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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游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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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赋
秋天又届,气温渐渐降下来,天也变得又高又远,呈现出梦幻般的深蓝颜色。要是在郊外,秋风起来的时候,狗尾草就会轻轻地随之摇晃,其悠扬的姿态,叫人想起那些素朴的、抒情的音乐。 秋天是最适于旅游的季节之一,尤其到了深秋。一年四季,秋天处在回顾和前瞻的阶段,外出旅游则正好提供了这样一种思考的机会。秋天有最适于旅游的自然环境。秋天的静,衬托出出行游览的热闹;秋天的清,可以使我们反省自身的龌龊;秋天里高远的碧落,反映出我们尽量掩藏着的“小”。我们秋天出游,正逢着自然界的成熟季节与收获季节,翻然感悟到秋天原本丰裕多样,并不如历代文人所感的衰飒萧条。我们有理由从秋那里获得振拔向上的力量,却断不该异口同声地诅咒秋的凄凉、毁损秋的声誉。古代的文人雅士,所以要不住地悲秋,全在于对于秋的过分的热爱、对于自身的得失过分在乎。他们不由地把秋视为自己的情人,而把满腔酸楚悉数寄托于她的身上。 适于旅游的另一个季节,是晚春初夏之交。甲戌年端午前后,我乘长途汽车去看一个远地的朋友。那时节的气候,已颇热烈起来了,可一旦下起雨来,却常有春寒料峭的感觉。汽车沿着笔直的国道疾驰。公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已长出新叶,把道路装点得象一条漫长的公园甬道。四周的山野、田园、河岸、菜地……满世界地绿起来了。我于是感到,由于各种各样的事务缠身,我们竟很少能分些心思,去细细地欣赏郊外怒放的野花和鹅黄的浅草了。如今一旦沉入其中,心就不免要悸动着。我也便告诉自己,这个季节太有意义,值得到外面的世界去走走,让陌生的世界见见自己的形容。虽则,油菜花开的季节,流行病正很流行。此外,“三月春泥不易干,五月早有蚊来袭”,这当然也是个缺憾。 我们出门旅游,总说是那儿风光太好,似乎不得不去游历一番,而总把自己贪玩的放浪形骸的欲望、消费的欲望悄悄掩饰起来。经过游历,果真能将自然的美景,关一部分进我们的心里么?何况就象城市与城市的大同小异一样,各各名胜之间的趣味,经过人为的指点、践踏,已经如出一辙、千人一面了——都不外乎门票、纪念品商店、林间水泥山道、寺庙、半山腰昂贵的旅店、成堆的垃圾、盲目的旅客……倘真要看风景的话,并非非去景区不可的。摄影家便常常在最没有风景、最缺乏诗意的路边、巷口、餐厅、车站……捕捉到美妙的瞬间,使我们感慨、赞叹!钱钟书先生《释文盲》中有一个比喻,说“在非文学书中找到有文章意味的妙句,正像整理旧衣服,忽然在夹袋里发现了用剩的钞票和角子;虽然是分内的东西,却有一种意外的喜悦”。我想不妨添上这样一种情况:在向来默默无闻的地方发现别致的山水景观。这的确是存在的。故乡有一座“望云山”,从自然风光的角度来看,绝不在南岳衡山之下。然而它一直在那里沉默无语,因为地点的偏僻罢,极少有人知道,但这或许反而是它的幸运了。 久在城内蛰居的长沙市民,每逢着周日或假期的闲暇,便喜欢去岳麓山、植物园,更远则去浏阳大围山。近来在南郊的跳马一带,忽然冒出一个石燕湖,说是值得一游。专线车上标着“石燕湖生态旅游”的字样,看了叫人喷饭。我想,所谓“生态旅游”,不过指当地的未遭人类破坏而已,便如懵懂的少年、如处子——但如今这样一来,处子还会是处子么?当长沙市的大街小巷纷纷响起“到石燕湖去!到石燕湖去!”的时候,石燕湖显然已无可去了。 已经有朋友开始谋划,国庆节期间去张家界、庐山还是千岛湖。但这惟使我觉得乏味、觉得疲累,想想都疲累。我记得今年的“五一”期间,由于有一周的长假,全国的同胞几乎倾巢而出,挤破了火车、汽车和飞机,在各景区遗下无尽的垃圾,而一个个拖着困倦、失望的自己回到家中。 我的厌恶旅游,始则源于穷困,后来更因为觉得疲劳、觉得无趣。我惯于从地图上游历我国的山山水水,把意念作为特快的飞机,从长白山到秦皇岛,到崂山、中山陵、上海、富春江,到厦门、阳明山、香港、从化、桂林、西双版纳,到横断山、通天河、拉萨、天山、酒泉、大雁塔,到神农架、索溪峪、云雾山、井冈山……自然,从全国的地图上,是找不到望云山的,但这反叫我在那里驻目良久,眼前赫然弥漫着那里郁绿的针叶林、随风飘零的落叶、幽深的峡谷和潺潺的溪涧。新婚之际,我曾与内人在一家书店里,驻足于悬挂着的一幅世界地图的墙根,幻想着我们正进行旅游婚礼,从上海空港,倏然抵达东京,游历浅草与伊豆,随后飞赴北太平洋,至于落基山、至于纽约。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南美的热带雨林探险,也可以怀着救世的慈悲,去访问贫苦的非洲部落,访问大猩猩的故乡。当然,这是典型的画饼充饥了,但却是实实在在能令人获得满足的! 我曾于十年前的秋天,和村里组织的敬神团体一道,到衡山烧香拜佛。其时我十八岁,对很多事情似懂非懂。那时我总欲别离,总欲超越。我想方设法离开我们的团体,独自走在狭长的山间小路上,回味反叛的快感。我在山路上逢着几位“丁香一样结着愁怨”或者扬着发丝、尽情展示其美丽而笑对人生的姑娘。她们使我原本混沌的青春之觉醒,于瞬间得以完成。我于是为自己与她们之距离的遥不可及,感到了漫漫的痛苦。我甚至想,旅途中没有美妙的女子相伴,多么乏味啊! 后来又相继去过衡山两次,风光依旧,而物价飞涨。一次是团体组织出游,没留下什么印象。另一次则涉及到一桩不成功的恋爱。我们形骸亲密,而心却隔着一条天河,至于彼此厌倦。今天回忆起来都觉惊奇,貌合神离竟可做得那样妥帖圆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十分厌恶游记,觉得枯燥得就如同报纸的社论,却又不象社论那样能对我们的世界观起到指导的作用。在一波又一波戴着黑眼镜和太阳帽的游览者中,没准就有一位“文学爱好者”。他会在介绍古迹的石碑下一蹲半天,仔细地做着记录。回到家,他立即造一篇游记散文,通过媒介,展现在我们的目前。文章里少不了造一段神化故事,罗列众多的形容词语,添上许多的人格比附,于是乎被称为“美文”。更有许多曾经涉足异邦的“文学爱好者”,把在国外见到的鸡毛和蒜皮,统统列在文中来哄没见过世面的我们,非使我们叹服,不肯罢休:法裔的房东老太太精明过人……邻居青年彼德向往中国……在哈德逊河岸散步,太阳远远地落着……在渡船中躲过美国的、盛夏的骤雨……仔细想想,这有什么稀奇?即便如朱佩弦的《欧游杂记》,我们看过之后,也不免感到单调,倒不如去读那些旅游促销的小册子,直观、形象,带些可以理解的夸张,但总不矫揉造作。 “游客”——不知为什么——总使我联想到说客、嫖客,似乎泛着一种无聊、颓废而且荒淫无度的气息。然而我喜欢“旅客”,它使我联想到在昏暗的火车车厢里恹恹欲睡的奔走异乡的旅人,想到他们的辛酸、无助和哀愁,想到普天下承受着生活重压的不快乐的人们,以及各自的心事。假使灵魂真的不灭,我们都是永恒的“旅客”,行进在见不着头尾的历史甬道中,而目前正路过人间。 经过一个夏天的骄阳的炙烤,岳麓山的枫叶,不知红透了否?想起去年夏天,我拖着重伤风的病体陪父亲爬到山顶,却因为道路的迷失,终究没能找到岳麓书院和爱晚亭。我隔着湘江远眺河对岸的热闹的街景,城市的上空弥漫着薄薄的迷雾,隐约可以看见在迷雾中挺立着的中山商业大厦,而它近旁的太傅里潜隐着贾谊的灵魂。我怅然追慕秦汉往昔的文化,回忆起诵读《过秦论》的中学时代。 当然,有时候,游山玩水能使我们忘掉生活中的不快,消除与同游者之间的隔膜,不再冷颜相对,而单纯以孩童般的天真面对大自然。前年的深秋一个周日的早上,我不知何故与内人争执起来,而后她竟默默地流起了眼泪。这情景终究使我愧恧,于是哄着她,到植物园去。我们拍照、交谈,也说起过去和未来的事,说起我的脾气的丑恶。她渐渐释然了,虽则不多开口,但添了笑意,使我觉得如同久雨后的晴天。照实说起来,植物园也无非是那样,并且开始呈现出秋天的苍茫。众多青年在树林里烧烤食物,烟尘在林间回旋。我忽而对这深秋的植物园有些悲凉和愤然的感情了,但因情绪刚刚好转的内人就在身边而不便形之于色,回家后,禁不住写了如次的两首打油诗。
田田弥望败絮飞,猎猎疏枝风吹衣。 借登独塔凭北望,姑伤何处见吾栖。 惨淡消声鸦禁翅,萧条却韵水无姿。 酒醋调歌熏五味,丹枫随念悼六一。
十万参差比春竹,高松无奈绝童徒。 烟海声林犹障雾,斜晖空照九色湖。 蛇途长喟多暗阱,素手恒牵笑财奴。 忍把浮名换低吟,千年重唱秋声赋。
故乡的板栗,大约也将成熟了,还有初生的萝卜菜,都是我始终难忘的好口味。国庆期间,我且携了家眷,回乡下去住它一周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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