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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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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笨
故乡码头往上行,有一家问津饭店。青瓦屋檐,被烟火熏黑的木板墙壁角落能看见各种不知名的杂草。那是六岁时的记忆。那年父母带我在那里吃过一顿饭,鲜美味道自然非今日菜肴可比。印象更深的是,等我们结帐时一个小乞丐悄悄踱来,把一盘鱼香肉丝的残汁舔得一干二净,然后又不失尊严地离去。在故乡的那些年月,不少乞丐出入饭馆干这等营生,以至于很长时间人们都把乞丐称作“舔盘子的”。后来,旧的问津饭店被拆掉,建了一幢六层楼的房子,楼下的问津饭店却少有人问津了。这崭新的问津饭店给我留下的印象只有一个:墙壁上一道血红的粗横线,上面写着:175米。 谁也说不清楚那道线是什么时候划上去的,但大多数人都知道那个数字的意思。
邻家的程太婆已经86岁了,她比我奶奶还长一辈,和巷子里同辈的孩子一样,我叫她“程祖祖”。勘测队的人对她说,以后将有一条铁轨穿过她家的后院。她很高兴地在巷子里来回走,逢人便讲她将看见火车了。尽管那年自来水管还没有铺到她家的后院,而且稍微清醒一点的人都晓得她多半是活不到17年后的2003年了。两年后她死了,悄悄藏了几十年的红漆棺材最终没有陪她长眠于地下,被她的曾孙女做了新婚家具。象故乡不少火化的亡者那样,程祖祖被装在一个小小的骨灰盒里,用水泥封进城后那座象一块岩石屏风的山壁里。仲春,我和中学同学们很爱躺在山壁旁的草坡上晒太阳。多少年来,山壁中已经嵌入了数不胜数的骨灰盒,亡者密密麻麻的朱红色的姓名面朝滚滚东去的长江,不舍昼夜。亡者不知道,多年后将有一个数字将埋葬掉半个古旧的城市,将驱赶着故乡的生者走向未知的远方。他们站立在175米之上,站在城市的最高处,面朝长江滚滚东去,不舍昼夜。亡者总比生者幸运。
1990年的夏天,我乘朋友的船去岳阳,第一次过三峡。黄昏,我和朋友在指挥舱外的舷梯旁喝酒,我看着余晖中的故乡缓缓地和我们拉开距离,缓缓消失在河道的转拐处,怅然若失。入夜,狂风骤起。我仍然坐在船头。江浪翻腾,水花飞溅,右岸一处的灯火明明灭灭,那是175米水线下的张飞庙。据说庙里有岳飞的亲笔书碑《满江红》。 大雨伴随我离开云阳,离开奉节白帝,忽然停歇。一弯残月穿过仞立千壁的夔门照耀着我。四野俱静,唯一能听见的是奔流在峡谷中的江水,那么急切又那么从容不迫。
我早已离开故乡,寓居成都多年。而到今年秋天,175米以下的故乡已经成为一片瓦砾。本来想静下心来回忆回忆那即将埋葬的岁月,再想想似乎又无话可说。只是打了电话提醒母亲,注意老鼠。如此大规模的拆迁,老鼠是可怕的。
200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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