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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4月1日
村庄的细节和梗概
杨献平

    半亩方塘

    半亩方塘,也不是半亩,村里的田地很少,人口一个一个,一年一年,多了起来。就拿堂弟来说,五年前(我离开的前一年)生了儿子,三年后又生了儿子,今年春天,又要了一个女儿,原来分给他们家的两亩田地,如今只剩下了一亩三分。
    半亩方塘,也不是方塘,水早干了,就连大裳山的泉眼,也冒了白烟。几座水池里面,干泥很厚,杂草连天,一丁点的水,在满河的卵石下面,悄无声息,走了十里,在别人的村庄外围(具体说是石盆南街村),才聚了一汪。
    村里的情况就是这样,乡亲们总是在说:“人多不算贫,没人贫死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半亩方塘,他们懒得想象,他们觉得,想象这东西:向前,或者向后,都很荒唐
    半亩方塘:半亩正在减半,方塘正在黯淡。乡亲们总是在说,今天过去了,明天也能过去;后人自有后人的办法,老天爷生下人,总要给个吃饭碗儿的,饿不死,就算活着。

    案子沟

    不存在从左到右,而是从上到下,我的案子沟,33座青石头房子,有新有旧,横七竖八,在一面斜坡上,挂了一百零几年的时光。
    上边人家阳光充足,下面人家整年阴凉。村子最上面的那家,房屋背后,长着51棵洋槐树,38棵橡树,如果把茅草也算上,大概10000多株。
    再上面,陡陡的坡上,堆满石头、树根和炊烟的衣裳,我们的那些先人,骨头都,化成灰了,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在自己的头顶之上,村庄之上,修了这么多的旱地,现在还整整齐齐,每年或多或少,都能来上一些粮食。
    再往上面,就是山了,褐红的山岩,像是将熄未熄的灰烬,更像人在太阳底下的脸。
    村子的下面,是一些水地,尽管现在没有水了,但习惯了,还叫它们水地:五月收点麦子,秋天割掉玉米,秸秆上搅扰的豆角秧子、蝴蝶的唾沫和干了的汗水,总是和人一起。就像生活,灰尘一样落下又升起。

    说说老家


    具体说,不是想,而是需要看看。我还是记得,老旧的房子虽然摇摇欲倒,但应该还在
    今年复明年的庄稼,大概长势不错,不多的田地里面,玉米的红缨,大豆的白花,父亲总是在夏天的树荫,秋天的日头底下,种植一些黄瓜、番茄、香菜,不辣的辣椒,吹喇叭的甜瓜、蝴蝶和蜜蜂,蚯蚓和知了,也习惯在一边飞一飞,叫一叫。
    而母亲不同,除了做饭,洗衣,还要到山上,跑跑,捎些荆柴、蕨菜和黄芪回来,弟弟在外打工,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时间不定,回来看看就走。侄女儿一天天长高,具体多高,到现在我还不知道。
    很多时候,我总是听见,他们说:家里不很宽裕,钱比粮食更叫人烦恼,可钱咋也没有人重要,你抽时间回来看看好不好?


        秋天的果园

    我想唯美一下,歌颂一下果园。秋天的果园,我在乡村见到,进入,好多好多的梨子、枣和苹果,随便哪一颗,都可以在我头上敲一敲。
    就说苹果梨吧,这一变种水果,比正宗的要大。今年雨水多,甜水四溢,拳头一般大小的一个,就把牙齿打倒了。
    叶子不再重要,落就落了,反正果实熟了,其实,果实和人一样,喜欢忘恩负义。
    桃子不甚好看,待在一边,白色的毛发,让人心里发毛。青青的表皮里面,硬硬的果核:种子,来年的桃花抑或废渣。
    大枣满树都是,一串一串,一朵一朵,葛针也很锋利,我吃了三颗,流了三滴血
    苹果也不绵软,倒很脆,水分没有苹果梨丰沛。倒是李子,李子的果肉,酸酸甜甜,比较合乎胃口。我吃了两颗,父亲说,不能吃多了,李子涨胃。
    ……秋天的果园,吃了水果之后,我唯美的心理,突然变得真实,而且罗嗦。

    东胜的春天


    首先是一根锄头,一根铁锨,在去年的土地上面,发出响声。其次是一根草,一根芨芨草,和一根去冬的胡萝卜缨子,在东胜,在东胜的田地和荒滩之间……
    乌鸦们不知何时飞走,最后一批。新鲜的麻雀。羊鸣。鸡叫。狗们突然很懒,在向阳的墙根下面睡眠。小孩子们换了轻薄的衣衫,流动的渠水旁边,晒着他们一冬的尘土和汗碱。
    这是东胜,春天的舌头一定伸得更远,而这是东胜,小小的村落,大地上的生活:朴素、琐碎、沉重而简单。而东胜以远的春天,一阵风过后,又是一阵风,风的上面,有着微热的汗水、杨絮、柳枝和枯草的叫喊。
    最后说说第三:应当是觉醒、新生和死亡。在东胜,被我看见,种子的呻吟,青苗打着寒颤。老张在田里捉了一颗石头,随手仍起来,从东胜的西边,自己的田地里面,穿过傍晚的柴烟,不知道砸在谁家的篱笆上面,荡起灰尘一片……

    春天的大风

    刮起风了,巴丹吉林沙漠西部边缘的村庄,奔跑着一群叫喊,野兽的蹄子,抑或神灵的叹息。真实的声音。一场劫难。我躲在屋子里面,我还在幼稚地想:它们不会对我如此野蛮。
    在春天到来之前,大风不易觉察。就在身体之内,制造大地的慌乱,人的慌乱,我们各自在各自的屋子里面,相互不被看见。
    而那些尘土,石子,枯朽的秸秆和那些碎屑,还在外面,它们哭着,跃上窗户,玻璃疼得,碎了。它们飞了很远,或者还在原地撞来撞去……我们怎么没有看见。
    我想,这是春天,大风作为前奏,似乎不太人道。毁灭和再生,是不是同体相连?
    此时,春天的大风,在我们的领地:骄傲、狂妄、大言不惭。我们在屋子里面,噤若寒蝉,我想大风总要停的,大风之后就是春天,多么温暖……尽管大风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电话的故乡

    故乡很远,远过了天堂;故乡很近,近在了耳旁,因此的忧伤,疼痛的思想,一个一个,像秋后枝头的酸枣,生锈的岩石;蝎子和蛐蛐的叫喊很是经常。它们在充满硫磺味道的山谷,我们在它们看不到的坡上,一块石头滚下,老坟地上的树梢格外响亮。
    麦叶子窄长,枯了之后,发出声响,划破父亲的手掌。偶然的大水后河谷的柳树、杨树倒下了,但根仍不想死亡,众多的草去了何方?
    “聚平瘦了,黑了,皮都贴在了骨上,你爹胃病犯了,连夜咳嗽,麻木的四肢
    刀子割都不觉疼。”……“明天去交公粮,前天干部收税,没钱粮食顶着……”母亲口气虚弱,于我却有着刀子的锋芒。
    我感觉到了疼痛,清晰地穿过心脏,多么像村庄的大风。半夜喜鹊的惊悸,企图掩盖母亲的叹息,我仿佛看见,老家的堂屋中间,灯泡昏黄,父亲腰酸背疼,弟弟的婚姻,常叫我无法聆听。
    一家人的哀伤、疾病、忧愁和心事,彻骨的冷,深入骨髓,和我与妻子的所在的异乡。
    ……电话之后:亲人的模样,持续数天,摇摇晃晃,在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未开的花朵,正在吐穗的玉米,满身的伤,谁看见了?童年的刀螂、蝴蝶、风中的杜鹃,如今也跟着流泪。在电话那头的村庄,因为生活,低头或者折断了高挺的脊梁。

    村庄的雪

    一场雪下来了,在村庄,我的梦被你推开,就像乌鸦,栖上寒枝,但又可能被寒枝击伤……我这样说,是不是有点严重了?我爱的,你们早上的呢喃
    怎么就忘了带上此刻窗外的雪花。
    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一场雪,企盼的心脏总算落地生根,住着许多人的村庄,许多事情忘了,说忘就忘了。这一时刻,我只看见雪,大批的白色眼睛,飘飘地,堆满我的思想,尤其嘴角顾盼那些,她们的声音很凉。
    为此,我有点感动,泪水显得僵硬,我站着,我想说些什么。我差点忘了
    看见雪花,我就觉得:一个人就是一枚雪花,轻盈仅仅一瞬,不是下落,也不是上升。
    这些雪,有很多时日了,不曾看见。一个旷日持久等待纯洁的人,日子焦急得令人生病,雪花在我手掌之上,像鸟儿,人人都说好看,可是我们忘了:雪花并不永恒。
    在村庄,多年之后的这个初冬,再一次遇见雪花:不常有的惊诧和快乐感觉——雪花在巴丹吉林浩大的沙砾之上,就像我说不出的心情。

    像我这样的人不多

    在巴丹吉林,这一片沙漠,大而无当,我不喜欢它的整年干燥,春天的沙尘暴,打疼脸颊的石砾,仿佛没完没了的孤独和牢骚。
    这里也有很多的人,村庄和城镇,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和身份不明者,大都认识,甚至一个饭堂就餐,一个澡塘洗澡,一个房间睡觉,甚至,几个人一块儿出去游玩,扎堆喝酒,说淡话……我们相互知道,了解底细,谁也不容易把谁蒙了。
    可是,像我这样写东西的人不多。写作,他们知道也不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纯粹自己的,他们说不见得就是真的,我说我发表了好多,像样的文学刊物上面,每年我差不多走一遭……他们看不到。
    写作是什么东西?没有吃饭和做爱重要。我说,写作不能少,少了我就和你们一样,变得庸俗了,跟一头骡子没有区别,他们笑笑说我骂他们了。我说没骂,他们说这就是骂人嘛
    我说不是的,不是的,咱们谁也别吵,你们有庸俗的权利,我也有写作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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