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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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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耿立
一个笛子,是用上好的竹子做成的。日子久了,变细了。黄澄澄的泛着油汗色,越发显得古朴、玲珑,万般可爱了。闲假时,用红绸子一裹,放在个长方形的木盒里。夜里放在枕边,觉得安稳,它便是你的魂了。
你看上去憔悴多了,虽然才四十露头。无情的岁月还是在你额划下叁道长纹并两道短纹.右边的深些。还藏着豆粒似的疤,左边的两道短些。大家都说这是劳累盖的印戳。 你摩挲着笛子:膜孔、吹孔、指孔… …。你曾说:“一吹起来,便沉浸在乡音里了。” 你的家在江南的一个古城,杏花春雨,鳜鱼蓑笠… …多么恰美!在你二十岁那年,因父亲问题被遣到这北方的小镇,黄沙白草,绿苔陋巷… …,学校在镇北的关帝庙里,当看见“黑周仓”的泥胎时,吓得外跑,门限一绊磕了块疤,在你的右额上。偏僻。冷寞。有点儿耐不住,就伫窗望着弯弯的新月,笛儿横吹… … 在油灯下,你用三角板比量着地形,计算着归程。二十年的雨雪风霜,现在儿子也有讲桌高了,在读二年级。但在你的记忆里,儿子只是个平面人—— 一方盈寸的照片。一年一面啊,儿子是活泼的,会跳舞,学着电视上的阿姨,也会唱《霍元甲》的主题歌。可一见你却忸怩了。你怀疑,从小就牺牲父爱的儿子不会变态吧。在月台上,望着北方去的你冷冰冰的。还是妻子代小儿喊出“爸爸—”,是呼唤,是希望,又是多么亲切的乡音啊:你硬咽了,摇着笛子,它上面的红绸子,不正是你的赤子之心? 儿子说:世上最坏的就是爸爸。一岁时的你,就远离家乡寄养到外地。爸爸到上海去做地下工作… …当时你也抱怨“世上最坏的就是爸爸!”有时,夜间你看到天边夹着眼的星儿想,那该是儿子的瞳仁。孩子。请相信时间,大了就会知道,世上最坏的并不都是爸爸呀… … 一支竹笛,用指肚捏着,放在唇边,轻轻地吹… …它为扬子江的舵手壮过行色。又汇入了北方粗犷的夯歌声里。悠悠笛声,似轻纱笼罩了这小镇。 笛声里,您蹲在灶前为孩子补课。 笛声里,踏着夕阳送迷途的孩子归家… … 也就在笛声里,春天的黄瓜,夏季的桃,秋的柿子… …每当尝鲜,大人想的是你——一个“南蛮子”,孩子们走出家门,走出小巷,向关帝庙聚拢,头顶着竹编小篮… … 现在,三星正南了,你还未有睡意,直是抚摸着笛子,轻轻地用绸子擦着。放在显眼的地方,担心人拿走,放在箱子底怕压碎了,你便将笛子放在枕边,梦上醒来,“笛笛”吹起,便觉是世上最妙的音响,象游丝般铮铮飘远。可现在它的一端裂口了。你找来万能胶,又用胶布,紧紧地缠了三匝。你是想起今下午野外踏青的一幕。 一群孩子围着,如群佛蹲在柳树凸起的根上,好奇地打量——那曲调是怎样从你手指缝里的笛孔里溜出来的。 放下笛,你转身折下青青的春柳枝,搓揉,使皮离开嫩黄的芯儿,截开三寸长,于是一人一个,便呜哩哇哇地唱起来。 鸟儿吓走了,掉根羽毛。 你告诉孩子们,在你的家乡有竹笛,而北方多的是柳哨,而只早春做的,吹得才格外地清脆、婉转,那音调是对春深时百鸟和鸣的呼唤,也是冬的尾声 … … “老师,您的笛”,一个留光葫芦头的孩子走到你跟前,怯生生地。 “咋?” “您的笛… …” 啊!你一把夺过,好端端的笛儿,一头裂开了嘴。你忽地火爆了,朝孩子吼:“浑,伤了老子命… …”,裂嘴了,那还能音圆调正吗? 啊,你想起了二十年前,在故乡的竹林里,恋人送你北上的礼物——便是这个竹笛啊! 她说:“你想家的时候,就吹吹笛吧,笛音就是乡音… …” 可你又后悔了,只觉得心中泛起说不出理不清的惆怅。是啊,怎那样对待孩子;那光葫芦头的孩子双手捧着笛,眼里绽着泪花,你的心颤酥酥的了。孩子,你得到的该是知识,而这里物质是平乏的,我向你血管里灌的却是… …你捶一下头,用复原的笛子吹奏一曲忏悔的调子,艾艾怨怨,好象含着无限的深情… … 第二天早上,你打开门,呆了,门鼻上,用红绸子吊着个笛子,还滴着露珠哩,晶亮亮的。你的台阶上,留下各式各样的符号:光丫的,穿小皮鞋的… … 你明白了,对着旭日,呜呜哩哩吹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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