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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5年8月8日
大杂院
二马


    前几天,听说北京的四合院要拆迁,我心有感触,想起了十多年前,住过的大杂院。
    大杂院不大。里面却住着四户人家;大奶奶家、五大娘家、刘二婶家,还有我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加在一块,足有二十余口。虽然人多,院子却极干净。每家房前,都放了扫帚、簸箕之类,一有脏物,便忙扫去。每到秋收季节,大伙儿门前全挂满一串串的玉米棒子,我家门前则会多挂一串红通通的辣椒,甚是醒目,房顶上也要堆一垛玉米蕊儿,以备冬日取暖之用。树儿不移。土墙根下,倒是种了一片花。我家偏房旁则有两棵枣树,一般模样,尽管老态龙钟,叶子却茂盛的很。
    那时,我是大杂院最小也最淘气的一个,却极讨大人们的喜欢。大杂院的大门是一种厚木寨门,我常踩了门闩,猴似的窜上门顶,骑在门上,叫一人在下轻摇门,那种感觉煞是刺激。这却常让大奶奶看见,每每此时,她便一边吆喝,一边跺着“三寸金莲”赶来,我忙溜下来,一道烟似的逃了。父亲常因这事骂我,甚至有时还会动用笤帚,往往,大奶奶又会急匆匆赶来,挡在我身前,而我则紧偎在她身后,用手死死揪着她的衣角,探头瞅父亲,扑克着父亲哭笑不得,只得做罢的样子,我心里高兴极了,随后我,便又“肆无忌惮”起来。
    那时候,父亲出去赚钱,只有母亲一个人,家里活多,忙不过来,母亲会把我放在堂屋门口的大青石上,再也无暇顾及我。我常自己找虫子逗着玩,那种虫子,外壳既丑又硬,只是会飞,展开双翅,却是极美,好似穿着红装翩翩起舞的新娘,我们都叫它“新媳妇儿”。逗着虫子,一会儿,我便迷迷糊糊睡去。醒来时,不是躺在大奶奶,就是五大娘,要不就是刘二婶了。
    三伏天,睡不着,大杂院里的人拿了马扎,凉席、蒲团,常聚在枣树下,或坐或躺或蹲,天南地北的聊一通。十里八乡的事儿,没有五大娘不知道的:哪家的媳妇不孝顺,谁家的妯娌不和气。嗓门儿又大,唠叨起来,没完没了,但大人们却喜欢听,忙围坐在她周围,跟着闲聊起来。五大娘俨然成了大杂院里的明星。我和小伙伴们不喜欢听,蛐蛐一叫,我们会全跑到土墙根下,翻开断砖,扒开野草,捉起蛐蛐来。有时,她也会给我们讲一些梁山好汉杀富济贫的故事,惹得我常把自己想像成“英雄好汉”。终日,在小伙伴中“打抱不平”起来。
    土墙根下的那片花,是刘二婶种的。刘二婶爱花,尤其是那种叫“夜香”的花,我们便都称她为“花二婶”。二婶常去修花。我也拿了小铲,帮她除草,松土。有一次,我不小心铲断一棵,忙挖坑把花又用土培了栽好,心里害怕极了。一连几天,我都没敢去二婶家,偷偷看花时,花儿早已凋谢枯死了。没几天,母亲说:你花二婶说了,她不生气,明儿一早来叫你去修花。第二天,天一亮,二婶果真来了,“娃儿,走,帮二婶去修花。”我一听,乐坏了,原来二婶真没生气。小小的花瓣里探出几丝细细的花蕊,宛如农家女,羞涩,清纯但又不失雅致与美丽。要种的人也渐多起来,二婶从不小气,忙帮人家挑种、移种。花儿在傍晚开,浓郁的花香迷漫在空中,呼吸起来,极为舒坦,人们便都端着碗出来,往青石台上一蹲,就着花香,大口嚼起饭来。从此,便都不在屋里吃,而全跑到院里来。
    枣熟了,秋风一掠,满树的蝉蛹似的大枣懒懒的打上哈欠,都在羞涩涩的颤。我忙拉了父亲,扛起竹竿,挎上小篮,聚在树下,父亲一竹竿挥去,枣儿如雨点般砸下,小伙伴们一窝蜂似的涌到树下,猫着腰抢起来,也有不等枣儿落下,一手护头,一手去抓的。抢乐了,吃够了,但没有浪费枣儿的习惯,父亲便叫我们挑些好的放入篮中,用竹竿一人一头挑着,前呼后拥,这家一捧,那家一把,挨家逐户分起枣来,惹得大人们又是一阵欢笑。
    小时候,我身体弱,多亏家里有只老母鸡。老母鸡下蛋挺勤快,几乎每天都会下一个。母亲把下的蛋一个个攒起来,上学放学,煮一个,给我吃。大奶奶家的大哥结了婚,大嫂生宝宝做月子,那时,日子过得都挺紧,买不起什么营养品,母亲便把攒下的鸡蛋,用包裹了,送过去,说是:做月子,要吃些好的补身子,咱家又没啥好东西,就送这些鸡蛋吧!好长时间,我都没吃上鸡蛋,但心里高兴极了。我总感觉宝宝长得白胖,是因为大嫂吃了我家的鸡蛋。
    ……
    后来,大杂院里的人们渐渐富了,陆续都搬了出去,再后来,村里,修了路,盖了楼,大杂院也被淹没在亭台楼阁间,没了踪影。现在,我在外求学,每当穿梭于高楼大厦之间,和匆匆忙忙的人们擦肩而过时,心里便免不了有些凄凉,便又想起了大杂院,想起了慈爱的大奶奶,直率的五大娘和贤慧的刘二婶,也想起了发生在大杂院里的故事,那是教会我如何为人,怎样处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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