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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牛
我竟然越加地害怕为母亲找白发了。 转眼间已与母亲相处二十年零十个月了——如果当年没有早产的话。以前的她是什么样子,我似乎很朦胧,可是为什么现在又徒然产生了这种恐惧,对亲人衰老的恐惧——是尚未成熟的深切依赖,还是已然成熟的眷眷深情?时而潺潺细流,时而恢弘如瀑,融了爱的冻土,美了心的画卷。 她总是在闲来无事时便笑嘻嘻地拿着小镊子走过来,收敛起小镜子前显现的一点惆怅,求我给她拔掉新生的白发。 通常里她并不顾我喜不喜欢,只是忽地坐在我旁边,像是从天上掉下似的,然后就孩子般地一头载到在我的大腿上如耍赖一样,便一动不动了。此时我是很无奈的,现实与希望之间的薄纸就这样被捅破了。我终于挽了袖子动起手来。这工夫她真的很老实,睡着般均匀地呼吸着,还叫我大胆地掐住根部慢慢地拽,直上直下手起发落。她甚至可以分辨出哪根是连根拔除,哪根是断在半截,然后就叹气说他们又要卷土重来了,语气中带点惋惜,也明明隐藏着慌张。 我知道,母亲也会紧张。她都是先引着我去拔掉她发现的那几根银丝,却似乎又担心我会找到她预料之外的许多根,那可是年龄的见证呀要老的!于是便紧张地一边侧身躺着一边溜达出几句闲话,好象是害怕自己无意间去查点那痛的次数。我问她,这样下去是没头的,反要越来越多,是在骗自己。她却开玩笑地说,等着吧,等到白头发比黑头发多的时候就不叫你费神了。是啊,那时侯就秃了,头上三根头发——两根白的,一根黑的。我怎么笑的出来?望着操劳半世而坚强如初的母亲那越来越多的白发时,含在眼中的泪水也许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我的眼眶早已湿润了许久。 我的手小心地动着,可就因为怕弄痛了头皮而使手放缓,却断了几根,以为母亲又要埋怨我的不果断了,但是……没有的,也许这次停留得太久太久,一样的动作如此反复多次,她疏忽了监督吧?是呀,手指滑过的枯地早已尽是不协调的颜色了。抚摩着母亲温暖的头发,我回想着这些年的艰难,回想着母亲为了家,为了我与父亲,为了生活更为了尊严,是在一种如何的状态下支撑着,心中一酸,眼泪终于滚落在我急急抽回的手上。 父亲的大病虽已于不久前好转,可家中依然笼罩着沉闷。想来是母亲日日夜夜地陪护着,就住在医院病房,白天要回家做饭,再送去,来回快则要一个多小时。我只利用周末才可以回家替换母亲,在那病房中的潮湿是令人难以想象的——躺在床上一会工夫便似出了满身大汗。可怜了母亲在这种环境下已经重犯了心脏病,风湿和痔疮病,早就支撑不住了。然而,在我意料之中的是,她被我替换回家时依然会咬着牙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这二十多天就如场噩梦,在失去与挽救间徘徊的,就是我煎熬着病痛的母亲那矮小的身影。就是这样了,几十年来,在我眼中,从未变过。 母亲是如此热爱生活,并且是坚强勇敢地生活着。穷苦中长大的她喜欢平淡的生活中富于变化。我的朋友都会发现,这仅有的两间小屋中,那家具虽然陈旧,可它们时常要在母亲的精心设计下变换位置,大小两屋更要频繁易主;两张用木版拼凑的船碎早已摇摆得厉害,可是无论在什么位置,母亲都有办法将它们顶得结实!父母的感情是我的心病,原以为母亲会在送我入了大学后同父亲离婚,以求那精神上不再受一个自私男人的折磨(请赎我的不肖),而不曾想,她竟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将这鸡窝变了模样:铺地板,刷墙壁,改阳台,扩厕所,换家具……每一件都经由她亲手操办,小屋竟成了新房。我为母亲对生活的不断追求而感动,为这种积极的精神感动,虽然这毕竟是她十多年来的心愿。谁道岁月叫人麻木?口硬心慈的母亲不是已把破烂的家室营务成舒适的新居!善良的母亲知道,父亲一天也离不开她;坚强的母亲知道,她要在我离家在外的日子中努力让景况好转,让我安心地完成学业,因为她是一位母亲,是一位妻子,是一个倔强又坚强的女人。这么多年的辛苦,从未变过。 占据母亲最多心思的还是我。衣食住行中她已无微不至,教育却另当别论。为何我暂时还难分清母亲的教育成败与否?因为她从未正面教育我。一切都那么自然,是潜移默化的影响吧。自我小时侯开始,母亲就让我独自尝试每一件事情,教我自己选择,对生活中的步履行程作出自己的决定——哪怕那将影响我的一生,或注定了我的命运。她在默默地告诉我,一切都将靠你自己完成,是努力还是放弃,你的生活中没有后悔,别退缩,别畏惧,认真地看待人生。她喜欢我独自面对艰难、困顿与疾病的个性,我也确是一人承受着诸多的起伏颠簸,她谓之为“坚强”,可能正从这里起源。她会在我偶然的谈吐中告诉我,哪句话被我表达得流畅简练。然而有时候她的脾气却十分不好——她曾因我向别人借了一角钱买水喝而批评我,从那时起我从未贪过别人任何东西吃;也曾因我丢失了同学的课本而骂我,从此我爱惜别人的东西胜过自己的物件;又曾因我的成绩一落千丈而痛骂过我,我便发誓要用汗水冲出自己的未来……默默地引导与放开脾气破口大骂构成了她的“异常规教育”政策。骂是爱的表现,不是教育手段,这中间交织着人间最简单又最复杂的情感。本不正确的方式,却歪打正着地激励了同样倔强的我。也许她以后再不会骂我,我是否会感觉失去很多,是否令我在漫长的旅途上如失去路标般辛苦摸索?她就是这样一位母亲,骂我几句又说我好,一直如此细致无私地倾洒着母爱于我身上,一生如此,不会变,也从未变过。 我故做细心地寻找了很久,然后告诉她,这次搜索得很彻底呢! 可是……这怎么会,怎么会呢? 我将黑发展了几展,分散着铺开,轻轻地在她头上揉了又揉,吹了又吹,好象在告诉她,没事的,已经不痛了呀。 她抬起头,急切的目光径直坠落在我手心那一小堆白发上,锁住了。“哎呀,才这么几根么?怎么这么少啊……”她不屑地随意抓了过去,眼睛却瞪得大大的,愣了几秒,又用手指拨弄起来,“一根,两根……哦呦,都长这么多了,这么多了……”此时她眯了眼睛,将白发紧紧握在右手,好象要握住了时间锁住了岁月,不让匆匆的白发给她印上匆匆老去的痕迹,不让匆匆的阳光晒枯了她匆匆的生命之河,不让匆匆的秋风吹尽了她回忆中匆匆的笑声……时间真的停了,岁月真的锁了,房间暗下来,窗子被关紧,那一小堆白发被反手丢进下水道,一去不复返了。 我问她,走了两三个小时累不累?她说当然呀,腿都不敢动了。可是想想给你买了那么多书,不是挺值得么?我瞅一眼身边小山似的书儿们,笑了。从我很小的时侯开始,母亲就很鼓励我看书,无论什么有用或者无用的书。或者不如说是她自己喜爱读书的精神深刻地影响着我。母亲从小学习刻苦,成绩拔尖,只因为沉重的家庭负担与特殊的历史时刻而未念大学。尽管如此,她那一手好文章与漂亮的字体不是永远值得我钦佩与学习么? 然而当岁月取代岁月,历史替代历史时,有谁还敢再洒脱地玩弄时间,过招青春,或是戏说当年笑看今朝?母亲似乎也没了精力再思索文章。我忽然想起她已很久未给我写“信”了。母亲总是会在我有一些情绪波动时写上一封长长的家信,悄悄地压在书桌上,接着便如往地忙碌,好象未发生什么。母亲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从未读过它们……我清楚地明白母亲每一次的用意,却将这一张张浓情关爱收藏在纸袋中压在抽屉最底。如果只因为怕哭才不读,也许太小孩子气了,但真正的原因为何,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当我失去她的那天,一定会,认真地将每份母爱翻出来捧在手心,用最悲切的泪水来迎接。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已经把书儿们都抱去放入书架,分类摆好, 归拢得整齐极了。 她回头对我说,你以后回家就要想着给我找白头发!每次回来,你拔几根,我给你做几样菜。我笑着说,那怎么可以?我自然希望你永远年轻漂亮,万一我金诚至极的孝心感动了苍天,他老人家让你满脑袋黑发了,我岂不要挨饿?母亲也开心地笑起来。 她的笑纯熟是孩子的笑,张大嘴亮开嗓门,双眼成了线,身子还得前后合仰,不优雅,没风韵,却极真实。失去了在社会上滚打几十年的老练严肃和在孩子面前的身份高尊,如此地真实。 但我的确是真的无法再承受亲自去翻看母亲逐年衰老的印记时那一份悲恐。因为真切深刻的爱才会对离失产生巨大的恐惧,因为深沉热烈的爱才会对分别产生莫大的悲凉。虽然此时谈什么离失与分别尚早,可我情愿用自己的生命换得这一刻永远不到。也许当我不再拥有时,唯一可做的,就是永不忘记。 要回学校了。出门时,才抖落挂在身上的几根银丝。回头望去,妈妈正笑嘻嘻地朝我挥手,喊着再见。我忽然在此刻明白,拥有之时,何必让心中尽是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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