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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8月8日
奶奶,奶奶
笨笨


    下午三点,妹妹打电话来说奶奶去世了,她问我回不回来?我说:“回。”
    我开始收拾,几件衣服,两包香烟,还有刮胡刀、牙刷之类。然后去银行取钱,老家还很远。
    前年春节回家看见奶奶因中风瘫痪倚在藤椅里,裹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眼斜嘴歪,眼神迷糊地望着窗外的虚空,我哭了,哭得很厉害,没人能劝得住。我一遍一遍地轻声喊:“奶奶,奶奶!”奶奶看不见我,她继续看着窗外,似乎那里有什么在等待着她。而今,我没有哭,不是不想,而是哭不出来。
    奶奶去了,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太快。几天前母亲在电话里说有段时间奶奶身体不是很好,不过现在看来好多了,我以为奶奶还可以撑下去。她清醒的时候告诉家人她要看我带孙媳妇回来,要帮我带孩子,她一向都是这样盼望着的。虽然,我连女朋友也没有。
    我背着行李,出门。第一次感觉春天下午的阳光很刺眼。
    走到人群里,才忽然想起这时候应该已经没有直达家乡的车辆了,即便到重庆转车也得等到明天早晨,我只好掉头回去。
    我坐回到椅子里,门外车辆在叫,人在叫,狗也叫,极不真实地叫。从来都没有哪一天象这个下午这般漫长,而且虚假无聊。时间变得很可怕。我该干什么?想什么?或者,混些什么?我上网,里面也是一片不真实的叫声。他们为什么叫?我下网,听歌。还没听到第一句歌词,我就哭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从今天起奶奶的故事埋入厚重的土地里,无人知晓了。作为她一手带大的孙子,我知道的也就是她作为“奶奶”的故事。她帮我收集我最喜欢的烟盒儿、糖纸。夏天中午,我悄悄从她的怀里溜到门外玩泥沙。过生日,她给我一毛五分钱去买一碗馄饨。父亲打我时,她一把将我拉进里屋,关上门……片段,片段,何其多的片段。我已经记不住太多完整的事情,象所有长大的人。可能我一点点地遗忘其实就是奶奶一点点地死亡,她不是今天才突然离去的,想来我也不会。我也在一点点的死,直至某天终结。
    到后来我才知道奶奶她有自己的故事。在八十年的岁月里,她不断改变着身份,不断书写着人生:富家小姐、教会学校的音乐教师、仓库保管员、国营糖酒店的售货员、退休者。她见识了鸦片、土匪、党棍、日本人的炸弹、迎接解放的红旗、饿死的儿子、武斗时的流弹、布票、喇叭裤。但是这一辈子她在想什么?她骄傲过吗?她痛苦过吗?她最快乐的日子是哪天?为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有哭泣。
    第二天,我匆匆赶到汽车站买了回去的车票,坐在恶臭肮脏的卧铺车厢里等待出发。一群人在我旁边打扑克,好象会打到世界末日的一天。
    等了两个小时,车终于发动了。手机响了,是妹妹打来的,她说全家人在去火葬场的路上。家乡的火葬场在哪个方位?
    客车出发不多久拐进一个停车场,司机说你们去转乘另一辆车。车上的人抗议地骂了几声,顺从地挤上另一辆塞满人和货物的卧铺车。司机说还得等两小时才发车。我愤怒地要求退票,自然被拒绝。于是我大声说我奶奶去世了,我得赶紧回去,他看起来动心了。车外另几个司机中有人说老张你就把钱退给他吧,收20%的退票费。老张退给我160元。
    这难道就是一个人死去的代价?原谅我,奶奶!为了160元钱,我出卖了你的死讯。
    回到家中是凌晨4点,亲人们在灵堂,奶奶在一个金碧辉煌的骨灰盒里,他们都沉默无语。
    相框里,奶奶的微笑很神秘。我更喜欢奶奶另一张照片,她站在杜鹃花丛里,略微倾斜着身子,笑得很好看。我曾对家人开玩笑说她是最上镜奶奶。
    道士说灵堂要设七天,我夜夜都陪着奶奶。长大以后,我从来没有象这次陪她如此长的时间。
    入土的那天,天飘起雨。我跪在奶奶墓前磕了三个头,插上三柱香,然后躲到一边抽烟。雨雾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寂寞的远山。我又想起瘫痪中的奶奶望着窗外的神情。奶奶,奶奶,你看看,至少,这里的风光要好一些。
    鞭炮响起来,我的泪也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