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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8月30日
山坡上的菜园
芹圃画石


    
     有多少的时光缓缓的飘走了,可夜夜的梦里,记忆里,山坡上那个小菜园总还是反反复复的浮动着,越来越清晰。
     
     菜园离祖父家的老屋二三十步路。 
    菜园子在平缓的半山坡上,望上去是密密的松林。望下去是层层的梯田上竖立着一两栋房屋。再下面,是那一大片平坦的田野 和远远一条深青的山影。
    菜园没有墙,用泥土和荆棘、杉树针围成一道矮矮的篱笆——妨的是村里人的鸡和鸭子。
    荆棘墙那一面是一块荒草窝,半人高的荒草中间是通往村子的小路。那儿有一棵又高又大的柏树,几个人合抱那么粗,枝叶长成一个圆形,满身是苔藓。 它威威武武立在村西头,仿佛是小村的护卫,不让山林中的野兽闯进村来。

    旁边荒地上几棵小树,一棵是柿子树,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想起来只记得那里有柿子可吃,可不记得它开什么花。其它的大概是四三棵梨子,一棵楝树,一棵梅树。楝树开的是紫花,小小的。梨花白白的像雪片挂在树枝上。梅树平时只看见枯干的枝。
     
     菜园子里面一共是六块菜地,竖竖的长条形,常种的是蒜,葱,茄子,扁豆,倭瓜,黄瓜,白菜。祖父常在园里忙乎,锄草,下种,摘瓜。我也常常跟着他,拨草,给菜浇水,用脚把泥土拨拉进下了种的小窝。

    菜园里有各式各样各样的虫子,蜂子、蝴蝶、蜻蜓、蚂蚱,金龟子,蛐蛐 ,知了。蝴蝶有白的、黄的。这种蝴蝶很小,翅膀是单调的一色,不好看。我记得 在园子里见过一种大红的蝴蝶,翼上镶着彩色的斑点,非常漂亮。但它不肯在那些花朵上多停一会,很快就飞走了。
     蜻蜓是绿的,蚂蚱是黄的,蜂子胖胖的,嗡嗡的在花蕊上飞进飞出的忙个不停,我不敢凑近去,怕它蜇我。祖父说采蜜的是蜜蜂,一般不会蜇人,爱蜇人的是大个的马蜂,有毒。但我还是有些怕。
     
     我顶想看的是螳螂,它有时一蹦蹦到泥篱上,青绿的颜色,挺好看的,挥舞着两只大钳子,辉武扬威,如果不小心让它钳一下,很疼的,我也就不惹它,只是弯着身子看,直到它自个玩腻了,再一蹦就不知藏进了那个草从里。到了秋天,它的颜色就变作黄褐,好像快枯死的样子,家乡人称它作“秋老虎”,大概是为的这个吧,我不清楚,只觉得这老虎不可怕。 

    有些金甲虫在菜地上飞来飞去,金晃晃的闪着亮光。村里的孩子常常三两作伴住菜地里钻,他们看准金甲虫停在哪颗大白菜上,屏声静气的走过去一手捉住一只,然后拿线把它的脚系起来,牵着它,看它飞。他们跑着闹着回村里的时候,每人手里都会捉着一只。 

    我从来不和他们一道,我爱看金甲虫,但有些怕它那么多的脚,仿佛还怕它会咬人,我也不喜欢看它被绳子牵着,像个犯人。 
    我不知道那些金甲虫能活多久,它大概是吃菜虫的吧?没有哪个小孩会去捉来给它吃。有的玩厌了,可能把它放了,但总归是弄死的多。在小路上我见过一只四脚朝天的死金甲虫,我不敢碰它,轻轻用树枝把它拨到一边的草丛里,又拨了些枯草碎泥盖在上面。   

     菜畦最边上一块地竖着几根杆子,是种丝瓜的架。丝瓜藤蔓长长的,它的花小小的带点黄,蚂蚁好像比较爱吃它;我常看到花朵上常爬着针尖大的黄蚂蚁 ,我不喜欢它们。  
     其它许多蔬菜也是开花的,我觉得南瓜花最好看,鲜艳的黄色,有时祖父会连茎摘下来,略微撕开,清炒,味道很好。扁豆的花也好,淡淡的紫色,精致的两半合在一起,花上面常常会停许多小灰蝶,一伸手就可以抓到。
    祖母不爱吃辣椒,菜园里也就不种辣椒的。其实我喜欢看辣椒,山坡上也有好多块辣椒地。我尤其爱看红辣椒,一个个红艳艳的挂在枝叶中间,凑过去仔细一瞅,其实不都是红的,有的金黄色,有的还一半青着,有的是棕色、紫黑色、深褐色。样子也很有味道,有的浑圆有的尖长,有的胖胖的有的还带了些棱角。

     我最爱看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不过菜园里地太少了点,不会种它。我有时会一个人走出园子去,连跳带蹦的跑上几百步,到那边的大旱地里。那儿种着一大片的油菜花,风吹起时,在阳光下摇动着一大片一大片的金黄金黄,那里的蜂子也分外的多。油菜地再过去,就是一个山坳,望下去全是灌木林,杂树,密密的黑黝黝的,大人说,里面藏着有老虎。我不敢常去。 
     
     那些菜地、那些小径边上有很多野花,最多的是九里光,暗黄的小花瓣,不怎么鲜艳,没有野菊花那样漂亮。有很多蒲公英,我总喜欢摘下来拿嘴一吹,看它的小白丝满天飞,散得满山坡都是。有一种紫色的小花,细细的球状的花朵,很芊弱的样子,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还有我认得的是 刺莓子,它大概是不开花的,但红红的果子是很好吃的。 
    也有很多草,毛茸茸的狗尾草,高高的芭茅草。还有很多种叫不出名的。都是我很好的玩具。      
     
    那时祖父家养着有四只鸡,我只记得一只白色的芦花鸡,肚子下有片黄色的毛,是四只鸡里顶大顶好看的,下的蛋也最大 。 其它两只是黄的,一只是褐的,都不太好看。
     有时祖母也会搬开荆棘拦着的门,把它们放到菜园子里来。它们在草丛里钻来钻去,有时是找虫子,有时啄着小沙子小石头,也可能什么都不作,只是要这样玩耍。它们是听话的,要下蛋时,会自己跑回家,在鸡窝里蹲着。
    祖父家的老屋子光线很暗,我不喜欢在屋子里呆着。我想它们也是。
    菜园里仿佛是另一个天地,风很轻,天特别高特别蓝,太阳光金黄灿烂的,让我不敢看它。蚂蚱都躲在草丛里,蚯蚓不敢出来翻土,太阳下的东西都分外的鲜活。花开了,鸟飞了,虫子叫了,一切都活了。     
    
     祖父戴着他的大草帽在菜地里忙,我蹲在一边的草丛里翻开石头找蛐蛐,有时翻开一块,爬出一条火红的蜈蚣,或者一只难看的四脚蛇,吓得我躲开几步。
     我又爱走到南瓜花旁,盯着那些飞来飞去的白蝴蝶,想伸一手捉下一只来。 
     兴头一起,我会摘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玩,一会又把它扎成个圈。看到祖父半弯着腰在干活。我就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把狗尾草插在他草帽的小洞上。
    
     这里的东西 都是自由的。丝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南瓜愿意开个谎花就开个谎花,愿意结个果就结个果,没有人去管它。金龟子停在草尖上,知了在树叶里吱吱呀呀的喊着。
    山坡上,菜地上,没有其它人。远远望下去,只看到青翠的田野上隐约有几个人影。
    我也是自由的,愿意扎狗尾草就摘狗尾草,愿意吹芭茅杆来就摘芭茅,也可以满山坡去追蝴蝶,可以爬到刺从里去采刺莓子吃。兴起来时,还可以拾一根枯树枝,那就是我的宝剑,在松林旁的草径上奔跑,一路砍杀着想像中的敌人——那些齐人高的蒿草、茅草。 
     砍了一气,我疲倦了,会找一块干净的草,躺下来,一会儿就闭上眼睡着了。热热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暖哄哄的,很舒服。 
    天蓝悠悠的,又高又远。有时也会有大团的白云,棉絮似的,一团团和,很可爱。
    睡熟的时候,会听到祖父在菜园子里大声的喊我的名字。该回家去吃午饭了。      

     那时候,我最怕的是刮风下雨,我没处可以玩,只能坐在门口呆呆的看着雨点打在门外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再过些时候,秋风冷了,秋雨来了,然后,就是冷冷的灰暗的冬天。蔬菜的花大都调谢了,仿好像它们都疲倦了,要休息了。山坡上是一片枯淡的颜色,只有一些没什么枝叶的荒草在冷风里发着抖。
     

     时光如水,带走了祖父,带走了儿时的一切,带走了 许许许多多的梦想与记忆。 
     那儿的扁豆花,南瓜花,也许还在天天的开着,有蜂儿蝴蝶飞舞着,也许,只是一片荒凉,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