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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5年4月4日
故乡风物速记
王育赋


    我不知何故,一回忆起幼年的时光,总觉得有如赏观一帧素朴的黑白画卷。
    时间每前进一瞬,追忆的甘甜就增加一分。我对横亘于湘西南的那片秀丽的村庄,一天天越发怀念起来。
    故乡的瓜果菜蔬,于我始终是一种无法抵制的蛊惑。每至初春气温上升、雨水渐丰的季节,母亲便要在屋前天井边上的肥土里种上几粒苦瓜、冬瓜或扁豆种子。待种子萌芽后,为了防止鸡鸭啄食,我从柴堆里拣出杉枝来,插在幼苗的四围。至于自留地里,则往往种着整块的四季豆、豆角、茄子和辣椒。到了盛夏,母亲一大早去了菜地,摘回满筐的鲜豆角,然后进行归类,分别进行腌制、现吃或晒干,辣椒也一样。春季的晴日,采回嫩笋来,煮熟,然后拌以风味各异的其它原料,晒干,做成“笋粑”,口味之独特,如梦幻一般,可以令人三月不问肉味。入冬后的白菜、芥菜和胡萝卜、大蒜等等,也多是大面积种植,鲜菜连同其加工制品,可以吃到来年夏天。然而我最喜欢的,却是种在屋檐下肥土里的那些苦瓜等。坐在木窗后边的房里苦读时,一抬头,便可看见瓜藤上新开的花朵。“啊,开花了……”我们欢呼起来,弃了书本朝外奔去。如此等情趣,似不可以言语叙说。
    采茶亦堪称趣事。屋后是一片宽广的茶园,连着林木苍苍的山野。采茶的季节,限于仲春与仲夏之间,而以头次茶为上品,卖价也最高。有一天傍晚,我同母亲去采茶。夏季的太阳落得很迟,但毕竟还是落下去了。晚风摇曳着,母亲还没有收工的意思。但是山那边吹来的风里,夹杂着凄厉的狂吠,狼出来了罢……
    我不知道父母为什么要把那棵杨梅树砍掉。家里果树本来就少,我们不得不瞒着大人去做深夜的偷儿,在黑暗中分享偷来的枇杷、桔子和板栗。有一年夏天,我们也亲自抓获了来偷我家杨梅的邻居,后来造成口角,闹到很不愉快之境。一年后,父母竟将杨梅树砍了,我伤心得一个月没有笑容。此前我们常常在树下纳凉,透过细密的枝叶寻找一点一点的青天。但树既已砍了,一切都不复再现。
    每俟寂寞的冬天,整个上午霜都不化。母亲看到一只山鸽不知从哪里飞来天井,便说要下雪了。究竟下没下雪,我已记不清楚,但后来一到冬天,就有山鸽飞进院子里来。不知怎的,这件事长久刻在我的记忆里。催雪的冬日,一到日暮时分,心情就倦怠沉滞,寂寞难当。这也许因为,日复一日的一种忘怀的幽思,长年累月不时唤起人追忆的悲戚罢。
    在故乡,有人因鬼王神为其治愈了湿疮而供着豆腐,有人为祈祷小孩的百日咳康复而供着煎豆,有人对善治虫牙的地藏菩萨供着香糖,更无论慈悲至善的观音菩萨了,每至旧历的二月十九前后,家家香火缭绕……这种天真无邪而带有卑贱性的愚民的习惯,给我的心灵以无限的宽慰,就像在祭神的锣鼓中猛然看到舞蹈,或者从供奉的绘马上看到灯谜般稚拙的绘画一样。不但稀奇可笑,却正是在不成理由、不可议论的荒唐怪诞之处,仔细想起来,能令人产生一种悲惋而奇妙的心情。它们兴许要哄骗我一生,令我时时反顾。
    然则,故乡的种种美处,在那时是全然不觉的。当时,我那尚未及二十岁的青年学子的心里,总有着一种梦幻般的寂寞和悲哀,就像阅读我国历史时所产生的兴亡无常的感慨。我进入学校后,和所有虽然青瘦但却无不身怀着远大抱负的青年一样,拼命抢夺着从授业者嘴里降下来的“吗啡”,潜形的悲鸣之声流行于那惨酷的抢夺之上。我和无数学子挤在一扇仰之弥高的冷冷的窄门前,并渐渐将故乡遗在了身后。
    人也许非得走入老途,才能翻然想起故乡的美丽。於我而言,她是一种永远无法抵制的蛊惑,故而草此文于兹:一面是留恋,一面也是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