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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8月30日
那时的阳光和风
芹圃画石



     那时我还没全醒,梦里我在一个黑乎乎的树林间行走着。我听到空气波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震动了我的梦境。不像是院后笼子里的鸡扇了扇翅膀,门外柳树在风里轻轻一抖,有人梦中长叹一口气。

 是父亲的声音,他在喊我们姐弟:快起来,得到田里去了。

 眼睛还不能全睁开,迷迷糊糊的听一听,外屋是汽水掀动锅盖咕噜咕噜的声响。
 母亲已起了个把小时,饭快作好了。
 
 父亲和大姐挑着两担箩筐先出门,二姐提着簸箕,我半睁着惺松的眼,抓着几把禾镰跟着。
 一推开门,白茫茫的晨雾扑在脸上,一阵清凉,醒了好些。

 咯咯咯 —— 
 哪家的公鸡长啼一声。它并不会知道,这是双抢的日子,它的叫唤是迟到许久了的。
 也可能,它是喜欢清晨练唱。
 我们收不收割,和它没啥关系。 

 踏过田埂,草叶上的露水便沾湿了裤脚。很多人家在田埂上种了毛豆,它的茎叶伸展着,比那些青草更加碍手碍脚。
 反正一下水田里,裤脚总要湿的,谁也不会太在意。
 昨夜下过雨,小小的田埂被许多人的脚和牛蹄子踩得烂巴巴的,很难走。我们只得跟着边上在草上踩着走。长了一年的青草,和稻子在一块呼吸着风霜雨露,它一定预想不到什么时候它的噩运会来。

这些没有花可开的小草,每年每年,从来来往往的人疲乏的脚步中,看到的也许都是劳累与无奈。
 
 如果,我们这一村人忽然消失了,田野荒芜,它该还是这样自在的生,自在的长,青了又黄,枯了又荣。
 

     眼前还是迷蒙蒙的,但能听到四处打禾的轰轰声。
 这个村庄早已忙忙碌碌,该起来的人大多起来了。
 父亲总爱说:一天的事总在那田里放着,早完早收工。起得越晚,太阳越晒得狠。看看别人家,起得多早。 
 其实,早起晚起,总是这些相同的活要干。人生并没有因为我们比别人晚起了一会儿更为荒芜。起得早的那些人家,也并不比我家更好。或者,光景还越过越难。
 

 清晨的泥水,一脚踏下去,冷得透骨。
 下了田里,我们都不怎么说话。只听禾镰唰唰的声响,稻子一片片倒下。父亲码着禾堆,然后轰轰的踩起打禾机。
我挑的是一把铁圈掉了的禾镰,使起来顺手。父亲打几捆禾,看我一眼,大笑着说我割稻子像割茅草———一片片放倒就成。


     打禾机停歇时,还能听到田鸡叽叽的叫。
 这是一种不大的鸟,能低低的在稻田里飞。它的巢就筑在稻子上,把四周的稻叶拉在一团,要坏好些谷子。

 有时割到某一块稻田,会把它辛苦作好的巢全部拉到,能在中间发现几个蛋。一般是三、五个,也有七个的,很小的个,味道不错,比鸡蛋好。我一直没抓到过一只,不知道它到底长啥样。只有一次见着它从稻叶间急速的掠过,一身黑色的羽毛。 

 每年,我们的收获 就是它的灾难到来之日。
 旁边那户人家的稻子还没割,今天,它还可以躲过去。再隔上七八天,整个田野由黄变了绿。我不知道它还能躲到哪里。

 但它总没绝种,明年,它还会在我家的稻田里筑巢,生蛋,可能还会有小小的田鸡在稻叶间跳动,歌唱。 我 一直想弄明白,它是怎么逃过这每年一次的劫难。在它小小的脑袋里,会不会意识到这些危险。也许,它简单的,简单的死 ,并不比我们一天到晚在田地里忙碌 更无味更不快乐。 

 
 四围一看,都是平日看惯了的山。站在田野中看起来,却很有些不一样。不一样在哪,也说不清。
 这片田野藏着许多大大小小的东西。
 田鸡,青蛙,水蛇,黄蟮,田螺,泥鳅。蛄蝼。水蛭。蚊子。蠓虫…………
 有时候,天上还有些鸟儿飞过。麻雀,燕子,有时候,能看到一只高高飞着的老鹰 在盘旋,寻找它的吃食。

 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小虫。我每割下一把稻子,总能看到一堆小虫嗡的乱起来。它们常常爬在我的腿上,以为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我想它们一定闻到了我的气味,在田野上,四处传播着这条新闻。然后它们成千上万呼拥拥的向我扑来,有的在我身子四周飞舞环绕,有的爬到我身上。有的在我脚下的泥水中快速的行动着踩着水,大概对我这个庞然大物还有些顾忌有些摸不透。

 顶讨厌的是稻飞蚤,一只只还未成虫的,绿色的,小小的个。它爬在腿上,不动声色的咬上一口,便肿起一个小红点。
 如果是大的,已经变了灰色,咬一口,便有些轻轻的疼。 只好用禾镰轻轻一拍,按死一只。
 或者用镰背,把爬了许久的一些虫子从腿上扫下去。过一会儿,又会爬上一群。 
     我最怕的是水蛭,它能粘在肉上吸血。一听谁说看到了水蛭,心里就打鼓,再踩一脚下去,都小心翼翼。   
 要过几顿饭工夫,日头才从对面的山上升出来,红红的,大得让人吃惊。
 
 好像能听见第一道光线唰啦啦的穿过空气,照在田野上。还有它照在村子东面那户人家的外墙上,发出唏唏的响声。 
 这时的阳光一点也不热,照在面庞上,反起金黄的光。
父亲就喊我:“把草帽戴上”。
四个草帽,各有各的记号。我挑的是顶崭新的,前些天在圩上两块钱一顶买的,系着一根松紧带。

     肚子有些咕咕响,我们不时的往村口挨着车路那面刷白的墙望望。那是成元家的房子,旁边是一块晒谷坪。远远的终于看见母亲戴着个旧草帽提着篮子出现了。她在家里把一切作好,水缸装满,饭蒸上,菜切好,猪喂饱,谷子晒出去,这才送了粥来。

 白米粥,简单的菜,也可能有几只红薯,一小碗白糖。有时候是南瓜粥,很甜。我们在沟里洗洗手,顺势就在刚打完稻草堆上坐下,大口大口的吃。
 以后,我很少再吃到这样美味的早餐。

手有点酸起来。虽然我们都戴了袖筒,看看左手手腕上,还是被锋利的稻叶割出了一条条微红的伤痕。 要抬头看看,已是正午时分,这才感觉到阳光的厉害。脚边的水都开始发烫起来。换一脚踩进刚割掉稻梗的泥里,才能感受到一点凉意。戴着的草帽,摸一手帽沿,也是热烘烘的。汗水从头发上淌下来,满手是泥,也不好去擦。
 
 最后一棵稻子割掉了,我握着禾镰直起腰来,望一眼只剩下些稻草梗的水田,莫名的想起庄子的那句:“提刀而立,为之而四顾,为之踌躇满志”, 感觉很合适。
    割完稻子,我们姐弟几个走到不远处的秧田里拨秧苗,父母亲继续打稻子。

    看看太阳已经过了头顶,父亲停住踩打禾机,扔下一堆稻草,喊一声:回去吃饭啦。 
 我和二姐就忙踩着滚烫的田埂往回走。父母亲和大姐挑着一担满满的稻谷在后头跟着,父亲那根木扁担弯得像张弓。


    这一回去,要到午后近四点,我们才迎着热热的阳光慢慢走下田来。 
    下午是插秧。田不用犁,父亲拿大耙子把稻梗头耙松一下,然后撤肥。热热的碳铵一撤下去,泥水上冒出了白色的泡沫。过一会,还有一两条泥鳅肚子翻白的浮上来。
     用竹篙子比一比,把一条两端系在两根尖木棍上的尼龙长绳子拉直(这叫“方子”),我们就开始插秧。大姐是插秧最快的,我最慢,只能“扛扛方”——负责隔一段拉一拉绳子,按着绳子插一排秧苗。

 最后一缕阳光从山边被缓缓抽走,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山边的晚霞,五彩缤纷的,变幻着各色的图形。
 满田野里半弯着腰的人多半顾不上看。 
大姐插好了这四分半水田里的最后一根秧。
 我们都已站在田埂上,收起了家什。
 
 天已经有些暗了,田野里朦朦的,还有不多几个人影。虫子分外的多,直往脸上扑过来。
 四周安静下来。
 路很远,田里的虫声漫起,如水一般从田里渗出来,愈来愈愈密,愈来愈厚。
 父亲和大姐一般是挑着空担子,二姐拿着装肥料的脸盆,我背着钉耙。
我们走过铁伯家的田边,他一家人还弯着腰在忙着。父亲说一句:他家又是关洞门的。(我们的方言,把比较宽阔的田野称作“洞”,比较窄的叫“冲”。)。我不理会,只觉得脚有些软,腰酸酸疼疼的,望一望,到家还有好长一段路。

    走过晒谷坪,有几只母鸡在叽叽咕咕的抢着啄拉下的谷粒。黑狗伯牵着他的大黑牛也从坪上走过,它喘着粗气,尾巴拍个不停,我分明还看见它扭头瞅了那些叽叽不停的小东西一眼。 

    暮色中的家门安静的半开着,烟囱上冒着炊事烟,有菜肴的香味传出来。先一会回家的母亲已经把水缸挑满了水,正在作饭。
隔壁哪家的黄狗低低的吼了一两句。天上有晚归的鸟飞过,翅膀扇得夜空扑扑响。 

 一样的暮色,一样简单的晚饭。
     一家人端着碗坐在院子里,身边是一棵低垂的柳,两棵白杨,两棵柿子树。 父亲坐在大柳树下,一张很老的藤椅,身子一动,咯吱咯吱的响。我们有的坐着黑漆的板凳,有的把客厅的木沙发短几上拉出来点,背倚着门框坐下。

 灶台上乱放着几个碗盘。吃空的碗还端在手里,一家人静静的呆着。天色渐渐黑了,山边出现一颗白色的亮星。
已看不太清其它人的脸,还是静静坐着。没人去开电灯,也没人说一句话。
 夜风起来,柳梢动起来。一两片杨树叶落下,掉在泥地上。
风拂过我们的脸,携着青草的气息,携着遥远地方谁的呼吸。
 我们等在这个时辰。好像在等着谁,又好像什么也不等,只等着时光静静的流逝,随着风从我们身旁一点点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