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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胜似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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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全有
我一直惊叹于父亲的背挺拔如松,这使他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不止十岁,以至于我老是错误地认为父亲似乎与我一样年轻。年轻得使他不像是我的父亲,倒像是我的哥哥。我的这种感觉正合了我们家乡人对父亲近乎戏谑的称呼——老小伙子。真正领略到父亲的背老且宜坚宜挺的是去年他背我过散渡河时的情景。 自打那年那月转业后,直到相隔漫长又难熬的九个月后工作单位和去向稍有眉目。乘难得的到省城参加岗前培训的机会间隙,我回了趟老家。那时,正值刚刚离开把一个懵懂少年养壮的军队母亲温暖怀抱的断奶期,真有种婴儿离开母亲乳头之初的不适感与恐慌感,说实话那时我又开始怀念起了部队,不知不觉中有一种莫名的飘泊游离感。新的工作单位还未正式确定,更有一种明显的失落感和一层淡淡的忧伤不经意间会袭上心头。呆在老家就少了以前回家时的兴奋,对那近乎青山绿水也视而不见。再加上正值农忙季节,父母亲整天吆喝着那头和他们一样默默无闻的老黄牛精耕细作,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百无聊赖,准确地说是心里发慌。本来在家里呆的时间总共来去加起来仅少得可怜的十天。平时天空特别晴朗,靠天吃饭又近冬小麦播种的关键时节,被天旱怕了的父母眯缝着混浊的眼睛,打鸣的公鸡似的斜视着红红的太阳,生怕天在下种时节阳光灿烂而愁上眉梢。在我快要离开家到省城参加军转干部岗前培训的后两天,老天很理解父母心情似的下起了淅淅漓漓的牛毛细雨。而且像被顽童一不小心打破了凉水罐,直下得不断线。这下,父母种冬小麦是不成问题了,我开始觉得我的出行很可能成了问题。看着我心有疑虑,父亲像是他自己管着刮风下雨似的,以很绝对的口气劝我不要担心,在我走的时候天会放晴的。为了在父亲面前掩饰我的担忧,我皮笑肉不笑地说没事,大不了发往省城的固定班车不经离家不远的公路,我徒步走到县城去搭火车得了。 话虽这么说的,可我的心里没因父母的安慰而得到丝毫的踏实。离离开家还剩两天的时候,天就像被父亲的鞭杆,母亲的擀面杖一不小心在架在长条板凳上的白面袋子桶了一家伙,总是在无休无止地漏。在外多年,当兵时也练了不少,但我最终没能练到处惊不变不乱的程度,这使我一直很气恨自己不争气,也因此而给自己留下了不少憾事。看着天老是掉着脸子,间或流着泪水。那两天我起个一大早,攀上浓雾裹挟的小山包顶峰,和曾经礼拜天一大早站在城市清冷的大街上等待心爱的姑娘,到头来一片苦心转空头一样,色迷迷外加直勾勾地放眼眺望着从县城发往省城的班车沿着散渡河对面山脚来往穿梭。为了以防万一因走时睡过头或其它原因而迟到赶不上最早的一趟,我站在山尖上把从县城发往省城的三趟班车在一个叫做盐滩的临时乘车点的时间,分别对照手机的时间牢记在心头,又记了车型的大小和颜色。 天公还算作美,在临走时的前一天下午,天似知道我的心似的,在下了一阵雨后突然间放晴了。第二天天麻麻亮,父亲赶在我前面起了床,用小型电炉子熬喝了一顿每天必喝雷打不动的罐罐茶,母亲则给我打好了几个热气腾腾且滚圆的荷包蛋。吃了早点后,我们父子俩拎起一大一小行礼穿行在静悄悄的晨幕中。只听得见鞋子与青草碰撞时露珠滑落的“唰唰、啦啦”声,以及新鲜空气被鼻腔贪婪吞咽时的流动声。父亲和前几年送我时没什么两样,依然健步如飞,精神抖擞,勉强能跟上他的我在后面气喘吁吁自感自愧弗如。约莫20多分钟后,我们已到了与通往省城的县际公路不足30米的散渡河边。因以前回家时常坐从盘山公路通往县城的班车而后转乘陇海线上的火车,十五六年来第一次过散渡河,甚感新鲜。到得河边沿,河还是那河,水还是那水,崖还是那崖,过河的唯一方式依然靠挽起裤管赤脚趟过。没等我完全放下手中拎的包,父亲像下级见了上级似的,忙不跌地早已脱了鞋子,挽起了裤管。就在我准备脱鞋过河的一刹那间,父亲若有所思地说:“来,我背你过河。”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得不知所措。因为父亲已经六十有余,虽说身体还算比较硬朗,但六十多岁的父亲背三十多岁的儿子过河,多少有点墙上挂狗皮——不像话。关起门来说实话,我长三十多岁了,只知道父亲年过六十花甲,且不知道具体是六十几了,更不记得我曾经背过父亲,而且绝对完全是没有过的事。我说我自己过,怎么能叫你背呢?我说我背你过河还差不多!?正在说话间,父亲把比麻杆上多长几根毛的腿往上捋了捋后,很武断地说:快,这不是为了省时间嘛,让你背我我怕俩人都掉河心,那你怎么回省城参加学习去呢?我曾给父亲说过,军转干部是在省委党校培训。不知父亲给谁说了后,又从别人嘴中得知凡是上省委党校学习的人都是大干部,而不是一般的干部。这下父亲得意极了,见了人就很夸张地张扬开了,说他的儿子要到培训县委书记和市委书记的省委党校去学习了。弄得我见了邻居们都害臊,但又不好当面扫父亲的兴,每当此时,我借故离开,任由父亲吹得天花乱坠。我说那咱们各过各自的河,谁也不用背谁了。父亲虽说六十挂零的年纪,但性格比我这个毛头小伙子还急,性子和印象中的一样执拗。眉头刹时紧锁,很不高兴的样子。一是父亲执意要背我过河,二来我也在与父亲讨价还价时想了,谁知那足以没膝的河底是什么样子?那万一有刀刃样的石头真刺破了脚咋办?虽说我在上学时因讨厌班主任老师布置的背诵古文《出师表》时,当磕磕吧吧地读到“先帝未竟而中道奔殂……”处时,就打算打道回府辍学回家,继又外出打工尽快取个婆娘早生孩子,舒舒服服地过起一头牛,两亩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神仙日子,哪还管他娘的先帝奔殂不奔殂,那都是刘皇帝托孤诸葛孔明的事,都是哪朝哪代的事呀!真是吃撑了闹的。我记得那是个夏天的一个热得让蝉叫得口干舌噪的下午,当语文老师盯着教案本讲解了段落大意和领读了一遍原文,让学习委员组织大家默读,老师的一只脚还没完全离开教室门的时候,我就和平时讨厌那时却喜欢的狗剩他们五人逃也似的飞出了校门,直奔这条散渡河,脱了个精光,在河中央和鱼样自由自在地游荡,那舒服劲儿比喝了蜜还甜。下午的阳光火辣辣的照在波光粼粼的散渡河面上,我们几个人时而在河中央嬉戏,时而和鱼样游到崖下面。正当我们光着屁股玩得起劲时,我看见长得很漂亮的物理老师的侄女佳佳在不远处向我们张望,我很得意地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也下来游泳来,惹得狗剩他们一阵坏笑。到日落西山红霞飞的时候我们才离开。那天是我记忆中最有意义的一天,晚上回到家还精神焕发呢。第二天,兴许是前一天下午玩得痛快的缘故,也许是还咂摸着瞅空去河中玩的兴奋,反正第二天依然去了学校,早把打算辍学回家及早点挣钱的事一古脑儿全忘到了瓜哇国去了。没想到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校长找我们说听在河对岸放羊的老汉说,我们前一天下午游泳后前脚走,后脚就塌下了半截崖,老汗说得毛骨悚然惊心动魄。最后还不忘记加一句太危险了!校长狠狠批评了班主任老师后,又严肃地批评了我们几个始作俑者,并很夸张地说要是真被埋到塌下来的崖下面了,恐怕连骨头都难以找回来的。啧啧,多吓人唉! 父亲人上了年纪,性子比整整扛了十年枪外加又弄了五年炮的我还急。不但他的性子急,且倔。记得有次在县城火车站的月台上,眼看着火车就要进站,不知他的哪根神经突然间就不对劲了。顺手从裤兜中掏出了脏兮兮又皱巴巴的一佰元钱,扯着赶牛耕地般的大嗓门硬往我手里塞。我摆着手连连说我有我有。我越拒绝他越来劲,好像很过瘾似的,大有非把那一佰块钱不塞到我手里不善罢甘休的架势,最后发展到了撵着塞的程度。一是因了他的高声大嗓门,二是因了我穿着赛过灯泡的军装,我们父子俩成了火车站月台上的一道独特风景,人们的目光聚集到了我们父子俩,不知道我们之间关系的人很容易把我们想成是部队接兵干部与应征青年家长间的那种关系呢。面对那么多人的目光,我尴尬得要命。当他追到一个墙旮旯里的时候,我气得发火,我说我有钱就有钱,再别穷客气了。最后干脆不顾他的脸面,气急败坏地说别再丢人显脸了才算把他劝住。看着正站在河中心已有点冷得发抖的父亲的一副执拗样,我知道再跟他软磨硬泡纯属枉然,说不定会错过额定班次的班车,那我这个军转干部留给新单位的第一印象就成了问题。干脆就来了个顺其自然悉听尊便,也省了我脱鞋,更重要的是免受冰冷之苦。我听大人们说我在小的时候爱哭,母亲很讨厌,主要是父亲和奶奶背着我转了东家逛西家。小的时候被人背的印象已不复存在。父亲弓下腰,我搂着他的脖子,他两根胳膊抓着我的两条腿起身向河对岸走去。刚下过雨,河水哗啦作响,父亲的两只脚小心翼翼地在沙石林立的河中摸索前行。背大了自己的三个儿女,继又背大了三个孙子的父亲的脊梁和铡刀背一样棱角分明,搁得我的前胸生疼。记忆中被那永远也耕不完的地夺去的父亲,影响中我从没和他有过如此近的距离。在三十多岁的时候,我的头与他的头在我离开家乡十多家后第一次挨得这么近,我清晰地看到他黑发中悄悄窜出来的几根稀稀啦啦的白发。他挪步背着我在河中走,正如他自己赶着耕地到快午间被他为了早点耕完地狠狠抽了一牛鞭的黄牛样放大鼻吼,只有吸的气,没了出的气。不过这次,不是他抽牛,而是我匆忙的行期在他的屁股上用鞭子在抽。他呢,和那头永不知疲惫的老黄牛样,无论我的鞭子抽得多响,始终默默无闻任劳任怨永不疲倦。过了河,父亲喘气如牛般地说,他在年轻的时候,记得是个大冬天,同样是在这条散渡河的下游,一个年轻还很有点姿色的少妇面对冰冷的河水,向他抛了一个令人心动的媚眼,恳请父亲背她过河,他自己那时候虽然年轻气盛,但他拒绝了美丽少妇很诱人的媚眼。父亲说的时候,显现出很多男子遭遇桃花运时惯有的得意神情。父亲似有失态地向我笑了笑后,用熟悉的口吻让我先到临时车站去等车,他自己穿上鞋就赶上来了。提着行李走了一段路,在把大小行李掉了个个后,我回转头向父亲张望。坐在河边青草地上喘粗气的父亲顺便在石头缝中的草地上蹭了蹭脚上带的泥沙,穿上鞋袜往临时班车停靠点走去。 早就到了临时停车点的我迎着黎明前的曙光,看见年愈花甲的父亲依然走起路来铿锵有力,精神矍烁,心头掠过一阵感动之后,甚感欣慰。因为父亲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在城市,他该是座享清福的年龄。可我的父亲呢?依然当着后生,干着永远干不完比后生还重还多的农活。以几亩薄田为磨,与一头黄牛始终绕着磨道转,永远重复着昨天的故事,日复一日,千篇一律,一成不变。每次回家临走的时候,父亲都要把我送到车站。即使没有任何行礼,他也送我一程。我知道父亲很忙,忙得和那头上午耕了地,下午还得去拉车的老黄牛般,有时我很生气地让他不要送了。他执拗地还是坚持送我一程。有次他说等自己死了时候想送我还送不成呢。似的,当父亲真的百年之后,恐怕我的行礼再多也不可能每次有人会送的。每当想到这些,我的眼眶就会湿润起来。父亲给予我的很多,多得不可胜数。我回报父亲的太少,少得清晰可数。给予多的反而觉得亏欠得多,回报得少的反而觉得心安理得,以至于对父亲永无止境的给予熟视无睹。 通联:(735000)甘肃酒泉市工商局 马全有 电话:13119376659;0937-2614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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