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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献平
院子东边,迎面一道山坡。前几年,因为盖房子,在山岭这边推倒了一些土渣,厚融融的土,闲着可惜,母亲就买了些苹果树苗。不几年,它们就长成了,原本堆满铅色石块、葛针和荒草的山坡因此有了相当的生机,也为我们吃食苹果提供了方便。即使在冬天,那些青铜色的枝条,在我们眼里,也摇动着一种异常柔软且又坚硬的质感。夏天当然好了,树上挂满了青果,叶子翠绿,连同一边的椿树和洋槐树丛,构成我们家的一片不可多的绿色风景。沿着小路向上,就是一片一片的坡地了,大都是村人自己刨的,不算产量地。分的地少,当然不够种,当然就要跟山坡过不去。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镢头,父亲刨的时候就有了,我刨的时候更多。我曾记得,这面山坡上以前长着很多的蒿草、葛针和杏树、梨树和梧桐树,自从有人动了镢头,它们就不见了。 接着向上,一条蛇一样的小道,一直向上爬。在离我家房子大约200米的右边,山坳处,又有一排房子,户主杨贵新,我父亲的叔伯兄弟。再向上,一条一条的田地分列两旁,花生、红薯或者谷子高梁,雨水决定着它们的生命乃至人的收成。偶尔的几棵枣树,野生的它们,困在坡地一边,绿绿的叶子掩映着数棵青枣,不大,山葡萄一样,太阳照着的部位已经最先发红。到更高的山岭顶上,一侧,有我家的数片坡地,花生、玉茭长得不错,但有一些好像被老鼠挖过了,或者是野猪干的。 站在山顶,左右看,西面的村庄,一色的杨姓,南边的公路,串连着更多的村庄。一些狗总是在叫,一些人总是在走,院子、田地、房顶甚至厕所,红红绿绿,黑黑白白,一个一个。马路上车辆不多,偶尔的拖拉机、卡车、客车跑过,有时停,有时不停。还有一些毛驴车、三轮车和架子车,突突奔走或者听不到声息。 转身,举头,就看了山岭,一座一座,相互依靠,相互掩藏。从我们家出来的那条小路,可以通向它们。尽管分了岔,本质上还是同一条路。最高的那座山,叫小扇子,最长的那道沟,叫磕柳沟,最矮的那道岭,叫牛鼻子。大都依了它们的外形。沿路向北,就到了小扇子前面的那道岭,我们习惯叫阳坡岭。露着太多的红色岩石,有的已经风化,一层层,手指一触,便成齑粉。披在上面的植物:荆柴、秋树、茅草、不规则的石块。荆柴老有人割,作柴烧;岩石下面多蝎子,每年都有人捉;茅草自从没有了羊群,疯狂了得,一年比一年丰厚。 岭高且陡,牛马难攀,倒是羊群,可以来去自如。少小时候,我就替父亲驱赶了它们,经常到这儿放牧,它们吃草,我捉蝎子,或者闲着。羊不断蹬落危石,我不断打发时光。有时候站在山岭山看里沟村人早年留在这里的房子遗址,那些破烂的石头房子,在寂静的正午,缭绕着一种骇人气息。羊群在它们中间,吃着房基上的青草,蹄子踩过石板,发出响声。我始终站在羊们的上面,怕突然滚落的危石,也怕遗址在想象中释放的那种气息。 爬到小扇子顶上,背面的松树郁郁苍苍,锥圆形的身子密密艾艾,拥挤着,谁也不肯做出让步。不断更新的松针落得很厚,保持着水分,又是天然肥料。松林里面有好多黄芪、柴胡和桔梗,还有野兔、松鼠、狐狸和后来突然消失的狼。若父亲亲自放羊,每次都要从松林里带回干柴、药材、野兔和野蘑菇。 由此向西,还是一道一道的山岭,高耸连绵,姿态各不相同。大裳山横立其间,居帅位,山根有泉,极其清澈,杂草连天,四周散落着的核桃树,由假秋树嫁接而成,年代已久,虽蔚然成林,但其中也有枯死者,即使绿叶蓬勃的同类,其上每年都有干枯的树枝,夹杂绿叶之间,多少有点叛逆意味。 若从小扇子山顶去向大裳山,需沿着松林边儿走过去,山岭曲折,折远了路程。阳面还有三道峡谷,青石红岩,壁立千仞,一看就发晕。从沟底走,倒是容易,只是巨石、卵石太多,经常崴脚。前些年,人走得多,比较平坦,虽不算路,也叫路。后来人走的少了,夏天的突发山洪淹没了人迹,乱石挤陈,浮沙蓬涌,再加上斜刺的树枝和数年老柴,哪里还有人走的道路? 而这些都是陈年的了,12年前,我也经常走,来来回回,捉蝎子、放牧牛羊、砍柴,也不知多少遍了。记得曾与父亲在一个早晨遭遇孤狼,与老民棍子蹲在正午的泉边洗澡……旧年的情景,残存的映像,时间的灰尘和茅草覆压其上,渐渐松脆,乃至零落无声。但山峦依旧,我却在逐渐丢失。多年之后,一个人站在自家房后的这道山岭上,眼睛和心转悠了一圈,而身体仍在房后的山岭上面。看得累了,坐下来,抽一颗烟,或者不想抽烟,但又止不住游弋和乱想。 一低头,就又看见了自己家的房子,在阳光的正面,青色的石板,红色的墙壁,上下三排。最上面的分给了我,最下面的属于弟弟,中间的由父母居住。每个院子都有七八棵梧桐,靠西的一侧大约二十株杨槐树,五到八棵成年椿树。房子下面有三层田地,靠东偏下的一侧是我们杨姓家族的老坟,先人们的尸骨大都安放在那里。我爷爷从90年开始,一直在那里安睡了8年,直到98年,才和奶奶一起,迁移到了离村三里的新坟。 老坟地的下面,是一道深沟,深沟的另一边,还是田地,不同的是,它们是旱地,旱地上面是公路。要不是那道深沟,我们出门乘车就不用绕道走了。向西的一侧,还是一面山岭,但不属于我家,路早就有了,在我们还没有把房子盖在这里的时候,村人已经走了不知道几十万遍了。山岭上野长着杨槐、野枣、荆柴和杂草。后来有人栽了栗子树,几年时间,就结果了,秋天时候,人人乱抢,抢到手就是自己的。后来分了,但我不知道具体分给了谁。 转过山岭,就看见了村庄,杨姓的村庄,一色的青石房子,披在一面斜坡上,最下面的那三间,我们曾经住过,后来奶奶住过几年,她98年谢世后,就由我们领管。再向上的那三间,属于杨新贵,不过现在不住了,搬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再上面的房子,有点杂乱,户主依次是:不知名的老寡妇奶奶、白胡子爷爷、杨武生、杨金贵、杨三牛、杨海林、杨丰真。再上面,是一面山坡,树木很多,树木上面,是我们村的旱地,再上面,是杏树洼、西沟等村的旱地,一直层叠到鸡冠山根。 背对阳光,再低头,就看到这面的山坡。因为处在背面,我们就叫它背坡。背着太阳也有好处,杏树、核桃树、杨槐树和漆树很多,杂草毛毛糙糙,就连树根儿,也盘着一大窝。沟底还是一些旱地,向西的大半属于我们村,向东的小半属于骡子圈村。后来都栽了苹果树,分给各家,红火了几年,后来虫害厉害,纷纷伐了,有点办成了养鸡场,有的种些树苗、花生、谷子和玉茭之类的庄稼。 一边的山洼,有一座什么庙,好像是土地,或者山神,后来一边又埋了一个人。一个人路过,心里有点紧张,尤其是夏天正午和每一个黄昏,寂静得令人心里发毛,尽管夏天满山都是黄黄的野杏、野梨和即将成熟的野枣。倒是春天好些,好多人在附近刨地、播种和收拾去年的秸秆,胆子自然大。往往,暖风一吹,叶子还没长,杏树就开花了,粉色的花朵,整个背坡都洋溢着它们的味道和姿色。梨树虽然不多,花儿到很茂盛,不说一树,就是一枝,也沉甸甸的,连风都不敢触摸。可是,树木多了,死的也多,被人锯和砍的更多,一年一年,树根大都枯干,上好的柴禾,我和弟弟,或者别的什么人,一块扛了大斧头来,一天可以拔掉好几根,几天时候,就可以烤一冬天的疙瘩火了。 还曾记得哪里有泉水,我曾帮母亲舀水浇过自家的树苗,现在似乎干涸了,我到原先的地方找了一趟,只见落叶、杂草和堆放的玉茭秸秆。我舅舅的两棵柿子树倒还在那里,在我的记忆当中,每年秋天,都可以摘好多好多的柿子,舅舅和表姐表弟们一块儿来,每次都能装一大拖拉机。可现在不行了,尤其是大舅父97年死,二舅父同年半身不遂之后,他们的柿子树也患了疾病,一年到头结不了几个柿子。几年之后,树枝一根一根枯干,现在我看见的,几乎只剩下树身了。几根新生的枝条上摇晃着几枚枯叶,在风中,忽闪忽闪,欲掉不掉的眼泪,在12年后的这个冬日中午,忧郁、落寞,灰尘一样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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