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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之西
油 坊 旧之湘西,几乎三五个村寨,就有油坊。其中有以榨桐油为主的,也有榨茶油为主的,大凡油坊,皆在村之一隅。这房子极大极长,当地乡民的住房,以柱间距离为量度,油坊的柱间距不至于扩大,但委实多出数根。内中无一板一木相隔,一目了然。最西头两火坑,用于烘烤茶子用,往东是碾坊,碾子一人多高,用牛拉碾,再过来是一口大灶,蒸煮茶粒粉末用。这头便是油坊的心脏——油榨。油榨乃古木制成,两头柱子两人方才可围抱,立如伟丈夫。榨身同样一巨木剖成两半,让包成的茶籽在此蜕变为油,榨木是由上寨后山伐下的,当时运来此处,着实费一番周折。全大队的农民(男劳动力)尽数出动,那巨木拖到公路上后,再也无法移动。上百个劳力,几十人拉,数十人在其下垫滚木,方将木头运到油坊。 油坊既为公有,似乎不是赚钱的工具。唯有秋冬两季开张,寒露过后,风霜将油茶树上的果实催熟,乡民便将其摘回队里。剥出籽儿来。队长组织几个老手,便将油坊场地清理完毕,稍稍作些手脚,开了榨。临近村寨的油茶也就陆续送来。榨油的工序不外乎炕籽、碾籽、蒸粉、包箍、榨油。炕籽、碾籽原是较活乐的事,技术分量也不高,多半无专人照理。这些过程中,你可以闻到一些茶油的清香。蒸粉,将茶粉放到大蒸桶里接受水热烈的蒸发,茶粉中的油珠被激发得蓬蓬勃勃,香味就十分的浓足。包箍是技术活,更是考验人的活。把扎好的稻草放在铁箍中,然后倒入蒸得热腾腾的茶籽粉,再用稻草包好,用脚不停地踏实踩紧,丝毫不亚于刀尖上的舞蹈。此后,将箍一个个在榨上密密排紧,将油尖插入箍间。榨油的老手,吸完最后一口烟,用烟蔸在三角上磕了磕,油乎乎的双手一搓:“搞起事来。”散落在各个角落里的伙计“哎喝”起了身。三五人将长长的油槌握起,“嗨”地撞上木尖,幽长幽长的木与木的撞击声一波一波回荡在村寨里。被压榨的箍们,先是拼命地不让油出来,仅仅一丝丝流下,但在乡民蓬勃的热情和力量中,随一槌一槌的撞击,油便涓涓而下,清亮至极,香味极醇极正。 有大队领导,见此地秋冬两季人源颇多,便将大队的经销店迁来此处,与油坊为伍,再将大队的加工厂一并搬来,此处更热闹了。一些事情印证了油坊的另一大功用,成熟爱情。此地乃边地,湘川之间,风俗受双边影响至深。媒婆是当地一让人瞩目之行当。虽无丰厚之回报,仅仅事成之后一猪头,媒人也就常自谑“猪脑壳”。自由爱情生长颇不茂盛。油坊开榨时日,三村五寨,男女老少齐聚油坊,平添了接触机会,一来二去,眉目传情。自然还不敢亲身涉险,托寨子中一相熟的满娘或大嫂前去求婚,成功的可能是很大的。经销店之售货员与油坊一勤劳的小伙子的婚姻也一时传为佳话。 春天来临,茶油榨完,油坊熄了火,空荡荡的,榨上、梁上,成了顽皮小儿游乐之地。油坊静静地等待秋天的光临,等待那些红火的日子的光临。 水 碾 大苍溪溪岩边多芭茅,高过人头,夏季芭茅草开花,腥红如帜,秋霜浸梁之后,渐变白色,风拂后,飘摇似雪。再向山上看,多柏、松及杂木,郁葱茂密,林间有麂子、野猪、山鸡一类野物。溪下游平坦之处,田畴如棋。 虽然偏远,因得水之利,当地唯一一座水碾便在此处。 碾坊不大,仅一间。与他处不同在于外地的碾坊似乎很矮,如一卧饮溪水牛,这碾坊虽不宽大,却颇高。因高,而显得通亮。陈设极为简单,进房有一火炕,一架风车,其他处便是碾槽。碾槽静静嵌在地上,中间柱子拖着一个石轮子,缓缓碾过。门外巨大的水轮受水冲而动的声音为空寂的山谷平添了生机。 守碾坊的是一对外地夫妻。他们的来历多少年来也没有人问起,两人自己也从不说明。或许在遥远的故乡,曾经有伤心的旧事流淌。男的脚有点跛,女的背有些驼。我当年所见,二人皆头发花白,苍老得可怜。两人逃到此地来,村民见他们可怜,正好大苍溪的水碾无人管理。那地方掉边了,鬼都打死人,村里人不愿去,便将他们安置于此。 无人碾米之时,男的便在溪边的台地上,慢慢挖出两分地,秋季,托人从太平坝买回两筒白菜籽、大蒜头撒下插好。春夏,种些瓜豆什么的填补生活的空缺,尚有数十株草烟。或者在坡上打些柴火下来,也无人割其“尾巴”,因当地偏远,自生自灭罢了。有些日子风和日丽,男人便坐在门前,看山上的树,看天上的云。没有人知道他想些什么。那妇人也甚勤快,打个鞋垫,纳起鞋帮,做做布鞋,女红于她,似乎是件很困难的事。其做出的鞋子样子丑,也不甚合脚。 每有人来碾米,冷的时候,风在门外,冷索索的。男人烧起旺火,点上一袋旱烟,先卟哧卟哧吸上两口,待寒冷中挑谷的人安定下来,便将碾糟再打扫一趟,将本很干净的地扫一遍,把谷均匀地倒入槽去。一头钻出门,抽开闸门,轻叱一声“来罗”,水碾便开始工作,他人极平和,老少合三班,寨子里的老人喜欢和他摆古,孩子喜欢听他讲事故。人们熟悉他,如同熟稔自己一样,他熟稔寨子上的每一户人家,好像自己家里似的。自用的油盐衣服,皆托乡亲代买,数年不闻因此与乡亲发生误会。一家人的生计,全赖队里照顾,以水碾养活一家,有送物的,有给几毛钱的。他一概不讲价,随你给。寨子里家庭贫寒的数户,从来分文不取。 其有一女。据说是某某丢弃在路边,被人捡得送给夫妇俩。两人如获至宝,心肝宝贝起来。妇女无奶,男人跛着脚背着孩子去附近讨奶吃。乡下妇女心善,见孩子可怜,常常把大奶子从自家孩子嘴中抽出来,心痛地塞给这个女娃子吃。这三五里的上坡下坎路途,男人需老半天。这女孩子,喝百家奶,吃百家饭长大,身材如水竹般,脸庞如映山红,性情开朗,很讨人喜欢。也读些书,大苍溪离村小五六里,每日上学前,男人早早起床,煮好饭,用包敷包好一碗作中饭,放在黄书包里,把女儿送到蛮子坳下的崖下。女孩哟嗨一声,清悦之音在山间回荡,崖上必有一群孩子应和,等着一起上学,女孩上到崖,又向下喊声“到了,回去吧。”男人方才一步步跛回家。每日两次,数年如此。 女孩子聪慧,善解人意,成绩很好。转眼小学毕业,考起中学,水碾为生的父母却无力盘送。都郁回到大苍溪里。每日青山绿水,清幽得让人心烦。两老见女儿日渐长大,心里作了盘算,附近寨子殷实人家,忠厚青年,了如指掌,只待合适人家请得媒人上门提亲,便将女儿送出去,有人依靠,平平安安过日子。 边近寨子青年,读书与女子上下年级,无不知其美貌善良。乡人工夫做得差不多了,青年小伙云集大苍溪,他们把山上的野柴束成捆,盘到碾坊处,谈天、抽烟、打牌,用心全是在那女子身上。而这女子与彼等谈天依然,却从不对人动心,兴许是太熟悉的原故。看那诸多后生举动,跛脚的老头既喜且忧,喜的是其中很有些本分而又聪明孝顺的青年,忧的是自己的女儿却无动于衷。终于有一年冬天,像有咒语和魔法一般,这水灵灵的女儿跟一个四川佬走了。从此再也没回过。这两老口怨天怨地皆无济于事,凡来碾米之人都好言相劝,两个只好认命。 又过数年,电进山寨,打米机轰轰响起来,一身老汗挑挑谷去大苍溪碾米已成旧事。两口子更显凋零了,惟有溪水不停流淌,冲涮着无以释怀的忧愁。不久,两个人悉心撒手西去。村人闻讯,请来三五个道士,作了简单而又简单的一声法事,就将其埋在溪边。在其遗物里,唯余一箱图书,方知其是个读书人。几十年来,不事张扬,落地生根,孤独至死,令人感叹。 水碾妨破败在风雨之中。曾有打柴的村民偶在两人坟头见有香纸烧过的余烬。 社 屋 社屋,在村寨之中心地段,是政治、文化、经济的中心。三栋木房里,其中一栋,每一间皆天楼地枕,作库房用,存放全村寨人一年四季的口粮。社屋,大约是“人民公社”之“屋”的意思吧。 一般日子,社屋并不见十分闹热。只是每年秋季,方才十分地显出在村寨中的重要地位。苞谷熟后,大豆一拢一拢被背来,将其叉成人字,在坪场里翻晒,尔后,妇女将大豆铺在地上,用连枷“叭叭”敲打,直打得大豆勃勃狂跳。虽然妇女很细心,但遗留的大豆也不少。如有一场小雨下来,抛留在地上的大豆吃饭了水份,一夜之间发了芽,青青绿绿地长了起来。村寨里的孩子三个五个齐聚社屋,将其拔起来,家家便有一顿炒豆芽。收谷时,大部分男人下男割谷、脱粒、挑担。稻田多在社屋附近。在桶里打谷脱粒的乒乒乓乓声,极清脆。社层里晒谷的人,早已将几十床晒席齐齐铺开,只待挑谷来。 晒谷人一边不停地将稻谷翻晒,与此同时,将谷中的杂草用爪篱捋出,一边要防鸡的偷食。社屋周边的鸡、老是贪便宜,三五一群,乘人不注意,毕里扑鲁跳到晒席上吃个不停。“嗬嘘”、“嗬嘘”大声的驱赶,开头还能让鸡们恐惧,拍起翅膀作鸟散。次数一多,有些见怪不怪,闻声不惊。晒谷人只好拿破响篙,边叭叭撵边大声叱吓,追得鸡飞狗跳。 观云识天气。如果天上阴云,晒席上的谷便不用收,将晒席两头折起来,盖着谷,防露水就行了。有三两人守夜。山界上夜风带寒,几个人烤起一堆火,摆龙门阵。社屋,这时成了小孩子的乐园,捉迷藏,躲在社屋边的草堆里,钻进晒席里,都是很难找的地方。有一次,我异想天开,想爬到风车斗里去躲,几乎将风车搬倒,活活压死。 社屋既是一村一寨人粮食所在,也是娱乐所在。开会、议事、分红、看电影,尽在此处。当时,县电影队每两月必来村演一场,如电影《地道战》、《地雷战》、《五朵金花》、《冰山上的来客》、《铁道游南击队》等。一进村,消息不翼而飞,半天功夫传到临近村寨。下午,家家户户早就将晚饭吃好,小孩子你拿一条长凳,他拿一张椅子,在坪场上分割好各自的领地。苦的是远处寨子的人,只好站在后面。太阳落山,工作人员挂起银幕,有顽皮之小孩,以手作投影于幕上,极肖。照例有人讲话,大队支书或者大队长有精神传达,下面闹轰轰的,夹杂的孩子打闹声,大人喝斥小孩声。电影完毕,一干人等点燃火把沿田埂,逶迤而去,而后散开。狗吠声耀武扬威,在主人“背时的”骂声中消失。那打手电筒的,是别寨的铁杆影迷,这时吧嗒吧嗒还得走上三五里路。 人散尽,社屋安静下来,静静地立在田野中。寨中有偷鸡摸狗之徒,偷队里的包谷豆子,更有甚者,将社屋的一整壁壁板偷了回去。社屋便在此辈手中成了空架子。十几年前搞承包时,几栋屋卖了几千块钱,地基也开成了田,社屋便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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