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散文 >> 游子情怀
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5月6日
魂归兮
梅玫


    六岁那年,我被母亲以调教不了为由,遣送回了胶东乡下老家。常常被“吓着了”,须要叫叫才好,这是奶奶的做法。
    “吓着了”的直接症状就是昏睡,带轻度低烧。奶奶坚持不让服药。她非常坚决地说吓得灵魂离开了身体,天好的药也不管用。
    怎么叫呢?有多种方式,奶奶常用的有两种:
    一种是大天白日的,奶奶看我睡熟了,就去她那个珍贵的鸡蛋篮子里摸出两只鸡蛋,有时干脆直接去鸡窝里掏,磕破了,放在一个粗瓷大碗里,再启动她颤悠颤悠的三寸金莲去院子里拔上几棵鲜亮嫩绿的小葱,就井台边上的水洗净,切成碎末,放在鸡蛋液里搅匀。取一小把麦草,点燃,马上,我们那个四四方方的农家小院里乃至方圆几里都能够闻到喷香喷香的炒鸡蛋的味道。
    奶奶拿了一双筷子,在东窗下站了,敲着那个散发着香味的大白碗,高声喊着:燕子啊!燕子啊!回家吃饭——!燕子啊!燕子啊!回家吃饭——。奶奶通常都喊很长时间,直到我答应,奶奶——,我回来了!
    其实,那时的熟睡我多半是装出来的,无非是为能够吃到奶奶的炒鸡蛋而已,开始那几声一般都装做听不见,到后来确实被那个喷香喷香的味道诱惑得躺不下去了,才睡眼朦胧地喊上一声“奶奶,我回来了。”那个年代,一个鸡蛋就足以让一个小孩子兴奋好多天。
    吃了那两个鸡蛋,我的灵魂多半会回到我的身上,那个年代的鸡蛋是稀罕东西。
    另一种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这一次吓着是我自己找的。邻居大爷要去田里秋收,窥测他家那只老黄牛很久的我执意要跟着大爷下地,奶奶终于拗不过我,把我打扮的小公主一样被大爷领了去。其实,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儿时的图书上学“牛”这个字时,是一个儿童悠哉悠哉地坐在那头水牛上,我便以为家乡的黄牛肯定也是可以骑的东西。
    归途中,我便开始耍赖,不走,说累了,大爷要背我,我自然不用,非要骑牛不可。大爷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把穿着红裙子的我放在了那只老黄牛的身上。
    本来看着我这个城市的异类就把脸歪在一边去的老黄牛看我竟然骑在了他尊贵的身上,他不顾身体的疲劳和困顿,撒开四只蹄子飞奔起来,终于把我这个小妮子摔到了很远处的脏水沟里。
    结果可想而知,这一次“吓着的”不只我,有大爷,奶奶,当然还有黄牛。据说,那天晚上,那只年迈的黄牛在我们村子里飞奔了半宿,全村的大人孩子全部出动,才把他抓进他的家。
    奶奶则直接对她一向信任和喜欢的大爷来了个横眉冷对,大爷把他们家东拼西凑来的所有鸡蛋送了我们家,奶奶还是一个笑脸也没有给人家。
    这次,在田野里疯了半天又吃了鸡蛋后便进入了梦乡的我在奶奶眼里是被“吓厉害了”。
    夜,已经很深了。原本只有电线却不常通电的小村庄,整个被浓浓的夜色和高度沉静包围了起来,茫茫宇宙中,只偶尔一两声狗吠,这时,便见一个小脚老太,迈着她虔诚而又坚定的脚步,走出了家门。
    奶奶抱着我的那件脏兮兮的红裙子,从一间间低矮的农舍间穿过,走过一片片田野,竟自来到吓着我的那个脏水沟边,从她宽大的怀里摸出一刀烧纸,跪下来,点着,她一边用一条小树枝挑动纸片,一边说着,“孩子啊,回家啊,跟着奶奶走”。一变又一变的诉说,一直到那堆纸片再也不见一点点红色。这时,奶奶会重新站立起来,调整一下她的斜大襟的藏青色棉布褂子,双手合十,正南正北地磕上三个响头,然后,她轻轻地双手拿起放在旁边的那件红裙子,双手托了,就像托着她孙女的身体一样,慢慢地走过那一片片刷刷做响的秋季的农田,穿过一间间低矮的黑糊糊的农舍,来到我们家门口,大门是开着的,经过屋门,一直到房子里我的身边,宛如放置一块易碎的水晶般把裙子放在我的枕头边,老太太就那样一直坐着,双眼紧闭,双手合十。
    第二天,养足了精神的我的身边自然坐着满眼布满血丝的奶奶,就我醒来的那一刹那,奶奶肯定会说:“我的燕子回来了。”
    那一整夜,我们家所有的门都是大开的。奶奶说,怕我回家的灵魂开不了门。
    那时,妈妈常常笑着说奶奶迷信,她说我就是让鸡蛋馋的,是个小馋猫,什么“吓着了”。奶奶就说“由不得你们不信,小孩子的魂儿是很容易丢掉的,就是要叫叫才好,天好的药吃了也不管用。”
    那次,在奶奶的威逼之下,我一直在奶奶家的大炕上养我的“吓着了”。奶奶在时,我病焉焉惨兮兮地躺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只要奶奶不在,我就在炕上又蹦又跳,消耗着那两个鸡蛋带给我的在那个年代里堪称是非常稀罕的热量,有时,还透过窗棂,逗一逗奶奶养的那只劳苦功高的老母鸡。小伙伴们来看我,都被奶奶挡了驾,她告诉人家,她的燕子“吓着了”,搞得我那些小伙伴们只有在我们家门口大睁着两只可怜巴巴的眼睛闻鸡蛋味的份儿。
    一直到把大爷家送的那一篮子东拼西凑来的鸡蛋全部吃完,我的“吓着了”才好,从那天开始,我看到鸡蛋,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鸡粪味儿。

    时间真是个怪物,弹指一挥间,母亲到了奶奶当年的那个年龄,而奶奶她老人家也永远地魂归了天国。
    我终日被忙所累,极少回家,去年中秋,也是奶奶去世十周年的日子,我把所有的杂务放在了我在济南的寓所,终于回了。
    现在的亲人相聚除了吃就是喝,再就是玩儿了。在这样的餐桌上,鸡蛋再也没有权力上得台面,人们的口味变得日益刁钻,海鲜生猛统统来也。
    母亲只吃了几只我为了孝敬她而买的鲜虾。
    可是,母亲却起了满身的红红的斑点,奇痒难熬。
    父亲说,母亲一向对海鲜过敏的,这些个东西她从来都敬而远之,这次,她是兴奋过度,以为女儿孝敬的肯定和别的不同。是啊,女儿的心意她怎么能够过敏?
    我建议带母亲去医院,三说两权,母亲终于同意。
    我搀着母亲,经过我不熟知的邻居家门口时,意外发生了。
    一只差不多有一头小牛般大的老母狗凶神恶刹一样扑向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我,毫无思想准备的我拔腿想跑却是嚎啕大哭起来,邻居及时出现制止了那条看门狗,而本来就被那奇痒折磨得浑身无力的母亲却因为我吓昏了过去。
    我又被“吓着了”。这是母亲的话。
    我开始昏睡实在是因为太累,为了回家我连着爬了几个夜晚的格子,回到家这个轻松浪漫而又充满浓浓亲情的港湾,我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包袱,很轻松地进入了我香甜的睡眠。
    父亲说母亲用尽了奶奶所有的办法为我叫“魂”。
    用衣服叫,父亲说她还用手机叫。父亲说,你妈说现在的灵魂也认识这种高科技的东西。
    我却吃药。安定,谷维素------。且向当年她笑话奶奶一样说她迷信。
    中秋节晚上,母亲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想吃香葱炒鸡蛋。母亲像不认识她的女儿看了我半天,意思是你不是不吃鸡蛋吗。我像儿时一样躺在床上等着那个诱人的明明知道再也不可能出现的儿时的味道。
    家乡的月亮依然明亮,圆大,周围是几颗闪闪烁烁的星星。在众多菜肴中的那一大盘的鸡蛋显得孤苦无依,像及了奶奶远在天国里的灵魂。我却一点也没有动,眼里流出的却是一把又一把的眼泪。因为那个味道真的不是原来那个味道了。
    家,成了我暂时停留的港湾,家,成了我苦苦奔波中的一个站点,家,也是我斑驳沧桑的灵魂得以修复和纯净的所在。
    我,又上路了。
    回到远在几百里之外的我自己的另一个家时,接到的却是父亲打来的一个长途电话,他说你母亲看你的精神状态还不怎么好,就夜深人静时去你吓着的地方给你烧纸了,还烧了几张邮票,今天,你就能收到装有你灵魂的特快专递。
    天哪!我的眼泪如同开了闸口,再也止不住,妈妈什么时候变成了奶奶?
 文章评论信息:
请您打分: 优秀 很好 较好 一般 较差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