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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含梦
湘西,是从沈从文先生的笔下走出来的。少年的时候,我一直梦想着有一天从这块土地上走出去,去外面的天地领略精彩纷呈的人生。而如今,从那片土地上已经走出来许多年,穿越了一座又一座城市里的灯火后,我开始怀念起它来,怀念起那弯弯的山路,零星的村庄,河流,甚至一些细小的乡土物事来——比如方言,山歌,万花茶等等。 说起方言,我一度曾经特别排斥它,在离开故乡后的许多年里,有时候宁愿操持着异地的地方语言和父母唠叨邻里街坊,也不屑说起故乡的语言。这里面的原因其实很简单,说到底就是人的一种虚荣罢了。因为我出生的那个小县城是一个多民族居住的地方,方言众多,而我所持的那种在当地是倍受人嘲笑的,有首这样的乡谣可以为证:“鸡和鸭打架,鸡打鸭不赢。”歌谣里面的“鸡”的发音是普通话里“他”的意思,而“鸭”则是“我”的意思,再加上讲话的时候语速奇快,听起来只听得一片唧唧喳喳,真有点象一群鸡和鸭子,也难怪人家唱出这样的歌谣了。 除了这首乡谣,关于我的方言在我的故乡还有一个广为流传的笑话,说的是一个外地客人到我们这一个吝啬人家里作客,当时候是个雨天,客人假意要告辞,主人假意挽留:“马走,马走。”在我那个方言里“马”是“不要”的意思,客人听了很生气,当即准备出门就走,主人这时候却拉住他,客人心里释然——他都拉住自己,证明是有留的诚意的,谁知道主人却说一句:“马走,马走,伞在门背后。”气得客人立刻走了。 就因为了这些不好的传说,无形给我所持的方言蒙上了一层低下的色彩,在年轻而虚荣的心里于是开始避免使用它。 一直到2002年,胞弟从美国回来,我俩在第二故乡——深圳的街头一顿瞎转悠,从荔枝公园到莲花山,从笔架山到国贸,弟弟感慨地说了一句:“这个城市,怎么看怎么陌生。”用的是一口纯正的“鸡”“鸭”方言,身边正巧走过一个人听到了,兴奋得双颊通红,激动得有点失态地说:“你们是兰家的?”用的也是一口纯正的“鸡”“鸭”方言,我和弟弟当即愣住了,想不到在千里外的一个城市街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们因为同样的发音闻出彼此身上来自故乡的味道,而这味道又是那么地亲切和熟悉,就算某天世界让我们变得面目全非,我们无法从容颜上来分辨对方,我们却还能因为这同样的发音,从茫茫人海认出对方来,这是件多么奇妙的事啊,为什么以前我就没有意识到呢? 从那天后,除了普通话,我又开始讲那“鸡”“鸭”语言。 除了方言,我比较怀念的第二样乡土物事是对山歌。 一说起山歌,许多人不由自主就会想起电影《刘三姐》里面的情节来,不错,对山歌的确是农民在劳作时的一种消遣和对现实生活的描绘,可不同于刘三姐的是,由于所处的年代不同,对山歌的性质也就以来许多改变,首先,它不再有山歌的批评性和广泛性,而是局限在男欢女爱范围里去了。 尤其到了我这70年代中以后的一辈,时代在不断的进步,我们开始大量接受来自汉族的科学、文化方面的教育,对山歌这种娱乐形式逐渐从我们的生活里淡去,可尽管嘴头不唱了,世世代代流传下的东西却不是那样轻易就能彻底被摈弃的,我们仍能不断地从墙头、石板上看到一些山歌词,许多山歌词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环境的变迁而从我的记忆里流失掉了,只能依稀记得一点点,比如,我出生的那个农村是方圆有名的美人窝,所以当时十村八寨的墙头、石板上都可以寻见“正板(地名)的妹子白寨(地名)的汉,正板的妹子好好看。白寨的伢子想讨正板妹子做老婆,正板的妹子不肯干。”语言虽说粗陋鄙俗不堪,却也甚得山野民风,浅显可爱。 其实这两样都还不是湘西的可爱,最可爱最让我回味的却还是外婆的万花茶和妈妈纳的棉布鞋。 万花茶,一写这三个字,我仿佛听见自己的口水在喉咙里开始上窜小跳——整整十三年了,我没有再喝到过。 万花茶它是湘西苗家人用来接待贵宾的东西,它是用冬瓜或是刚长至拳头大小的柚子为原材料做成的,每年夏天的时候,外婆就开始用那把很薄很细的刀把冬瓜剔成一块块中指大小菱形形状,然后在上面雕刻各种图案,花,鸟,鱼,草,虫,皆可入瓜。而我最喜欢的,也最难忘就是外婆雕刻的凤凰,在这么小小几厘米间,一把细小的刀,勾现出一只羽翼鲜明,神态逼真的凤凰来,真是件相当不容易的事。 雕刻完图案,把这些菱形片放到已经溶解了明矾的水里煮,煮到青青的冬瓜批转黄时捞起来,装到一个盆子里,撒上厚厚的白糖,然后拿到太阳底下去晒,很多天后,晒得一点水分也没有,可以贮藏起来,等食用的时候,拿出来泡在开水杯子里,水是甜,香的,心是暖的,久久回味的。 对于柚子做的万花茶,因为我向来不怎么爱吃,所以就没有怎么留心过它的操作,只记得隐约可以象竹编那样,编成兔子,小猪等等动物来。 在故乡的城里念高中时,外婆已经七十高龄,可知道我爱吃,每年都戴着老花镜,为我剔出一朵朵水中的芙蓉,让我在看着这朵朵盛开在水里的芙蓉时,忍了感激的,幸福的泪,静静闻着那一怀的清香。 妈妈的爱和外婆的是异曲同工的,她不会剔万花茶,却做得一手好针线活。每年的冬天,她都剪了鞋样,一层白布一层白布地用饭糨糊上去,烘干后一针针用粗麻线密好,有时候鞋底打得厚实了点,母亲就带了指箍使劲顶,总是费好大的劲才能把针透过去。 母亲有四个孩子,最疼的就是我,因此每年都会给我纳两双棉布鞋,每双棉布鞋都把底子打得老厚老厚,这些棉布鞋我从来没有穿破过,总是在半新旧的时候就给了弟弟妹妹,而我又穿新的。 今年我和爱人在北京过的冬天,北方的冬天是异常冷的,因此这个冬天我的脚一直是冰凉的,这令我分外怀念起妈妈纳的棉布鞋来。也许虚荣的我决计不会在北京这个繁华的城市里穿上那乡土的鞋子,可是穿上棉布鞋的那种暖和、柔软的感觉却是永远无法泯灭的。 说到棉布鞋,有样东西不能不提,那就是垫在棉布鞋里的鞋垫子,说到鞋垫子不能不扯出湘绣,因为它是湘绣一个缩小了应用范围的产品,说起来似乎有点复杂,做起来却是很简单的,你只需在打好的鞋垫子先画上要绣的东西,然后用丝线沿着化的图案绣就可以了。 和我同村子同年龄的女孩子基本都会这个,所不同的是,那些没怎么读书的女孩子之会绣些传统的“百鸟朝凤”“鸳鸯戏水”“牡丹”等东西,而我一样走出山里,到城里接受过几年教育的女孩子却要刁钻古怪很多,经常能别出心裁地想出一些富有时代气息的图案来,比如月下长笛,溪上浣衣等等。 离开故乡后,挣扎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我一直都找不到为自己绣点什么的心境,今年冬天闲居在家,本来想重拾旧日所能给爱人家里的人绣几双鞋垫子,可由于打鞋垫的工序有点麻烦,我自己也忘得七七八八了,不得不把这个念头打消。后来织上了毛衣,织着织着灵机一动,居然融会贯通,把湘绣变换点小小概念应用到毛衣上去了。当时我采用的是粉红色的毛线,平针织好后,用银灰的细毛线在前面绣出一片苍苍的芦苇,蛋黄的线绣出一轮月牙,月牙下面是几只翔着的黑色鸥鹭,毛衣完工后送给正在念大学的小姑子,她欢喜地不得了,穿去学校很是眩了一把。 写着这些文字,一个人坐在北方无边的夜里,遥遥想起故乡的模样,想起这乡土件件,心头一热,一句话浮上心头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笔不知不觉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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