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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十月
那山不高,也并不著名,在中国地图上是绝对找不到的小,就象那人一样,放在茫茫人海里,是那么的平凡、朴素,如同浮在空中的一个汽泡,悄悄的生,悄悄的灭;那狗更是一条普通的狗,狗的名字也没有什么特别,没有“金龙”“雪豹”那样威猛的名字,狗是女狗,有一身白的毛皮,就叫了一个“小白”的名字。然而多年以后,当我已远离故乡的那座小山村时,当我在漫漫南国遥想那些远去的岁月里的父老乡亲时,我总会想到那个平凡的老人和那条狗。 老人最先入我的记忆,是因为老人的锁呐。在我儿时的记忆里,老人当是故乡最著名的锁呐手。很长一段时间,老人那柄泛着金色光泽的锁呐,以及锁呐柄上那随风飘动的红缎子,曾经是少年的我心中最大的神秘。故乡无论是婚丧嫁娶,老人都是极受尊重的人物。他那一柄金黄的锁呐,曾那么欢快的烘托过山村新婚的喜悦,也那么悲凉地渲染过山村死亡的哀伤。记不清从何年何月开始,人们便渐渐地难闻老人那或欢快或低沉的锁呐声了,小村开始时兴洋鼓洋号。每逢此刻,老人总是默默地擦拭着他那柄金黄的锁呐,混浊的眼里会滚出大颗的泪珠。老人那孤独的身影会在夕阳下剪出一个苍凉的背影。 据说老人曾是小村最健谈最快乐的老人,自从老人的婆姨走了以后,老人就日渐的沉默寡言了。老人的婆姨是在山上采桑叶时不慎从马桑树上摔下来,“咕咕碌碌”从山崖上滚下崖坡的,老人闻讯赶到婆姨身边时,婆姨拉了老人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句:“别苦了咱们的娃子。”老人抹着泪点点头,婆姨便咽了气。那年老人才三十七岁。 打那以后,老人又当爹又当娘,拉扯着四个儿女长大成人。娃们大了,都懂得孝道,知道做爹的苦楚。故老人五十才出头,便洗脚上田袖起了手吃儿女们的供奉。直眼浅得一湾子的人都说老人是老来福。那时的老人,还是整天脸上溢着爽朗的笑。那时的老人要高兴了,还能一口气吹一曲《闹洞房》的锁呐曲儿哩! 后来小村里刮起了打工的热潮。自打东边洼里的二杆子,那个穷得歪歪倒,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家伙闯了广东,次年便人模狗样儿地拎了个密码箱回到村里,穿起了皮鞋,脖子上拴了条长长的“狗舌头”,眼浅得山村里的青皮后生全没了心思呆在山洼里。几年间小村的后生全跑光了。老人的儿子儿媳们也都去了广东,留下老人一个人在家,守着三大间空荡荡的房子。打那时起,小村的夜晚就开始飘荡着老人那如泣如诉的锁呐声。那声声锁呐,仿佛倾诉了老人无限的心事。每当这时,老人的小白狗,是他最忠实的听众。 小白狗是东山的秀婶子送的。秀婶子早年丧夫,拉扯了一个儿子成人。儿子上了大学,在县城当了个小干部,接了秀婶去享福,秀婶去住了几天,硬是不习惯,死拼活拼跑了回来。秀婶和老人,本来是应该发生一些故事的。那样的故事,在故乡的山野,在那红高粱连成青纱帐的小村,将会别具风情。而事实上,两个老人也都有那个意思重组个家庭。少年夫妻老来伴嘛。秀婶的儿子倒是开明,也鼓励秀婶找个老伴,轮到老人却犯了难,咋?老人怕他儿子不同意。 那年的腊月,出门在外两年没回家的儿子打了电话回家。老人在电话里头说:“娃呀,大给你商量件事。”儿子说:“嘛事?”老人说:“娃,知道不?西河林子的老拐,你知道的,今年六十三了,前不久娶了个婆姨,排了十几桌的酒哩!--------”儿子没等老人把话说完,在电话那端冷笑了一声,说:“七老八十的,也不怕丢人现眼哩。还是俺大好,这么多年来---------”老人一声长叹,挂了电话默不作声,回到家里把那柄锁呐摸过来抚过去,最后呜呜咽咽地吹乱了一林子老鸹。转眼过年了,秀婶的儿子接秀婶回城了,秀婶问老人:“俺是去哩?还是不去哩?”老人说:“去吧去吧你们都走吧,走得远远的剩下我一个孤老头子吧,都说养儿防老哩------”秀婶终是走了,再也没有回到小村。秀婶走的时候,把她的爱物小白送给了老人,说:“留着它,一个伴儿,好歹是个活物。” 也许老人和小白是前世有缘,小白竟通了性灵,能听懂老人的话儿,听得懂老人的锁呐。老人要是吹一曲轻快的曲子,小白会又是摇头又是摆尾的撒欢;老人要是吹一曲低沉的曲子,小白也一声不吭,坐在老人身前,眼里竟有大颗的泪水。晚上睡觉,老人说:“小白,给我把鞋叨来。”小白说:“汪!”便给老人叨来了鞋。老人说:“小白,睡觉罗!”小白又说:“汪!”便纵身上了炕,偎在老人的脚头。老人益发的爱小白,性情也益发的孤癖了起来,不再和村里人说话,也不笑,整日和小白或是呆呆地蹲在山峁上,默默望着北山崖那一丛马桑树愣神。那马桑树下,便是当年老人婆姨走的地方。那时老人会抖抖地摸出锁呐,擦拭着,想吹,终于叹口气、不吹,怜爱地抚着小白。小白说:“汪,汪汪汪。”哼哼唧唧。如果老人高兴了,小白会在草丛中撒了欢,一会儿逮只蚱蜢,老人把蚱蜢用棘棘草串了,长长的一串直蹦哒。老人点了茅草,把蚱蜢烧得“哔哔剥剥”响,老人放一个在嘴里嚼得脆生生香,又丢一个给小白。 老人真的把小白当成了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那年腊月里的事。那年腊月,老人的儿女依然没有回家,倒是给老人又寄衣物又寄钱的。叮嘱老人吃好、穿好。年三十,家家户户鞭炮声声,红彤彤的对子点染着山村的喜庆。老人独自守着冷冷清清的家,也没贴上大红的对子,也没有放鞭炮。一个人带着小白去给他那婆姨的坟上上了柱香,便回到家里,守着熊熊的炉火,煮了一锅腊肉。腊肉在吊锅里“咕嘟咕嘟”地欢唱,老人却沉沉睡着了。那一刻,老人许是梦见了他死去的婆姨和那远走他乡的儿女了,老人的脸上溢着祥和的笑。不料吊锅里的腊肉煮干了水,油花四溅,燃着了墙壁上吊着的东西,火顺着往上爬,眼看要烧着了房子。小白是醒了,小白就喊:“汪。汪汪。汪汪汪汪。”老人没有醒。小白又咬了老人的裤管扯。老人醒了,救灭了火。老人搂住小白不由得默默垂泪,想自己一生为儿女操劳,老了却和一只狗相守。自此,老人把小白看得比自己的老命还金贵。 春风一阵紧似一阵,年早已远走了。燕子来了。桃花开了。万物回春了。当初的小白,也出落成一条油光水滑的大女狗了。 小白大了,也解了风情,整日里不再安份,不再安心依在老人的怀里。后来老人就发现小白和邻人家的大黄狗在一起厮混。老人的心中蓦地涌上一阵深深的失落。老人给小白上了一条项圈,锁在了家里。可怜小白,整日冲着门外叫,叫声凄励,如怨鬼夜哭。老人心很乱,那一刻,老人的感觉里,真恨自己不是条大公狗,不能给小白她要的快乐,老人买回了骨头喂小白,小白也不吃。那一夜,老人把小白拴在床头,沉沉地睡了。半夜时分,老人起床小解,却不见了小白。一看,拴在小白脖子上的绳子已被小白咬断了。老人心里一凛,摸了根扁担,就出了家门。那一夜的月色很好,老人在月光下四处搜寻着小白的影子。终于,老人在村前的稻场上发现了小白。那时小白和隔壁的大黄狗正交媾在一起。老人那时是发抖了。老人闷吼了一声:“打死你。打死你这个骚货。”老人手中的扁担劈头盖脸劈向大黄狗。可怜大黄狗和小白连在一起分不开,被老人一顿扁担乱打,只闷闷的悲鸣了几声便瘫倒在地。小白和大黄狗分开了。老人扔了扁担,叫:“小白,小白,过来,咱们回家。”小白惊恐的盯着老人,一步一步的后退,突然发出声长长的悲鸣,掉头消逝在了月色中。 小白失踪了。 老人跟着病倒了。老人病得不轻。老人的感觉已渐渐的模糊 。他已有三天三夜没起床了。那一夜,月是没有了,山村的夜黑咕隆咚的吓人。老人在迷糊间,突然听见了小白的声音。 小白!小白! 老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哪有小白的影子!只有夜色深沉,草虫啾啾。老人摸索着下了床,出了门。他是听见小白的声音了。老人叫:“小白,小白。”便摸进了黑夜中的大山。老人就看见眼前有一团虚幻的白光。“小白!”老人叫一声,向白光扑了过去。 前面正是大山的悬崖。村民们是在几天后才发现老人的。老人怀里抱着已咽气的小白,脸色安详,村里人说老人摔下去的地方,正是当年他婆姨走的地方。村里人还说,小白是他婆姨托生轮回了,来陪伴老人度过这最后的岁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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