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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君
现在想起来,我或者算不上是一个纯粹的农民。 虽然我更愿意自己血管里流淌的是农民质朴、勤劳、健康的血液,虽然我时常以“农民”自居——自称“生命里最活跃的前十六年完整地生活在与世无争的平原乡村……”时我理直气壮地一点儿也不觉得惭愧。 然而上次一位从事农业贸易朋友跟我说起野生橛类、菌类植物等一大堆农产物名词时,我听着茫茫然全然不懂,于是当场便露馅了,被对方取笑说五谷不分还敢充什么农村人。我听后想想也是,虽然自幼生长于农村,但直到现在,每天提着菜篮子上市,面对各种各样青青翠翠的菜蔬,叫不出名字的倒十有八九。 我不知中国还有多少农村像我的家乡一样:农民没有土地;没有土地的农村诞生了许许多多诸如我一样从未种过田的所谓的“农民后裔”。八十年代初期,村里每人尚分有两分多地,后来是一分多,再后来田地一概建成了楼房、厂房,被成亩成亩地卖掉了。早在几年前人们已没有供耕种的田园了,虽然在户口本上仍被称为“农民”。 我年幼时,乡里人还都种田的,一律种稻谷,每年春夏两季。 农忙时节,我常常跟在大人身后歪歪趄趄地到田地里去。人们忙碌地割稻谷,我则忙碌地追逐低低飞过的蜻蜒,或者抓两只蚂蚱偷偷地放到姐姐的草帽上。于是常常被连哄带骗地赶走了,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田埂上,将疲倦的小脚丫伸入小溪里,拍击水花,或默默地看清澈的溪水流过脚板,光影浮映着儿童的脸以及黄澄澄的稻谷。无限延伸的稻原,像金色的波涛般涌动,直到连接了湛蓝的天空。大刺刺的庄稼汉,挽着高高的裤筒,挑着满满的两大箩稻谷,吆喝着走过。竹丛下,一位农妇搁下肩上的担子,高声招呼着田里的家人歇午用餐。无际的金黄稻田,正在一寸寸缩小,被埋伏在稻浪里的农人收割了。 只有待稻谷收割后,母亲才允许我到田里去,说是拾几串稻穗来喂鸡,其实每次除了玩一身泥回家外,什么也没带回。不过那几天我倒是格外认真积极,常常在天未亮时就起床了,以哨声作信号,约同几个小伙伴提着小竹篮齐齐地出发了。 夏日的晨曦里,淡白色的浓雾悠游于原野,带着幻想与慵懒的蛊惑,泥土潮湿松软,草茬上洒着露水,小鸟儿飞过天空,树叶沉默,天幕后的那轮巨大的朝日正无声升起,一束束微红的光线穿过流雾,照红了儿童灿烂的笑魇。我们将小竹篮一扔,随意地欹卧或与同伴追逐,将童稚的笑声挥霍在这片宽广而厚实的土地上。 宽广而厚实的土地见证了乡村一代代人包括我在内童稚年代的繁华喧天,也包容了祖祖辈辈艰难岁月里所有的沧桑与不幸。它的丰饶,使这片曾历经兵燹与灾难的土地上,不至于像有些地方那样出现饿殍遍野的惨景。——只要几场漫雨,田地里便又一片青翠,遍地的野菜帮人们勉强地渡过了当时席卷全国的饥荒年。(听说那三年中也有被活活饿死的,但多是平时比较好吃懒做的人。)——这里的人对时政大多不敏感,公社化在这里开始不久就草草地收场了,全民大炼钢的闹剧也没能坚持多久,在物资实行供给制的计划经济年头,依然还有人偷偷摸摸从商。 等我稍懂人事时,父亲在农忙之余便踩着一辆破旧的单车驮人赚钱谋生,母亲除家务外就种两三渠青菜挑到镇上去换些油盐酱醋回来,几位姐姐都是一边读书一边做些钩花、刺绣的手工活儿,我则主要负责喂猪。那时候个头还未有灶台高,煮猪食时要垫张小板凳踮着脚跟,常常累得满头大汗。唯有喂猪时候,挥舞着小木棒吆喝着抢槽的猪儿,才有了一种为君为王的得意与自豪。沉闷的夏日午后,巷顶人家的收音机里,正咦咦呀呀地放着方言戏曲,悠扬的丝竹弦管声夹带着花旦唱苦腔的哀怨声音,响彻了整条小巷。我躺在门槛上,望着蓝天上飘来飘去的白云虚幻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那年头家家户户都养猪。待猪长大长胖了,大人便惦念着即将到手的花花绿绿的钞票,小孩儿感兴趣的是那一大鼎猪红,可以自豪地在小伙伴面前炫耀。宰猪多是在凌晨三四点,天还没亮,从左邻右舍借来几盏煤油灯点着,亮堂堂的。几个壮汉把已被五花大绑着的猪死死地按住,杀猪的一把尖刀从它的咽喉插入,鲜血便喷涌出来,盛到早已准备好的大木盆里。猪开始还是极为凄厉的哀号,后来只能粗粗地出着气,渐渐地变成呻吟,再后来连出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慢慢地便静了下来。小孩子在睡梦中似乎听见猪的呻吟声,转个身又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猪寮已是空空的什么也没了,只留下门口的一大盆鲜血。于是帮着母亲煮猪红,下点葱再加点蒜,满满的两只大水桶挑着,从村头走到村尾,分给村里各户人家。于是那一天全村家家户户都有猪红吃,知道谁家的猪杀了,谁家的猪红煮得好吃。
我出生也迟。生日恰好是1976年阳历的最后一天。那年中国发生了很多事,我在多事之秋的最后一日出生,什么政治运动的尾巴都挨不上,在老一辈人眼里无疑是标准的“没有历史厚度感的一代”。——人生阅历既少,加上生性愚钝,思想难免苍白匮乏。待我稍大时,听父辈讲起曾经受饥挨冻的日子,因为没有身受过,听着也是惘然。 这样,童年的乡居岁月,留在我记忆中唯有一片一望无际的稻田,还有就是祭神的日子里,喧天的锣鼓敲打着的一派喜气。 我们家乡的神祭活动很多。每月初一、十五要拜“天地父母”,初二、十六拜“招财爷”。这些是小拜,随意供上一锅饭两三盘菜肴便可以了,当然多敬点东西也没有关系,反正神明也不会把东西带走,这样除了晚餐可以较平时丰盛些,还会落个诚心慷慨的好印象。全年神祭最多的要数七月,除了上面四个例行日子外,还要加上初七“祭田公”、十五“祭祖”、廿三“施孤”、三十“关孤门”。——我至今仍弄不清楚牛郎织女凄美的故事流传到我们家乡,怎么会变成祭拜田园丰收的一派喜庆?还有下元节,各地民间明明是用来纪念目莲救母的故事,救济受苦受难的孤魂野鬼,我们这里却用来祭祖,反将7月23定为“施孤日”。——似乎,所有浪漫的不浪漫的故事流传到这里,都变成了一蔬一饭的现实生活,仿佛从未有过鸿氵蒙荒凉之叹。 祭神仪式最为隆重的是二月的“老爷出关”。 我们村与周围附近的四个村子,合供一个“老爷金身”(涂着金粉的木像)。“老爷”哪年到哪个村坐镇是轮流坐庄的,五年一次。每年二月十七那天,是“老爷”出关的日子,“金身”从这个村被抬到另一个村去,由数百人组成的队伍吹锣打鼓地护送,途经五个村的村民都争着上香,一路上弥漫的沉香味久久不曾散去。 队伍中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一排绣着“功德无量”、“万寿无疆”、“洪福齐天”等字样的彩旗,扛旗的妙龄少女都是从各村数十里挑一选上来的。于是没被选上的人难免会伤心一阵子。然而伤心归伤心,当喧天的锣鼓从村前经过时,仍禁不住跑出来瞧热闹,听身边的人啧啧地评论这个的嘴巴大了点那个鼻子塌了点这不是某某家的女儿呀就这么大了。心里便想一个女孩子家这样被人瞧着评头论足地有什么好呀,于是多少有些平衡了,但还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讪讪的,有点儿怅然若失。 最让人开心的是轮到“老爷”来本村坐镇,这样村里就会请剧团前来唱戏。戏台一般提前七八天便开始搭了,放学后的孩子回家一丢下书包便跑到戏篷底下凑热闹。盼呀盼呀,终于盼到老爷出关了,这时戏台也搭成了,唱戏的剧团也来了,吹吹打打地上演些青衫憔悴、红粉飘零的故事。于是这时便可以请亲戚了。外婆家有姨呀、妗呀,出嫁了的姑姑姐姐呀,还有一大群表姐表妹表兄弟。于是整个村庄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村里已嫁出的同龄姐妹平时难得碰到一起回娘家的,这次回来,以前交情不错的难免要相互间走访走访,就着彼此的丈夫儿子公公婆婆就可以嗑聊上老半天。就算原来没什么交情的,路上碰到了,也要亲亲热热地招呼一番,这难免又是一场感慨了,想起那时候会为着你家喂的鸡偷啄了我家种的庄稼而脸红的事情,觉得很可笑了,难免嘻嘻哈哈地笑上一阵,恩怨全消了。 年长我甚多的几位姐姐经事比我多,在早年吃了不少苦。直到现在她们仍时不时地会说起以前的日子:怎样在紧紧的北风里起个绝早,到在大路上捡些枯叶回家供一日的燃料,寒冬腊月时节,穷得没鞋子穿,一双赤脚被冻得裂着血缝;全民公社化的年头,为了半个工分,小小的年纪便同大人们不要命似地抢着活干等等。而母亲说起从前,则始终会半眯起双眼,数落起村里某人在米荒年活活饿死了,某人为了逃避“抓壮丁”当场被乱枪射死,某人又如何为了生路逃到南洋一直音讯杳然……追忆最多的,是当年父亲怎样踩着单车到300多公里外的福建贩卖塑料袋,又怎样靠着那辆破旧的脚踏车驮人赚钱风雨无阻。 到父亲在村前省道上驮人谋生时候,我已记事了。那时我负责给他送午饭。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站在路旁守着微温的饭菜,怯生生地望着面前走过又走过的路人。路边的莲雾树窜起火焰,一粒粒烤红的小莲雾,掉也就掉了,孤苦无依的。 在未能理解生活的年岁里,我只能从那佝着腰身踩着车的背影读出一丝关于贫穷的辛酸。直到有一天,烈日下抚棺恸哭时,方悟自己也是漫漫人生路上的赶路者,终要奔向茫茫的未知直到生命的终结——绾心之人从来只能相伴一程,谁又能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 父亲贫苦困顿的一生结束在一个凄风冷雨泛滥的春天里。听到消息的霎那间我只有空空荡荡的感觉;然后似有什么梗在胸口隐隐作痛;然后,从寄宿学校赶回家的车上,冷雨敲打着车窗玻璃划出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花纹,车内蓦然响起《红尘滚滚》的旋律:“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世的我……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那时候,我的泪方狂涌出来,止也止不住了。 父亲过世后,我就很少回家了。偶尔回去,听着母亲无休无止地唠叨着过去的生活,那些事情听起来恍恍惚惚而悠悠长长的,渺远的感觉就像是在听一个遗留在上辈子的梦。——家乡早已没有原来的那片稻原了;就连那些在困难的岁月里,不断生长出枯枯荣荣的叶子供人燃薪的大树,因为错挡在人们做生意的铺门前,也早已被伐尽了。 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在异乡天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上踅走时我常常想起以前的岁月:沉重的暮色里,小小的我站在村口对着远方的一片灯火阑珊处默默地遥望,孤孤单单地站着忘记手指已经冻僵,一任北风吹疼了脸颊,其实仅为了等待晚归的父亲,为了能亲亲热热地叫声“爸爸”,然后被一双粗糙而宽厚温暖的大手,牵着回家。 很多个凄冷无助的黑夜里我想起这些时,生命便有了一种被半拥抱着的温暖和微疼。——那瞬间的感觉是寂寞而无奈的,如一个在深山荒野中饥寒交迫的蹇路人,明明看到不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却知道不是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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