了。父亲就见不得德贵那张狂劲儿,有心刺他两句,又想想,算了,德贵丫头的事在座的哪个不知晓呢?但哪个人脸上又不满是羡慕呢?父亲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偏偏有个老堂客问父亲,你不是有三个儿子打工么,看你这身打扮,还下田干活?父亲再也憋不住了,说,不干活吃什么?去卖×呀。说着也不管众人,只顾昂了头走出了村部。父亲越想越气,脚步也迈得很快,一阵风似地回了家,推开屋门,一头倒在床上,委屈,悲愤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老泪便止不住地滚滚而下。躺了半晌,流了一会儿眼泪,心里才舒服了一点,想,妈的个×,老子也不干了。起了身,拿了清明旗,去给母亲的坟上挂清明。

    母亲的坟埋得不远,就在前面的桃林边上,和父亲的父母亲的坟并排埋在一起。父亲先在父母的坟山上挂了几根白纸条,又跪在坟头,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拐到母亲的坟前,坟山上的青草绿得发亮,苦艾肥肥嫩嫩,巴掌大的叶片在风里招摇,坟尖上的一株细柳,是父亲去年清明节插的枝,现在已有一人高了,细长的柳条随着风摇摇摆摆,像堂客们的长发飘飘。父亲将清明旗端端正正地插在了坟头,对着坟山躬了三下腰,用脚踩平了几株艾蒿,盘腿坐在了母亲的坟前,望着坟尖上的小柳树,浑浊的眼里,两行老泪便滚了下来。父亲喃喃地说,婆儿,我看你来了,本来是该给你烧柱香,燃点纸钱的,可我老了,挣不来钱,只好委屈你了。婆儿,你要是真的缺钱花了,就给我托个梦,或者托个梦给你的儿子们也行,让他们给你烧点钱过去。婆儿呀,我把你气死了,这些年我活得也不轻松哇!我拼命地死做活扒,把儿子们拉扯大了,他们都成了家,有了儿女,我们的义务也算尽到了。可我么样做,也赎不了我的罪过呀!婆儿,我是应该早点去陪你的,可现在孙儿们还小,我舍不下他们,你就莫怪我狠心,再耐心等我几年吧。你看,这清明旗是我亲手给你剪的,多大,多好看。我给我爹我娘的,才那么一点点,爹娘都会说我偏心了。婆儿,其实我现在也蛮好的,儿子们其实挺孝顺的,都怪我没能供他们多读点书,在外打工也只能做份苦力,儿子们都难,挣钱也不容易,孙伢们大了,读书要用钱呢。孙伢们也都乖,福鸿懂事得很,福佳也会心痛人了,福满虽说还小,可也识字了,老师说他聪明,是块读书的料呢!三个孙丫头,豆花、枣花、兰花也都懂事,说是我在屋里带孙伢,有时他们也会照顾我了。婆儿,你要在天有灵,就保佑你的孙伢们平平安安,将来都有出息………
    父亲在堂客的坟前唠唠叨叨、自言自语着,眼泪鼻涕一个劲儿往下淌,擤了一把又一把,顺手抹在旁边的野草上。父亲说了半晌,哭了一气,感觉心里堵的一团东西被掏空了,心里好受了不少,便艰难地直起了腰,将母亲坟山沟里的艾蒿一株一株拔了,露出了一圈新鲜的黄土,父亲用脚将黄土一一踩实,搓了搓手上的泥土,看看坟堆,说,婆儿,房子我给你拾掇了一下,野草拔了,沟也清了,下雨天屋里不会进水了,你就安安心心等着我吧。
    父亲勾着腰,尿了一泡尿,全尿到了解放鞋上。父亲自嘲地笑了,摇摇头,说,哎,真是老得不中用了。脚步沉沉地往回走,走远了又回过头看看,青绿的坟头上,雪白的清明旗在风中猎猎飘动,翠绿的柳枝也随风摇摆,像是母亲在对他挥手。父亲脸上露出满意的笑。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山林里鸟雀闹得热闹,黑山雀在天空中高飞低飞追着飞虫,几知鹧鸪不停地叫:雨哥哥咕——雨哥哥咕。父亲想,雨哥哥叫得欢,晚上还有雨下呢。山村格外的静谧,人家的屋顶上,已升起了袅袅炊烟。

    亮灯时,孙儿孙女们却还没有回来。父亲在屋里忙一阵儿,又到禾场里踮起脚朝放学的路上望一阵儿,心里急得如猫抓。以往孙伢们都是天还大亮就回来了,今天都到了掌灯时分咋还不见回来,父亲慌了,怕孙儿们出了意外。做好了饭,慌慌张张地顺了去学校的路去寻孙儿,大路如一条绳子,在夜色里越扯越远,远远的路上,连个人影也不见。只有路两边的杨柳在风中摇动着鬼样的黑影。一根电杆纹丝不动,一张纸被风吹了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猫头鹰在夜空中无声地滑翔。父亲的心一阵抽搐,脑子里一片空白。父亲顺着上学校的路往前走得高一脚低一脚一路小跑,边跑边扯开嗓子凄凄惶惶地叫着:
    福鸿哎,福佳,福满哎——
    枣花,豆花哎,兰花——
    父亲的声音呢,在寂静的傍晚传得很远,传到了对面的山上,又折了回来,在四野里回荡,仿佛,是有千百个父亲在叫唤,谁家的狗被惊动了,跟着汪汪汪地叫了起了,一村的狗远远近近都跟着叫了起来。父亲这一刻觉得格外地无助,浑浊的眼四处在搜寻,他的心一点点的往下沉,万一孙儿们有个三长两短,父亲不敢再往下想,只是一声高过一声地唤着孙儿们的名字。
    爷爷——
    爷爷——
    孙儿孙女们稚嫩的声音从路边远远的水田里传了过来。父亲便不顾了脚下是沟还是坎,是坑还是洼,一脚水一脚泥地往孙儿们声音来的方向奔去,一脚落空,踏在了水沟里,父亲弄了一身的水,腰和腿一阵钻心的痛,父亲也顾不了揉揉腰腿,爬起来又朝声音来处跑去。父亲远远地看见了几个小黑影儿朝他跑过来,终于看清了,六个孩子,一个不少,都是一身泥一身水的,冲着父亲傻傻的笑。
    你们在搞么事呀。父亲流下了欣喜的眼泪,也顾不了责怪孙儿们,把六个孙儿一个一个地摸了一遍,说,都好好的,都好好的,竟然哭了起了,哭了又笑,不停地说,都好好的,我的孙儿们都好好的。
    爷,你看我们摸了好多田螺。福佳说。福鸿穿着短裤,长裤的裤脚口系着,两只裤腿里鼓鼓的。福鸿说,爷爷你看,怕有上十斤呢,街上有收田螺的,五毛钱一斤。我们今天也挣了几块钱呢。豆花说,我也摸了。兰花说,我也摸了。枣花抹了一脸泥说,我也摸了。最小的福满不甘落后,说,我还给你们提了田螺呢。父亲一时间怔住了。他想骂孙儿们几句,可他骂不出来。看着那泥猴似的一张张小脸儿,父亲的心里酸酸的。接过福鸿手里的田螺,说,快点回去,冻坏了,一瘸一拐的拉着孙儿们往回走。
    晚饭时,父亲依旧批评了福鸿。父亲说,福鸿,虽说你的用意是好的,可爷爷还是要批评你,你带着弟弟妹妹去水里摸田螺,万一出了啥事怎么办,福满和兰花才多大?
    福鸿低了头不敢看爷爷。听话,再不要去摸田螺了。父亲说着,从灶堂里扒出两个鸡蛋,是那两个没出小鸡的寡蛋。放在火里烧了,依旧是香喷喷的。父亲把蛋剥了,孙儿孙女们一人一口,吃得满屋子的香味儿。饭后,孙儿们各自洗干净了,都趴在一堆写作业。父亲便搬张躺椅坐在一边看着孙儿们。枣花先做完作业,看着爷爷坐在那儿直揉腰,说,爷,我给你捶捶背吧。父亲笑了,孙女卖力的在背上捶着、捏着,父亲觉得,孙女儿的手好像有魔法一样,小手揉到之处,所有的疲劳、酸痛都奇迹般地消逝了。父亲躺在椅子上,微微地闭着眼,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是有滋有味。外面又扯起了闪电,雷声远远地像有千百万头牛马撒开蹄子涌了过来。要下雨了。清明泡种,谷雨下秧。要忙了。父亲说。
    爷,什么是清明、谷雨?福佳问。
    父亲缓缓地说,清明、谷雨是节气,我们农民种地都是按节气来的。这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一个季节,有六个节气,一年就是二十四个节气。清明、谷雨就是属于春天的节气。清明一到,我们农民就要开始泡谷种,谷雨一到,就要下秧了。还在写作业的福鸿抬起了头,问,爷,一年有哪二十四个节气呀?父亲闭着眼,轻轻地说,爷爷是个老农民,种了一辈子的田,这个可难不到我,我教你们背一首歌罢,背会了这首歌,二十四个节气就都记牢了。父亲说着轻轻地唱了起来:
    春雨惊春清谷天哟~~
    夏满芒夏暑相连罗~~
    秋处露秋寒霜降哟~~
    冬雪雪冬小大寒罗~~
    父亲的声音越唱越低,唱完冬雪雪冬小大寒,头一歪,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下篇:大雪小雪又一年(或父亲最后的日子)

    小雪那天,父亲摔断了腿。
    事情发生得没有一点征兆。前一天夜里刮了一夜的老北风,刮得树梢尖厉地叫,像狼嚎。明天就是小雪。荆南青山乡地处长江中游,冬雪来得比较迟:小雪无雪,小寒不寒。特别是这几年,年年暖冬,好几个年头没下过雪。可听风叫得这个厉害劲儿,父亲分明感到寒流已提前袭来。想,天一亮,把家里的事忙利索,就赶紧给福鸿送棉衣去。福鸿升了初中,在镇上就读,离来家铺十一、二里路程,路又不好,没通车。福鸿在学校住读,半个月回来一次。上次福鸿回来,父亲就让福鸿带上棉衣,可福鸿嫌穿棉衣难看,笨得像熊,死活不肯。这天说冷就冷,父亲睡到床上都觉得寒气像钻子一样直往骨头缝里钻,就想得出福鸿冻得像个秋鸡母样缩成一团,握笔的手冻得像雪里的红萝卜,父亲心里就虫子啃一样地痛。连夜包好棉衣,又用蛇皮袋装了十来斤米,两瓶酱菜,准备明天一早就给福鸿送到学校去。
    老人瞌睡少。小雪那天,天刚麻麻亮,父亲再也睡不着,早早地就起了床。刮了一夜老北风,山村的路面上刮得光光溜溜,像用抹布抹过一样,干净、白亮。地上零落着刮断的枯枝,低洼处的草尖儿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霜。父亲袖着双手,在禾场上跺着脚,哈着腰转了几圈,嘴里的白气一股一股往外冒,冷风刀片一样割得脸生疼。狗日的,冷得日怪。父亲骂了句这老天。挑了水桶去塘边挑水,没想到,就摔了一跤。
    其实这一跤摔得也不重,怎么就摔断了腿!许是天气太冷,骨头冻脆了,像受冻的枯枝,轻轻一折,咯崩便断了?还是人老了,骨头空成了滩涂上的芦柴棒,这么轻轻地一磕碰,居然就折断了小腿骨。不单折断了腿骨,父亲还顺着塘坡滚到了水里。小雪天的水,虽没结冰,却也是硬得如针尖一样扎人。父亲半个身子都浸在了水里,幸亏冬季水枯,塘浅,水才及腰,才捡回了一条老命。父亲感觉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腿了,麻木得没有知觉。呆呆地站在水中,瓷了半晌,许是求生的本能给了父亲力量,父亲把双手深深地抠进冰冷的泥巴里,张开的十指像钉耙,硬是把僵直的身子一点一点拖上了岸。
    当时父亲的确是分了心。冬季天干,水塘里的水离塘沿好几米高,一排麻青的条石一级一级,直伸到塘底。父亲挑着桶往下走时,就觉出了条石上溜滑得紧,父亲当时心里只想着快点挑了水,给孙儿们做好饭,喂了猪、牛、鸡,好去镇上给福鸿送棉衣。十几里路,来回二三十里,得抓紧呢!赶慢了,回来晚了。父亲就有一点急躁,顺着麻青的条石一级级下到塘底时,腰腿突然一阵发抖,父亲觉得眼前一阵黑,脑壳发晕,天旋地转。自从今年开春以来,父亲便觉得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在快速地走下坡路。春上到现在,父亲发了好几次黑头晕,有时做事做得好好的,就眼前发黑头发晕地倒在地上。有一次在厕所里蹲得久了一点,直腰起身时,天地便一阵旋转,倒在了厕所里,也不知晕过去了多长时间,自己才慢慢地醒过来。入冬以来,黑头晕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十天半月就要来一次,父亲知道,离和母亲相见的日子不远了。父亲一直对儿子们瞒着自己的病情,他是不想分儿子们的心。
    父亲没想到,在下到塘底时,他会突然地发黑头晕,好在不是第一次发这病,当时便把身子往后仰,坐在了条石上,双手抓住了扁担,努力使自己的大脑镇定下来。父亲觉得从心底里涌上来一阵恶心,张开嘴干哇了一阵,胃呕得缩成了一团,也没呕出什么东西来。坐了一会儿,父亲觉得眼前的景物又清晰起来,腿上的力气一丝丝又回来了,这才起了身,一步一步小心地顺着石级下到塘底。父亲先打了半桶水,吃力地往岸上提,提一级放一下,歇口气,再往上提。十几级条石,歇了十几次。把这桶水提上岸放好,父亲已感到身子暧和了许多,背上都有点炸汗了,就坐在地上歇了几口气,感觉呼吸已正常了,又下去打另外一桶水,拎了水才上三级石阶,脚下一滑,连人带桶滚了下去,腿就磕在冰凉坚硬的条石上,接着连人带桶滚到了水塘里。
    父亲爬上岸时,浑身湿了个通透,感觉身上的热气在抽丝一样被什么东西抽走,他看见了死神的影子像乌鸦的一样罩了过来。父亲想到了孙儿女们,他觉得他不能死。父亲奋力地用青筋盘剥的老拳抵抗着袭来的死神,打了几拳,不打了,将最后的一丝力气化作了一声凄励怆惶的尖叫。叫声从父亲的五脏六腑盘旋而出,冲破了被冻僵的喉咙,撞向还在沉睡中的荆南青山乡。父亲尖利凄惨的嚎叫,在青山乡寂静的清晨传得老远,把好多人从睡梦中惊醒。先是一只狗冲着水塘叫了起来,很快狗的叫声连成了一片,所有的狗都朝着水塘叫。终于有人朝父亲出事的塘边跑来,跑过来的人立刻扯开喉咙叫了起来。荆南青山乡小雪这天的清晨的寂静,就这样被打破,人声顿时嘈杂起来。
    父亲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像一只气球,他还没使劲,人便飘了起来。这时,父亲才发现地上躺着一个老人。老人的头发花白杂乱,如同打了霜的蚂蝗根草,一根一根直楞着。一把山羊胡子,黑白相杂,稀稀拉拉。脸色像一张纸,白得吓人,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青黑青黑。老人的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肉,全是骨头,老人的颧骨高高凸起,像两个土丘,两颊却深深地凹了下去,像两眼枯潭。老人身上湿漉漉地,痛苦地扭曲着身子,睡在冰凉的地下。这老哥是谁呢,这么眼熟?父亲寻思着,大冷天的,这老哥咋睡在地上?老哥。老哥。父亲轻轻地喊。老人没有反应。父亲俯下身,想去拉那老哥一把,明明拉到了老人的手,自己手中却空空荡荡。父亲木了,看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正在纳闷,隔壁的吴老倌一路小跑过来了。父亲说,吴老倌,你来得正好,这里躺了个人,怕是快不行了,作孽哟。吴老倌仿佛没有看见父亲,理也不理他,径直去扶地上躺着的人,口里还喊:德高老倌,德高老倌。父亲说,死老倌子,叫么事,我在这里哟。吴老倌不睬父亲,只顾抱了那老哥的头,拼命地摇:德高,你醒醒呀!德高,你么样弄成这个样子了你快醒一醒。又扭过头扯开喉咙叫:快来人哪,德高不行了。这一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几十口人陆陆续续朝塘边跑了过来。
    德高?
    父亲心想,吴老倌叫这老哥德高,那么我是哪个?父亲觉出了一阵无限的迷惘。人们呼啦都围了过来,两个壮年的背了那老哥便跑,一直跑到了父亲的家,将那老哥放在了父亲床上。父亲也跟着他们跑,脚下一使劲,像一片芦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父亲随着人群飞回了家,就看见孙儿福佳福满,孙女豆花枣花兰花都凄凄惶惶地扑在那老哥身上哭爷爷。福佳一边哭一边摇着老人的头。父亲说,喂,你们弄错了,爷爷在这儿哩。可孙子孙女们都不理他。父亲突然意识到,床上躺着的人才是德高,那我呢?难道我是……德高的魂?!想到这里,父亲全身蓦地一阵颤抖,像被电击中了一样,泪便下来了。难道,我就这么死了?父亲记起来他是摔了一跤,醒来灵魂便出了窍,就这么死了。看着哭得凄惨可怜的孙儿女们,父亲想,我不能死,我死了我六个孙儿女咋办?谁给福鸿送棉衣?谁给孙儿女们洗衣做饭、冬防寒夏防暑?谁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一样护着他们?他们放学回家了跟谁撒娇?被人欺付了对谁说?父亲见孙儿们哭得伤心,也伤心地哭起来。父亲的灵魂漂浮在床的上空,看见吴老倌和隔壁的老刘、大宋他们把他的衣服剥光了,他看见自己的身上没有肉,全是皮。他们将自己的身子擦干了,又给自己盖上了厚厚的棉被,屋里燃起了熊熊的大火,这火真温暖呵,赶走了寒冷、黑暗。父亲看见自己苍白的脸上慢慢浮上了一层红晕,脸上开始有了一丝血色。他还看见吴老倌摸着他的脸,说,有热气了!有热气了!快去熬碗姜汤来。他看见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端来了,几个人撬开了他的嘴,把姜汤慢慢灌了下去。他看见德贵也来了,德贵这死东西,他来搞么事?父亲冷冷地看着德贵,恶做剧地伸手在德贵的背上摸了一把,德贵上下牙齿直磕地了打个冷战。父亲看见德贵跺着脚说:怎么了的么?这是怎么了的么?这大年纪也不小点心,你说他这一死,这一家大小可怎么办哟!有没有给伢们打电话?吴老倌说,哪个晓得电话号码?再说厂里传不传电话还是两回事。德贵眼红红的,说,多好的人啦,哎——长长叹了口气,竟然掉下了两滴泪。一屋子的人都摇头,叹息,掉泪。有的说,死了倒是享福去了。父亲突然觉出了一阵温暖,觉得自己这一世做人做得值,有这么多的乡亲为他的死流泪,也值。看来德贵也不坏呢,想到自己有人无人的场合说过德贵不少的坏话,和德贵顶过那么多的嘴,父亲心里升腾起了阵阵悔意。德贵说,找一找,看有没有伢们给他来的信,找到地址,拍个电报过去,把伢们都叫回来。父亲听德贵这么说,急了,喊:不能叫他们回来。父亲一急,便扑了过去。

    醒了,醒了。活过来了。
    听见父亲含混不清地一声喊,众人先是一愣,继而都松了一口气,围了上来。
    父亲努力地睁开双眼,看见围在床边的乡亲,一时有些茫然,乌青的嘴动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吴老倌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德贵见父亲醒了,便不再说话,悄悄退了出去。出门时对吴老倌说,吴老哥就麻烦你先看着,我去请医生来。虽说我和德高平时不合,怎么说也是没出五户的兄弟,一笔难写出两个王字么。吴老倌说,你去吧,这里有我们呢。看你说的,七老八十岁了,牛马一样做了一辈子,儿子们又都不在身边,孙儿孙女们这么小,远亲不如近邻呢,谁家没有个三灾四难的,你就放心吧。德贵走后,吴老倌便对屋里围着的老倌堂客小声说,没事的,受了点冻,怕是要躺上几天哩。大家便都陆陆续续退了。吴老倌又喝走了叽叽喳喳挤在屋里看热闹的小毛伢们。屋子里一时便冷清了下来,火堆也渐渐暗了下去,孙儿孙女们,一个个凄凄惶惶地坐在床边,不知所措。
    父亲的嘴角艰难地嚅动着,吴老倌便俯过了耳朵,说,老哥,有么话你就对我说。父亲嘴角抽动了半天,吴老倌只听清了福鸿两个字。父亲其实是在操心大孙儿在学校没穿棉衣,天这么冷,怕不被冻坏了。可他实在没有气力把话说清楚。吴老倌说,你是说你大孙儿福鸿?想让福鸿回来?父亲在意识里摇了摇头,可实际上他的头根本没有动。吴老倌说,你放心,我这就让人去叫福鸿回来。父亲急得直张嘴,就是说不出话来。吴老倌却已出去安排人骑自行车去镇中学接福鸿了。父亲闭上眼,想,让福鸿回来一趟也行,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父亲再次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父亲睁开眼,就看见床边坐着大孙儿福鸿。父亲便想伸手去摸孙儿的手,福鸿见爷爷醒了,握住了父亲的手,父亲这会感觉手上有了知觉,手背却生痛,这才发觉,手上打着吊针。父亲想挪动一下腿,觉得腿沉得厉害,他用没扎吊针的手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福鸿忙扶住了爷爷的肩,帮爷爷躺在床上。父亲这才发觉,腿上已被上了夹板。
    哎——父亲不禁长叹了一口气,说,鸿儿,爷爷不能为你们做什么,反倒要拖累你了。
    福鸿说,爷,我不要您说这话。
    父亲又说,弟弟妹妹们呢?他们吃饭了没有?
    福鸿说,早饭、中饭都是在吴爷爷家吃的,晚饭我们自己做,又说,爷爷,我写了封信让我爸他们回来。
    父亲说,福鸿,爷爷没什么大事,可能躺几天就好了,别告诉你爸他们,免得分他们的心。福鸿说,信都寄走了,我就是想让他们回来,他们太自私了。父亲叹口气,说,这孩子,怎能这样说你爹妈?老话说得好,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哩,你爸他们挺不容易的,现在到了年尾,厂里忙得很,哪里请得动假?父亲一连说了许多话,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口浓痰,胸口喝喽喝喽像风箱抽风。其实父亲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想看看儿子们。父亲已隐隐觉出他的日子不多了,也许熬不过这个冬天了。父亲何尝不想在死之前有儿孙围在膝前,享享天伦之乐,可父亲呢,是知道儿子们的难处的,老大为盖楼欠了万把块的债;老二老三倒不欠债,可住的还是两间土墙房,冬天外面刮大风屋里刮小风,雨季屋里从来没有干过,房子的墙壁已是歪歪斜斜,一推就要倒似的,儿子媳妇几年不回家,也是想省点钱,早点将房子盖了,也了却了一桩大事。老倌知道,现在到了年关,工厂里一般都赶货,请假是请不到的,儿子们要是接了信辞工回家,听说辞工要扣好几个月的工资呢?要是辞工,几个月的血汗钱就没了,儿子不心痛,老倌还心痛呢。再说,辞了工回来又能做什么呢?春上的时候,父亲还觉得自己龙精虎猛的,在家里能比儿子们在外打工还要强,可结果,种了两亩多田,两季稻子打了三千余斤粮食,刨去农药、种子、化肥、公粮、水费、提留,算下来,一亩地赚了三十多块钱,要是算工钱,一天还划不到五毛钱。听报纸上说,这马上要加入什么世贸了,到时候农民种的粮食就更不值钱了。乡上村里的干部都干了些啥呢?来家铺的馆子,听说村里一年要欠下一两万吃喝款,乡里这两年,倒也是想出了不少带领农民致富奔小康的法门,前年是号召全镇种辣椒,说是一亩辣椒能收入一两千块,结果辣椒是丰收了,一毛钱一斤都没人要,还不如种水稻;去年号召种西瓜,结果更惨,西瓜贱得连猪都不吃;今年乡里倒是没有号召再种什么了,乡长在大会上还鼓励年青人出门打工,说是要土地集中化,让少数的种田能手来承包大量的土地,农民们就是不出去打工,也可以给种田大户打零工。乡长说只有这样才能实现农村机械化,才能降低生产成本………乡长说得头头是道,可父亲怎么听着都觉得,那承包大户有点像过去的地主,给承包大户打工的,不成了地主的长工了?父亲当时便小声嘀咕了他的看法,引得一阵哄堂大笑,结果是乡长号召动员了半天,枯老百姓谁拿得出那么多钱来包田?拿得出钱来的,都是生财有道的主儿,又怎会去包田种?父亲思来想去,觉得当农民,不种田是不行,可也没谁规定农民就一定得要种田,农民就不兴走出去,也试试做城里人的滋味儿?当农民为啥就这么苦呢!这是这一年来,特别是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时他思考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思考的结果,便是他现在变得对年青人出门打工充分的理解了,这也是他一直对儿子们瞒着病情的原因。父亲甚至想,为了儿子们的打工事业,他还得多活几年,不然孙子谁管,房子谁看,儿子们有了后顾之忧,又怎么能安心打工呢!

    父亲躺在床上,想一阵,叹一回气,叹一回气,又想,越想心里越焦虑,像猫抓样难受。冬天天短,才四点多钟,天便暗了下来,外面的风还在呜呜乱叫,比昨夜却小了许多。门前的苦楝树上,一群腊嘴鸟在昏黑的树杈上跳来飞去,探了身子啄楝子。父亲操心着他的牛、猪和鸡们,侧起身子抓住床沿想坐起来,这一使劲,小腿便钻心地痛,痛楚像电流一样由小腿断骨处漫遍全身。父亲感觉头晕乎乎的,身子软绵绵的,他知道自己在发烧。孙儿们都在忙自己的事,爷爷的腿摔伤了,他们仿佛一夜之间都长大了几岁,就连最小的福满和兰花也不吵不闹的帮哥哥姐姐做事。福鸿和福佳去抬水,枣花豆花做饭,福满牵牛入栏,兰花喂鸡、赶鸡入笼。天黑严实时,孙儿们已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到了爷爷的床前。父亲如何吃得下,只是泪流满面,叹息不止。
    晚上,六婆和他老伴六老倌拎了两筒挂面来瞧父亲,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又说到了这群孩子,又是猪又是牛的,哪里管得好?便劝父亲快把儿子们叫回来。父亲默不着声,半天才说,先将就个两三天看看,如果腿好得快,就不用叫伢们回来了。六婆咂了咂舌:你以为你是后生哥呀,老胳膊老腿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哩。六老倌横了六婆一眼,说,你么样说话的,咒德高呀。父亲咧开嘴,笑了一下,一丝苦涩留在了嘴角,说,六姐子说得对哩。
    说了一会闲话,又陆续的来了几个邻居,有拎了鸡蛋的,有拿了红糖、提了罐头的,在父亲床头的桌子上摆了一堆,大家都说着一些安慰的话,不一会儿,话题便扯开去了,老倌们抽着烟,堂客们则默坐着听他们说话,屋里辛辣的烟草味儿久久不散。直聊到寒气下来,脚底冰凉,众人方才散去,走时又叮嘱,有么事难处,叫孙伢们过来招呼一声。
    众人散去,只剩下福鸿还站在房里不走。
    父亲说,福鸿你还不睡?明天还要起早上学呢。
    福鸿低着头,用脚蹉着地下的一颗烟蒂说,爷爷,我请了假,等您腿好了再去上学。
    父亲沉下了脸:不成!
    福鸿说,爷,您都这样了,没人照顾么样行?再说了,屋里还有猪呀牛呀都要人管,还要给弟弟妹妹们做饭。
    父亲鼻子一酸,心说,多懂事的伢!才满十三岁,什么都想得到,说出的话跟大人似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哩!德高老管闭上眼,说,福鸿你去睡吧。
    福鸿走后,父亲又叹起气来,恨自己这一不小心,弄得躺在床上不能动,拖累了一大家人。心里有一万个后悔,可后悔又有啥用哩?父亲反反复复地想到后半夜,笼里的鸡已叫头遍,父亲还是没有想出个万全的办法。也只有让儿子们回来了,说什么也不能耽搁了孙儿们的学习呀!想到让儿子回来,父亲又犯了愁,三个儿子,你说让哪一个回来侍候自己?让哪个回来侍候自己总会有个儿媳不高兴。想到这儿,父亲又恨自己怎么不一跤摔死了干净。

    过了小雪,天一日日地冷了。早上起来,草地上白花花的一层霜,像下了一场小雪一样。父亲在床上已经躺了三天,昨天他托吴爹给来家铺的张屠户带信,让他来看看家里的两头猪。两头猪都有一百好几十斤了,本打算喂到过年杀上一头,孙儿们熬了一年,也该解解馋。余下一头卖钱,作为平时的花销。这一躺下,猪自然是喂不下去了,只有咬咬牙便宜卖掉。吃过早饭,父亲就让福鸿把猪喂得饱饱的,左等右等,天快晌午了,张屠户才过来。到栏里看了猪,来见父亲,说,猪太小了,才一百五六十斤,杀不出么肉来。父亲说,小是小一点,可肥得很哩!我不是这腿断了我会舍得卖掉?张屠户却说,德高伯,按理说您有困难,我是该帮一把的,可您知道我们杀一头猪也赚不了几个钱,猪真的太小了,最多五杀,不划算哪。领张屠户来的吴老倌说,张屠户,你就别这样了,说个价,大不了便宜一点罗。张屠户这才勉强地说,算了,亏本就亏本吧!谁叫咱们乡里乡亲的哩。两块三一斤、不除槽。父亲一听,猛地直起了身子,痛得嘴里唏溜淆溜叫,脸也胀得通红,说,两块三?毛猪不是吊三块钱一斤么?张屠户说,德高伯,你也不看看你那两头猪,刺老鼠一样,吊三块钱鬼要?要不是看到你现在有困难,想帮你一把,两块三我还不要呢!父亲喝喽着嗓子说,不要算了,我喂着过年杀了吃。张屠户冷笑着说,那您就喂着吧。说完便要走,吴老倌一把拽住了张屠户的衣袖,说张师傅你莫气,老倌子喂猪也不容易,又遭了难处,你吃点亏,做点好事,加两毛,二块五。又对父亲说,二块五已不错了,卖了吧。父亲半晌才点了点头。张屠户说,好吧,我就吃一回亏,帮你一把。说着去称猪。两头猪总共才卖了七百九十五块钱。父亲摇着头,说喂了一年,才卖这点钱,要是喂到过年卖,唉!可惜了。吴老倌说,狗日的杀猪佬心都黑得像炭,死了都过不了奈何桥呢。父亲突然问,吴老倌,你说人死了真的要过奈何桥么?吴老倌说,我又没死我么样晓得。

    牛经纪是德贵请来的。
    牛经纪来时,父亲正靠在床头想事儿。牛经纪捏着嗓子尖声尖气地问:老伯,好些了啵?父亲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说,死不了呢。德贵便小声说,这是街上的老刘,来看牛的。父亲便招呼他们自己搬椅子坐了,说,杀人呢,狗日的都杀人呢。德贵说,谁杀人了?父亲一阵喝喽,腰弓成了一只虾米,老拳在胸口捣了半天,才捣出一句话来:张屠户么。你们给评评理,我那两头猪,喂了快一年,多肥的两头猪!狗日的张屠户见我成了这样,欺我们老的老小的小么,你们说他才给我出么价?牛经纪听出了父亲的话外之音,斜眼瞟了一下德贵,脸上堆起了笑,说,么价?父亲说,才两块五呢,他以为我老倌子是瞎子聋子,不晓得行情呢,欺负我老倌子现在躺在床上没办法,狗日的该天杀,死了都过不了奈何桥的。牛经纪便忙说,老伯您放心,我做生意一向老少无欺的,您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父亲说,你莫多心,我不是说你哩。又说,牛看过了?牛经纪说,看过了。父亲说,么样,是条好牛啵!口齿好得很呢,耕田耙地飞跑,又不懒。牛经纪的脸上便露出了难色,却不说话,用手去捅德贵,德贵便猛地灵醒过来,说,他买回去不是耕田用呢。
    不耕田?父亲有点纳闷。
    不耕田。牛经纪说。
    不耕田搞么事?父亲有点急了。
    杀了卖肉么。牛经纪说,现在还有几家用牛耕田?喂牛都是杀肉卖呢,你这牛太老太瘦了,一个空架子,杀不出肉呢。
    杀肉我不卖。父亲突然说。说完躺在床上,闭上了眼,胸膛一起一伏的,抽他的风箱去了。
    牛经纪和德贵面面相觑。德贵便小声说,鬼老倌子,犟脾气又上来了,说气话呢。你说这牛不卖谁侍候它?福鸿?老倌子哟,你可别让这牛拖了伢们的后腿,上不成学要害伢一辈子呢!
    父亲一翻眼,说,我自己去放牛。说着便掀开了被子,坐直了身子,使了双手去扳那条上了夹板的腿,一点一点要往床下面挪,才挪了两下,头上便炸开了细密密的一层汗,牙齿咬得咯嘣直响。牛经纪慌忙扶住父亲,说,老伯,您莫这样,这牛,我不买了,成么?父亲颓然地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德贵就说,老倌子,你也莫逞强了,还是把牛卖了吧。
    父亲靠在床上,闭着眼,不吭声。牛经纪看着父亲,又看看德贵,摇了摇头,德贵对牛经纪呶了呶嘴,示意牛经纪等一会儿。三个人都不吭声,牛经纪掏了烟,扔了一支给德贵,点燃一支,递给了父亲。父亲接过烟,猛地吸了一口,一支烟燃下去了半截,吸得太猛,呛得一阵剧烈的咳嗽,哦喝——哦喝——,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就是转不过来,脸憋得青紫,老拳在胸口捣半天,又喝喽了半天,动静才小了下来,又把剩下一小截的烟缓缓送到嘴边,轻轻吸了一口,将烟雾吞进肚子里,说,找不到一家要买耕牛的么?父亲说这话时,已没有了刚才的刚烈,几乎有点低三下四的味道了,麻烦您呐,找一家要买耕牛的买家行不?我情愿少要几个钱。
    牛经纪和德贵对望了一眼,小心地问:老伯你这又是何苦?
    父亲说,这牛跟了我十来年,风里雨里,处出了感情,么样舍得把它卖给屠户?
    牛经纪说,老伯您真是有好生之德呢!您这么重情义,我又么样能那狠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前天还有人跟我打听要买一头耕牛呢,只不过别人要买的是又能做事又能下崽的母牛。
    父亲说,麻烦你帮我说说。
    德贵对牛经纪说,你就帮他这个忙么。
    牛经纪猛抽了一口烟,说,行吧,反正我们做经纪的,手上进进出出,每个月也要捣腾好几头牛呢。你的这头牛我先牵走,保证找个好买家。当即说了价,价是低了点,父亲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反复说,你可不能骗我老倌子,到时还是卖给了屠户。牛经纪说,我咋能做那号事呢?父亲还是不放心,说,要不你赌个咒。牛经纪想都没想,说,我要是把你的牛卖给了屠户就不得好死。父亲步步紧逼,说不成,得赌个重一点的咒,拿儿子赌咒。牛经纪脸色腾地变了,说,你这老倌子么样恁罗嗦,没完没了的,算了,我不要你的牛。说着将手中的烟蒂往地上一扔,用脚狠命地一碾,做势便要往外走。德贵伸手拉住了牛经纪,说,你别走哇,父亲跟你说着玩呢,真让你拿儿子赌咒了?是啵,老倌子?父亲一愣脖子,哼了一声。牛经纪便说,这老伯,咋恁不通人情。便恨恨地走了。德贵气得骂:死老倌子!跟着追了出去。父亲也气呼呼地一头倒在床上喘粗气。不大一会儿,德贵又进来了,小声喊:德高,德高。
    父亲听见了,懒得理他。想,这德贵,怕不是跟牛经纪一伙的呢。
    德贵见没回应,便用手来推父亲。父亲才不情愿地睁开眼,说,么样啦?又来了呢。
    德贵说,死老倌,帮你忙呢,好心当了驴肝肺,以为我拿了人家好处来坑你的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又说,我好不容易劝通了牛经纪呢。父亲说,他肯赌咒了?德贵便喊了牛经纪进来,牛经纪一脸不高兴,看也不看父亲,硬声说,谁把牛买去杀了的,儿子得急症死在大年初一。
    父亲说,你们也别怪我老倌子刻薄,我是怕亏了我那老伙计呢。又说,牛你牵走吧。牛经纪和德贵走到门口,父亲又叫住了他们,陪着笑脸说,我还想再看一眼我的牛?你们俩搭把手,扶我去看看?德贵便和牛经纪一人架了父亲一只胳膊,把老倌架到屋门口,安顿在一张躺椅上,牛经纪便去牵牛。
    在屋里躺了几天,把父亲给憋坏了,这猛一出来,觉得眼睛刺得睁不开,半天才适应过来。天灰蒙蒙的,远山近树,也是灰蒙蒙的一片,一派萧瑟与寂寥。稻田上空一大群寒老鸹在盘旋着,飞来飞去,打着旋儿落在了荒芜的冬田里,鸹噪声不绝于耳。没有风,但寒气还是刀子样地直往人的衣缝里钻。父亲看看天,看看树,觉得什么都那么亲切,仿佛看着久未归家的儿子们似的。想到儿子,父亲又叹起了气,想,写过去的信,他们也应该快收到了。父亲突然非常渴望儿子们回来,这一刻,他觉得,这个世上有太多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
    牛经纪牵来了牛,老牛步履迟缓,身上的毛一撮一撮,像冬天枯黄的草根,身上结了厚厚的一层污垢,上面沾满了草屑,牛往前走,草便纷纷往下落。牛老远地看见了父亲,昂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哞——”步子便快了起来,耳朵不停地拍打着脸。父亲看见了老牛那混浊的眼,眼角两坨硕大的眼屎,引得几只苍蝇盯在上面。老牛用耳朵赶走了,苍蝇嗡嗡嗡嗡在空中划了个8字,又落到了牛眼角了。父亲觉得,才几天时间,这牛和自己一样,仿佛一下子衰老了许多,两只灯泡样的大眼里,也失去了昔日的光泽。
    老牛直奔父亲过来,用脸蹭着父亲的身子,不时地伸出粗糙的舌头舔着鼻孔。父亲说,老伙计,受苦了啵。牛点点头。父亲抚摸着牛脸,用手指抠掉了牛眼角的眼屎,弹在地上,觉得心里有千言万语要对牛说。牛的眼里也流动着一片莹光,晶亮晶亮的,竟然滚下了两行泪。父亲便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牛是通了灵性,他什么都知晓呢。父亲鼻子一酸,不觉悲从中来,轻轻拍打着牛脸,两行老泪竟也滚滚而下,就这样搂着牛脸,叭嗒叭嗒掉泪,弄得德贵和牛经纪心里也酸酸的。半晌,父亲才松开了手,擦了把泪,别过头脸,不忍看牛,对牛经纪挥了挥手说,牵走吧。牛经纪牵着牛绳,牛硬着头不肯走,两条前腿直撑着,屁股往后坐。德贵便折了一根枯柳枝在牛屁股上猛抽,牛甩起尾巴在德贵的脸上还了一尾,翘起屁股拉了一泡牛屎,德贵躲得快,锃亮的皮鞋和毛料裤子上仍被溅上了几点牛屎。德贵的怒气便上来了,抄起柳条往牛身上狠命地抽打。父亲喝他,德贵,你搞么事?德贵说,死牛,不肯走呢。父亲叹了口气,说,这年头,人还不如畜牲呢。便说,牛哇,牛哇,你去吧,去你的新主人那里,好好耕田。老倌我老了,管不了你啦。牛听了父亲的话,低了头又发出一声沉沉的“哞——”便随着牛经纪去了。德贵将父亲扶进了屋,把卖牛的钱点给了父亲。父亲接过钱,抽出了一张十块的,说,难为你了德贵,拿去买包烟抽吧。德贵虎着脸说,你收起来!我帮你也不是为了你这十块钱。父亲说,我知道你不缺钱花,你丫头能挣大钱,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呢。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刺耳。说,拿着吧,我以前没少得罪你,你不记恨我,还帮我。我知道你还为我流过泪,哭过呢。
    德贵惊咋地盯着父亲,说,我啥时候为你哭过?
    父亲嘿嘿一笑,说,那天我死过去了,你不是流泪了么,我都看得一清二白哩。吓得德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毫毛直往上竖,慌乱地接了那十块钱,逃了。

    寒潮并未带来雪,吹了几天枯老北风,天气又逐渐转暖了。父亲的病也有了一些起色,大孙儿福鸿买了一辆自行车,每天清早起来骑车上学,下午放学又骑车赶回家。爷爷病倒后,福鸿一下子成熟起来,俨然成了一家之主,再也没有说过不上学之类的话了。晚上回到家,总要带了弟妹们坐在爷爷的房里写作业,写完作业,福鸿还会同爷爷聊一回天,说说他在学校的见闻。父亲叫人做了一副拐杖,拄上拐,已能勉强下地,一条腿吊着,能从房里走到大门口,坐在墙根下晒晒太阳,看远处延绵起伏的山丘,弯里层层叠叠的农田。冬日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在身上,闭上眼眯上一会儿,太阳往西边走,父亲便隔一阵子,双手撑在躺椅上,一只好脚落地,将躺椅往后挪一点,跟着太阳转。太阳落土了,父亲就挪回堂屋门口,拄着拐杖挪进屋,看着一大群鸡一只一只东张西望地进了屋,父亲一只一只的数着鸡,脸上溢满了笑意,他是想到了一个笑话,说的是有个人家娶了个傻媳妇,傻媳妇啥事都不会做,还老是打婆婆的岔,弄得婆婆也做不好事,婆婆便说,你在门口守着看回来了几只鸡。傻媳妇便站在门口数,一只鸡进了屋,两只鸡进了屋,三只鸡进了屋………后来鸡越来越多,傻媳妇数不急了,便数,鸡进了屋,进了屋,进了屋………傻媳妇天天晚上数,数了一辈子,也没有数清楚家里有几只鸡。父亲想,自己好歹比那傻媳妇还要强一点呢。更多的时候,父亲便是躺在床上,半醒半睡,思想游走得很远,一会儿想到年轻时的光景,想到那时自己还是生产队的队长呢。又想到了死去多年的母亲,想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和母亲见面了,见了母亲,该说些什么呢?母亲是否原谅了他呢?想孙儿们的每一件平常普通的故事,每一句话,一个眼神,福鸿懂事、内向,心事重;福佳赤糙,嘴无遮拦,但心眼儿不坏;福满记性好,上的课本从第一课能背到最后一课,可点了字认,却一问三不知;三个孙女儿豆花枣花兰花,一个个牙尖嘴快,乖巧伶俐。想着想着,父亲便发出了鼾声,可还在想,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父亲想的最多的还是三个儿子,福鸿的信他们收到了么?为啥到现在没有一个有回音,也没有打个电话回来。他们在广东,到底咋样呢?是实在回不来,还是他们心里真的不在乎这个爹?不会的,不会的,知子莫若父。父亲想,儿子们肯定是有他们的难处。父亲觉得,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见到儿子们,他读过书,知道有个词叫“天伦之乐”,知道天伦之乐是怎么回事,他就格外地渴望能在剩下不多的时间里安享天伦之乐。父亲想给儿子们写封信,他是动了几次笔的,可提起笔,又不知从何写起。父亲又想,我这是不是太自私了呢?父亲每天就这样想啊,想啊,将太阳从东边想到了西边,将白天想成了黑夜。孙儿孙女们中午都不回家吃饭了,兰花和福满在学校附近的外婆家吃,有时甚至晚上也在外婆家睡。福佳枣花和豆花,拿了钱中午在学校买快餐面吃。晚上回了家,孩子们一起动手做饭,尽管饭菜不可口,但至少是做熟了。福鸿每次走时都在爷爷的床头放好开水、方便面,可父亲从来不吃,他不饿。他总恨自己没用,管不了孩子们,还成了吃闲饭的,不如死掉算了。可看着孙儿孙女活泼的身影他舍不得死;看着咯咯叫的鸡他舍不得死;看着层层叠叠的农田他舍不得死。也许明年天暖了,病好了,还可以种二分地呢。父亲又想那头牛,想牛现在不知在谁家里?那家人对牛精心吗?想牛知道他在想它吗?它这会儿会想起他吗?想起卖牛时牛不肯走的样子,想牛那扑嗽嗽下落的眼泪,他便觉得怪对不住那老牛的。

    这天父亲又坐在暖烘烘的太阳底下胡思乱想,吴老倌兴冲冲地跑来了,老远便喊,德高老倌,你儿子寄钱回来了。父亲猛地从梦中醒过来,嘴角的涎水拉成了长长的一道线,在嘴角一上一下地弹动着。
    吴老倌拿着一张汇款单。一仟伍佰块,三个儿子,一个儿子寄了伍佰。父亲见了钱,却高兴不起来,卖猪卖牛的钱还没花完呢。父亲问:没有信?吴老倌说,你儿子打电话到来家铺了,叫你明天中午十二点半去接电话呢。父亲灰暗的眼里顿时闪动着两团火苗,一亮一亮地,盯着吴老倌,因激动而有点不知所措,反倒又一阵一阵地喝喽起来,喝喽出了一滩口水,把衣襟都打湿了。吴老倌说,看把老倌子高兴的,明天中午才有电话呢,明天中午我叫两个人抬你到来家铺去。父亲说那就难为你了。两个老倌子坐在冬日的太阳底下,长长短短地聊了起来,直聊到吴老倌的婆儿站在家门口清汪鬼叫地喊他回去吃饭,吴老倌才离开。
    吴老倌一走,父亲想练练走路,便撑着椅子站了起来,又夹了双拐,顺着墙根试着走,身子往前一倾,双拐点地,右腿一跳,断腿吊着晃悠一下,迈出了一步,歇口气,双拐再往前点,右腿一跳,又迈出一步,一口气走了七八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也憋得难受,站在那儿摇摇晃晃的,天地便又黑天黑地的旋转起来,父亲慌忙伸手去扶墙,谁知一把扶空,身子便收不住势,扑通倒了下去,竟然依着墙根发出了呼噜声。父亲也不知睡了多久,一觉醒来,觉得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身上已没了一两力气,试了几次想要扶着站起来,腿像一摊稀泥一样立不起来,父亲索性就躺在冰凉的地上,觉得身子如同躺在飘飘荡荡的云层上一样,荡来荡去,舒服极了………

    父亲才有点起色的病又加重了,孙儿们晚上放学回来,见了躺在冰冷地上的爷爷,以为爷爷死了,顿时哭喊起来。邻居们听见哭声,也以为父亲不行了,跑过来看时,见父亲倦在地上睡得香,手脚冰凉,头却热得烫手。七手八脚地把老倌弄回到床上,又叫来家铺的医生来吊了一瓶盐水。烧退了下去,睡得比先前还死,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快晌午,父亲才醒过来,见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两层棉被,孙儿福鸿坐在一边看书。父亲才动了一下,福鸿便惊觉了。父亲问福鸿,几点钟了?福鸿看了钟,说十一点了。父亲便急了,说十二点半你爸要打电话回来,快点扶我去来家铺。福鸿说爷你躺着,等会儿我去接电话就是了。父亲说那怎么行?父亲要自己亲自去。福鸿拗不过,便说,我去找人来抬爷爷去。父亲说别麻烦别人了,你搭一把我,咱爷孙俩慢慢走去,反正不远。福鸿说,还早呢!父亲却等不急了,一定要福鸿扶他现在就去。福鸿便侍候爷爷穿好衣服,扶父亲下床。父亲刚一直起身子,就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头发晕眼发花,忙又坐回到床上,俯身喘了一阵粗气,呕出一滩黄水,又倒回到床上,有气无力地说,去叫你吴爷爷来帮个忙。
    十二点不到,吴老倌叫了两个壮汉,用躺椅将父亲抬到了来家铺街上,福鸿扶着躺椅,一步不离的跟着爷爷。
    街面上的风很大,天又变了,阴沉沉的,见不着太阳,中午的时候就像傍晚一样。父亲头上缠了一条白毛巾,这样,头才不至于痛得那么厉害。冷风一吹,感觉人清醒了许多,从脚心到手心都冰冰凉。
    等电话时,坐茶馆的老头老婆子们听说父亲被人抬上街了,便都过来看他,见了父亲,惊道:这老倌子半月不见,咋就瘦成了这副模样?有的问:老哥,病好些没?听说你腿摔了,想去看看,一直也没去。父亲见来了这么多的老熟人,对他又这么关心,精神也好了许多,说,有你们这份心,老倌我也知足了。听说父亲是来等儿子电话,有人惊道:病成这样了儿子们还不回来?父亲笑道,不怨伢们,我没让告诉他们呢。众人便发出一阵唏嘘,看着父亲的脸瘦得没有一巴掌大,手也像干枯了的树枝,无不摇头拭泪。说着话,时间便过去了,十二点半刚过,儿子的电话准时打过来了,打电话的是大儿子,但听电话那边的声音,三个儿子都在。
    爸,您呐好吗?儿子的话有点变形,说着一口夹着普通话的乡音。父亲一时没有听出来是儿子,只在电话里大声地喂,听见叫爸,知道是儿子了,手便抖了起来,嘴对着电话一个劲儿地问:儿,在那边好吗?那边天冷吧。儿子说,还好,天不冷。问寄回来的钱收到没有。父亲说,收到了。儿子说,爸,您不要给我们惜钱,病了就去医院看病,想吃什么就吃,又问,您的腿好了吗?能下地走了吗?父亲一个劲地说,好,好,我都好,你们都放心吧。在一旁的福鸿实在憋不住了,说,爷爷,我来和我爸说两句吧。父亲便把话筒递给了福鸿,爷孙俩都将耳朵贴在听筒上,就听见电话里面儿子在说,爸,原谅儿子不孝顺,不能回来服侍您,儿子们也想回来的,可现在快到年关了,赶货赶得很紧,工资又押了好几个月没发,不到过年回家,要丢掉几个月的工资呢!今年过年,我们一定回家。儿子说着,在电话那头哽咽了起来,抽抽噎噎,显见是哭了。父亲听出了儿子在哭,老泪也下来了。福鸿却大声叫道,爷爷都快死了,你们就知道钱!钱!钱!再不回来你们就看不到爷爷了。儿子在那头沉默了半晌,福鸿对着听筒吼道:你再不回来,我就不认你这个爸了,你们怎么对爷爷,我将来就怎么样对你。父亲急得要夺话筒,福鸿不给,对着听筒骂他爸。一旁的吴老倌叹口气,说,伢,让我来对你爸说两句。吴老倌接过听筒,说,是永昌吧,我是你吴叔。那边便问:吴叔,我爸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吴老倌便一五一十地把父亲的病情说了。老倌的大儿便说,您告诉我爸,我马上就辞工回家。说完便挂了电话。父亲听吴老倌说儿子要回来,心里是又喜又忧,喜的是终于要见到儿子了;忧的是儿子们这一回来,又要丢钱,再出去,又得重新找工作。

    夜里刮起了尖厉的西北风,收音机里说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要过来了,全省大部分地方都有雪。父亲便嘱咐孙儿们晚上要盖好被子,明天上学要多加衣服,又说,你们的爸妈就要回来了。孙儿们听了,都高兴得跳了起来,一家老小,便有了一份期待。
    一夜间,气温下降了五度,父亲便劝福鸿,晚上别回家了,就住在学校,风这么大,骑自行车来来去去的,会冻坏人呢。可福鸿照旧下了课便骑车回家,天不亮又骑车走了。
    日子过得慢慢吞吞,一家人在期盼中,简直有点度日如年了。医生每天都来给父亲吊一瓶盐水,父亲已有好几天粒米未进。三个老亲家都来看过父亲几次,老三的岳母娘就在本村,还煨了鸡汤来让父亲喝,父亲勉强喝了两口,又都呕了出来。父亲知道,这一回,只怕自己真的是熬不过去了。心里又祈盼着儿子们早一天回家,祈求堂客保佑,让自己再多活几天,好歹等儿子们回家了,把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孙子交给儿子们,他才走得没有遗憾。
    这天上午,打完了针,父亲觉得有了点胃口,吃了两口糖水桔子,便沉沉地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见床前站着个牛头小鬼,父亲倒不害怕,说,你是来带我去见阎王的么?你能宽限几天等我儿回来了再带我走么。牛头不说话,直掉眼泪。父亲觉得这牛头小鬼很眼熟,看那牛头掉眼泪,一下子灵醒了,这牛头不是我老倌的那老牛么?便问,老伙计,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了?老牛说,您把我卖了之后,我便被他们给杀了,我的肉也被他们卖了,阎王念我这一世做牛辛辛苦苦,又没落个好死,让我去脱生做人,我今晚就要脱生了,特意来看看您呢。父亲便说,那就好,脱生就好了,恭喜你脱生做人了哩!牛头说,有什么喜的?我可不情愿做人,您看您这一世为人,不是比做牛做马还要累么?父亲说,这你就错了,你没有做人你是不知道呢,我这一世,虽说辛苦,可我是为儿孙做牛做马,我心甘情愿呢!去吧,脱生到一户好的人家。牛头便含着泪,给父亲磕了个头,一阵风似地走了。
    父亲猛地醒了,心里惊了半天,才想到刚才是做梦了。屋里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牛头小鬼。窗外的风一阵尖过一阵,树枝在风中不停地颤抖,父亲又把梦仔细地回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像梦,心想,把德贵找来问一问,看那牛是不是真给杀了。下午六婆熬了点稀粥,端过来给父亲喝,居然喝下了大半碗。六婆说,想吃就好,等天一暖和,慢慢就好起来了。父亲说,我也不指望能好,只要能撑到儿子们回来了,我就能放心地走了。六婆说,看你说的,你死了我们打抠筋差角哪个给我们凑角?说着竟擦起了眼角。父亲说,六姐子,我托你办件事。六婆说,么事?你说。父亲说,麻烦你跑一趟,帮我把德贵找来。六婆说,找德贵有事?父亲说,也没得么事,想找他问个事呢。
    天擦黑时,孙儿们做了晚饭,吃完了趴在桌上写作业,福鸿还没有回来。德贵提了两包点心过来了,见了父亲,眼睛躲躲闪闪。
    父亲说,德贵,你们还是把牛杀了。
    德贵说,没,没有的事。
    父亲说,别瞒我了,我都晓得了,牛给我托梦了呢。
    德贵的脸白一阵红一阵,说,这不关我的事,是那牛经纪不守信用呢。
    父亲长叹了一口气,说,也没什么,它都转世为人了。

    儿子们又打回了一次电话,这次是托人转告父亲的,说大儿子早辞了工,厂方现在不肯结工资,要拖到月底,也就是十来天的光景就可回家了。父亲便开始数着日历过日子,日历一天天地,终于快翻到了月底,父亲觉得,这日历每翻一页,他的力气便减去了一截。父亲呢,现在是每次都勉强自己吃点东西,他要为自己添点力气,他怕他现在的气力维持不到儿子们回来的那一天。
    风刮了几天几夜,刮得天空中没有一丝灰尘。天上的云层越积越厚,越压越低,寒老鸹都冻得躲在了树林子里,山村的路上,日里都见不到几个行人,人们都猫在屋里,燃起了火塘。父亲的房里,冰冰凉凉,躺在被窝里,仿佛睡在冰壳里一样寒冷,睡了半天,手脚还是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父亲把深凹的眼投向窗外,除了看见枯秃的树杈在风中猎猎颤抖外,什么也没有。父亲突然很想出去转转、看看,这种愿望一经产生,便如同洪水一样涌了上来,不可压制。父亲尝试着下了床,竟然觉得身上有了一点力气,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居然挪到了大门口。父亲坐在门坎上,远远望去,眼前起伏的山峦,逶迤而去,层层的梯田,在风里颤抖。父亲想去田间地头再走一走,看一看,摸一摸耕作了一辈子的土地,他架了拐杖,拖着身子走到了禾场上,再没了气力,残腿没有了一丝痛楚,麻木了似的。父亲架着拐,靠在了一株树上,眼前的一切多好啊!前面的湾里,可以看见自己种过的那两亩水田,父亲仿佛看见了几十头牛一字儿在水田里排开,喝牛声此起彼伏。田埂上几株枯黄的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曳。父亲看见门前那条绳索一样蜿延远去的小路,多少次,父亲就这样手打凉蓬,盼着儿子们放学归来,又盼着孙子们放学回来,在期盼与等待中,从一个壮年人盼成了一个老倌子,青丝盼成了白发,坚实的身板盼成了一张弯弓,这一生也就这样在盼望中慢慢走到了尽头。父亲突然无限留恋起了人世间的一切,回想这一辈子,风风雨雨,死做活做的,可这一切的苦与累,不都烟消云散了么,多少坎坎坷坷,不都过来了么,这些个沟呀坎呀苦呀累呀不都是忘记了么,而那么多温情美好的东西,却永远留在了他无限绵长的回忆中。父亲的双眼朦胧了起来,他看见从遥远的天际深处飞来了无数的蝴蝶。洁白的蝴蝶。蝴蝶轻盈地飘落在父亲的身上,父亲看见蝴蝶一个个变化成了他的儿子们、孙子们、还有他的堂客——我的母亲……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下来了。雪纷纷扬扬,将天地妆点成了一片素白明净的世界。父亲终于没能等到儿子们回来,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里,走完了他的一生。父亲的身体是倚着那棵树去的。父亲死时脸色安详。双眼却直直地望着前方。直到我们兄弟都从广东赶回才合上眼。
    
    我和我的兄长们是在父亲死后的第三天才全部赶回来的。我们一个个哭成了泪人,我们忏悔着自己的不孝,请了道公师傅为父亲做了三天三夜的斋,烧了全套的纸人纸马、金童玉女、彩电冰箱、轿车楼房,堂屋中间供着放大了的父亲的遗相,父亲两眼平直地望着门外,他还在盼望着什么呢?
    大门口贴了一幅挽联:
    倚门人去三更月
    泣杖儿悲午夜寒
    父亲入土为安那天,雪已下了一尺厚。孝子孝孙,哭哭啼啼,洋鼓洋号,吹吹打打。青山乡的老人们冒着雪来送父亲入土为安,劝哭得说不出话来的我们:老人过世,是白喜事哩,办得也排场。老倌子做这一世人,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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