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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8月9日
祖母你好嗎?
愛新覺羅啟檸

    
    寫給鬼節----祖母你好嗎?      
    農曆七月十五日,是那個傳説已久的“鬼節“,有人會祭奠故去的人,也有人會想起很多往事,也因爲有故去的人吧。我想起了你,祖母。你是曾經在我生命最初給我很多痛苦回憶的人,使我印象深刻的人,所以我會在這個陣雨和悶熱的伏天自然的想到你。已經離開了十六年的你。

    你是一個舊時代普通農村婦女的典型吧,沒有接受教育,沒有哪怕曾經嬌媚的容顔,你父母沒有把你遺棄,是因爲你可以養大了幹活。但是人類在生命幼小的時期,也僅僅是個消費者;這個道理是不懂政治經濟又繼續抱了兒子的高祖父不懂的吧?你只能懵懵懂懂的和大人一起受窮,替弟弟的淘氣挨打,並且羡慕的看著大姐好運的嫁給家境好的人家。在每天撿拾紅薯葉子的籮筐邊上,你看著你自己枯乾瘦弱的手臂,這雙手永遠不可能像大姐那樣出閣之後養的白白嫩嫩,偶然抱一抱孩子,馬上就有看媽接過去吧。

    幾嵗的時候?你父親在一堆一堆的葉子煙的煙灰吹散之後,下了一個毅然決然,顧全大局的決定,把你送到某人家裏作童養媳。家裏得到了幾升糧食,你弟弟穿上了新布鞋,並且,還去讀書!你不知道什麽叫做儅媳婦,什麽叫做孝敬公婆,傳宗接代。你不滿六嵗。父母把你送走,連同你自己平日的幾件衣服,只告訴你,到了他家裏,你要聽話,眼裏有活兒,叫你幹嗎就幹嗎。

    眼前的半大小子,一個飯館的小開,他是你的“丈夫”,也是你的主人。你賠上十二萬分的小心,去伺候和順從他,還有他的父母。你在店裏面不是女主人,而是打雜的零工。零工還有幾個工錢,還可以晚上打烊了去喝點酒打一把麻將。你要裏外的擦洗收拾,還要給丈夫燒水洗澡,還要在丈夫睡下以後縫補東西。永遠你是最後躺下的,永遠你是第一個起床的。因爲,做人媳婦就是這樣的,你母親說過。

    還是中學生年紀的你,輕易的就被生活透支了你的青春和光鮮,搾干了的豆干一樣黢黑的雙手,你不敢看那個凸凹不平的鏡子。不敢去看父母,不敢去大姐家裏串門。聽説你大姐夫,儅上縣公所的什麽官了。聽説大姐擦外國雪花膏呢,上海買來的。

    你出了疹子,大家隨便給喝了幾服藥,等你在屋裏面昏昏沉沉的自生自滅。你也許很不甘心,同樣是做人媳婦,怎麽你和大姐就差這麽多?你掙脫了死神的手,也推開了天使的手,你要活,你也要睡外國羽絨床墊,像大姐那樣。你一定要。你什麽都沒得到,你不想死。

    萬幸,你活下來了。但是天花的後遺症,那一臉的痘疤,就算從上海買來的胭脂也填不平。你砸了鏡子。緊跟著,就是祖父的拳頭和煙袋鍋子,輪番砸在你身上。

    “老子接婆娘不要像花旦一樣也要看得過去,你這麻臉不做事還要作死,老子今天打死你個臭堂客!”你倒在地上,已經不會求饒。

    祖父只是在耍威風,他不會當真的打死或者趕走祖母這樣免費的勞動力。再説,多一個人做活的盈利,已經可以使得他過兩年眉開眼笑的娶一個小的,那還不是隨便挑嗎?過個四年五年的,要是再槃一家鋪子,那就養兩個放在家裏有什麽不可以的?

    過了兩年,祖父母真正的辦了喜事。後來,大姑出世了。祖母第一個反應是當機立斷,留下來也是受罪。不過接生婆還算積德,沒幫她這一把。

    祖父的煙袋鍋子不知道敲誰才比較解氣。這麽好幾年的“栽培”,“成本”,“期待”,在一個女嬰的啼哭聲中,統統被擊碎了。他只好說“你這個臭堂客,還兒子也不會生,等老子再接一個會生的來!”

    沒多久,解放了。那種不平等的婚姻形式,童養媳,納妾,養通房丫頭,統統被禁止了。祖父那沮喪,那失落,那心裏滴血啊,真是沒法說。他也鬱悶的吹散了無數葉子煙的煙灰,描述自己“恨不早作打算”的心情。鴉片?新政府不讓,想都別想!

    他把氣都發在祖母那“背時的女人”身上。家裏東西都分掉了,田地沒什麽了,還好他們會做燒臘,會編制籮筐籃子去賣。漸漸的兩個人開始認命,和大姐之間當然更不敢來往。可怕的“成份”啊,別再連累我們。祖母很無奈。現在大家都穿土布大褂,城裏面的公家人穿列寧服,中山裝,姐姐的織錦緞是再也不敢拿出來,任憑它被蟲子吃掉。捲髮也剪成了可笑的猴子一樣,不長不短的頂在頭上。看媽和丫環們不再受剝削,都被解放了。大姐的手由於自己幹活,已經變得和小時候一樣黢黑。

    新政府組織的事情都帶個新字,不識字的婦女都要組織起來教認字,你在識字班,幾次惶恐之下,描紅著你的名字“秀珍”。婦女幹部給你講“秀是美麗的意思,珍是寶貴的意思。”你似懂非懂。我哪裏美麗了?誰儅我寶貴過?不久,家父出世了。有了兒子的祖父,覺得日子好過了,有希望了,見到光明了,香火可以繼續了。可是祖母更加忙碌起來,什麽識字班,徹底不去了。“會算個賬就行了,”祖父說。祖母也覺得,是那麽個理兒。

    在家父出世之後,祖母節連生了兩個女兒,對於這種大前提叫做大躍進,小家庭叫做喫食堂的時候,祖父母只好考慮“節約”一張嘴。不像過去,可以送給別人做童養媳,也不可能指望誰“好心”把女兒抱走。都那麽窮,誰家裏在煉鋼鉄喫食堂之後,都像是一群蝗蟲飛過的稻田。大家勒緊褲帶,幹勁十足,兩眼放光的只盯著公社食堂那明鏡一樣的鍋。

    你,我的祖母,也許心裏面沒多想,也許想到的是“誰讓你是女兒?養大你還要到別人家裏受罪?”那時候不會自己找東西吃的三姑,還來不及看懂這個殘酷的世界,來不及聼懂哥哥姐姐們爲了吃東西而在地裏面幹活的吵鬧,也來不及認得出背過臉去說“別給她吃”的父母,匆匆忙忙的來到這個貧窮的家裏,連名字也沒有取好,就被半張草席把一生卷走了。

    祖母,我不知道你餓死親生女兒,心裏面有沒有掙扎,有沒有聽見她微弱的哭聲。還是反而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善事?“早死早投生”,你是那樣對自己說的吧。

    可是,在大家隨便省下一口就能活命的嬰兒面前,投資和產出,是不是“賠錢貨”,普通的農婦想到的辦法,比經濟學家還要現實,這種減輕人口壓力的辦法,誰願意看到?但是那個非常的年代,全國有多少農村家庭,是那樣做的?祖母,你不是個案。

    連名字也沒有的女孩,夭折之後由於年紀小沒有墳墓也沒有棺材,半張草席,包容了她整個一生。

    而你,同樣也是女性,你的死,在我家裏可以説是讓父母把“喪事從簡”的號召抛掉,為你變相土葬,為你盛裝入殮,為你極盡哀榮。只因爲你有“有出息的兒子”嗎?還是因爲你活得比你女兒辛苦,多活了幾十年?

    今年是閏七月,意味著有兩個鬼節。我會紀念你,像我以往做的那樣。但是我不希望你是一個鬼,我也不希望你下地獄,或者上天堂。我是不相信什麽輪回的。但是因爲你我必須相信。我不想要到了那邊,再見到你。因爲我不管做什麽,如何的努力,多麽的乖,你都不會滿意。

    我不希望我看到你再次拿我的紅花和美朮作業去引火,我不希望你在我面前把我養的小兔子殺死變成菜,我不希望看到你還是沉著一張臉,因爲呼吸困難想要爲難我都做不到的樣子。

    如果說做了錯事,會變成昆蟲和動植物的話,那麽也請你變成漂亮的蝴蝶,好看有香氣的花。如果說你還會轉世變成人類,請你還要作一個女性,徹底顛覆你以前這一生的女性認識。請你做一個開心的女孩子,不需要太漂亮,只要很努力的自強的生活和學習。到了一定的歲數,你也會光明正大的自己去買各式各樣的衛生用品,而不是你今生這樣,“一刀草紙”就解決你的問題。你長大的時候,畢業了也可以結婚,你不喜歡的你,你也可以拒絕。你父母不會用你的婚姻來換取家裏的口糧。你嫁給誰的時候,你們都是平等的。如果你生了女兒,也不會有歧視和暴力降臨在你和你的孩子身上。你也可以自主決定,你要不要孩子,你還可以在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對你的愛人說不。深知,你不敢想的事,如果你們不合,你可以離婚,還可以分到財產,而不是以前那樣,他可以趕你走。這些你想不到的權利,在今天是社會上每個人都有的。你沒有享受到,你僅僅認爲兒子出息,穿金戴銀,抱上孫子,就是好日子。如今這個時代,女性不僅僅爲了孩子和丈夫生存,她們還有自己。

    現代城市很限制燒紙錢和其他不環保的活動,我也知道你不喜歡。你曾經死于肺心病,呼吸衰竭的你,走了還帶著一張青紫色的臉。我不忍面對,我不想再面對,所以我不會燒紙。

    因爲你不識字,我的這些話,你也不會看懂吧。但是已經過了十六年,你如果再次擁有人生,應該是一個朝氣蓬勃的高中生了吧。

    可能我哪天不經意看到的小孩子,健康可愛,要星星不給月亮的被家長嬌從,就是你呢?也許你現在是誰家裏的獨生女,衆星捧月,卻還不知足,早就把今生忘了吧?

    但願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