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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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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赋
白术还没有采回来,甚至连红薯也还不曾挖毕,天气却一天冷似一天了。北风凌厉,吹着满山的马尾松和杉树,哗啦啦响遍整个山寨。稻田里已只剩下汪汪的渍水,偶尔几只鹅鸭浮在远远的一角,它们抬起头四下张望,也寂静得可敬,不弄出一线音声。炊烟照常升起。屋侧的竹园里已垒起一垛一垛的稻草堆。然而因为冷起来了,我们已不再有兴趣去竹园中树根旁的沙土里玩乐。现在我们只愿长久地煨在灶边,享受温暖和锅里伸手可得的蒸熟的红薯。整个春夏,直到秋天,我们都是赤着脚走过来的,无论砍柴、赶集还是去亲戚家作客——现在不行了,于是四下里寻找,总算在木屋的楼板底下寻着了那被弃了期年的旧解放鞋,已蒙上了厚厚的灰烬和干硬了的鸡粪,这没什么。衣饰么,母亲早已将那些陈年的老式棉衣或者卫生衣给我们穿上,温暖如春了。 一晨又一晨的白霜,将白术叶子彻底地打蔫了。我便随着祖父,去把它们连根拔回,然后把茎剁去,剩下毛茸茸的用以入药的根。母亲开始用秕谷和锯木灰备好一灶燃料,不生明火,只让生成长久不灭的一缕青烟,用来焙烤白术。这一烤常常要耗去半月,屋子里充满暖意,也就没有人嫌烦。 风很劲,山鸽也开始在土院里往还,雪大概快要来了,水田里早已结了冰……现在,日出只仿佛一种改不了的习惯,牵强的,淡淡的,没有一些力量。经过霜的袭击,山坡的土质渐渐疏松,正一层层地剥离、滑落。一年四季,山村里寂静得可怖,而况时值隆冬。只有塘岸上,因为聚集了众多沉淀薯粉的妇人而热闹非凡。那里的景象与夫沉寂的冬季,竟也十分的相融。假使年关更近些,人们开始下塘捞鱼的时节,气氛就更热闹了:捞鱼、小孩子的呐喊、大小鱼的分配、竞争……有一年我领着分到的几尾草鱼回家时,在一条窄小的田埂上,不期与一头打着喷嚏的公牛正面相值。我摔在水田里,眼睁睁看着几尾草鱼快乐地游走,转瞬便不再见影踪。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屋檐下挂起一串串的红辣椒,其形如若当年的陕北。她没有过多地责怪我,只麻利地脱去我那湿漉漉的衣服。然而我,却直到今天,仍记挂着那些草鱼,幻想着它们仍然健在,以及在将来某天将发生一桩类似于“渔夫和金鱼”之间那样的故事。 有一天的黄昏,父亲将买回的白纸糊好了所有的木窗,将寒风挡在了户外,我于是突然感到要下雪了,而整夜不能入睡,起床开门看了几次,外边依旧是黑黑的,一点迹象也没有,只好怀着满腔的遗憾,在疲倦中睡去。几天之后的凌晨,在我的不期中,大雪落满了整个世界,约莫有半米深。我释然了,尽管冻得发抖,也依然在雪地里奔走,寻辨着雪未落之前的种种印迹。补鞋匠挑着行头从村口的小道上孤独地走过,嘴里不住地吆喝着。嫩绿的白菜萝卜被掩在雪片之中,连轮廓也见不分明。只有井里还在冒着热气。山鸽也不见了影子,祖父在初冬时节捕杀的一只黄鼠狼,挂在灶台上方的,如今已散发着幽微的香味……仔细想来,面对着大雪,我除了惯有的惊奇与喜悦之外,还隐隐地产生了一种难忍的、无以名之的哀愁。我仿佛觉得,四季的嬗变更迭,原本就是催人衰老、令人忧怀系之的,而况天那么冷、那么暗,夜又那么长…… 祭灶的前几日,村里一位姑娘出嫁。上午十点钟光景,送亲队伍抬着各式各样的红漆木器开始上路。好长时间过去了,新娘才在她婶婶的陪同下出现。她穿着红衣服和红靴子,后脑那儿插着很别致的发夹。她眼睛哭得通红,手里无力地握着一把雨伞。“她是多么伤心啊!”我想。这情景深化了我对于故乡冬季的悲情印象。 到了临近除夕的那几日,天气反而放了晴,积雪也基本化了。几只鸭在屋后的厩肥堆里觅食,透着些春的气息。每天上午,浓雾总散不尽,遮掩着稠密的院落和狰狞的山影。一位年迈的老婆婆,佝偻着脊背,十分谨严地给白菜施着家肥。余下来的情节,便与鲁迅先生《祝福》中的描述无甚区别了,不时响起鞭炮声,到处在杀年猪,老先生在庭院中央的八仙桌上给人们写对子;或是黄昏,微雪又簌簌地落一阵。天空里满布着阴霾,似乎长久以来便是这样…… 人们依然以佛教或迷信为背景,保留着旧时代传袭下来的尚带有纯民族性的阴暗的生活,以勤补拙的、朴实的愚民的疲劳、哀戚和忍从的生活。在故乡,最富于文化色彩的东西莫过于敬神祈福等迷信活动了。其一,是驱妖鬼。有人生病或者家禽染了瘟疫,便要请法师巫婆来驱除灾星,门楣上一律贴着符咒。小孩不好带、院子里有火患,都必须大做法事,驱走妖魔鬼怪。其二,是祈福慧。人丁兴旺、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功名升迁、宅基风水、人身平安……都得靠神灵来庇佑、靠祖宗来保全。这样的祈福驱妖活动,在大节期间,是必修的一课,所以成为除夕前后的一景,我们的印象十分深刻。往往是饭菜都摆上了桌,我们垂涎之际,母亲便点上香火,燃大量的纸钱,让纸灰肆意地飞舞,青烟袅娜地散去。待祖父念完经文之后,父亲领着我们依次鞠躬,五体投地……这种“带有卑贱性的愚民”的习惯,今天看来,它给了贫困中的、命运休可自握的人们以无限的心灵慰藉,显示了生命的庄严和可贵,显示了落后地区的人们简单而真诚的生活态度,使我们怀念旧日乡村那种人情温润的时代,认识到平常是福而珍惜往后每一刻的生活。今天仍然使我有着最深刻印象的故乡冬季的景象,一是这人情的和谐温润,一是气候的寒冷(我现今对于寒冷的经验,全来自于少年时期在乡村的所历)。有些事情一旦离去便不复再来,如同短夜的梦境。幸而那种刺骨的寒冷于“唯物”的角度而言,只是摧残我们的体魄。透过记忆去回味旧时天寒地冻的情趣,总可以慰藉这久别的悲怀罢。 故乡的满布着悲情的冬季,如一位久别的恋人,时时令我回味起往昔的情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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