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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9月21日
乡关
符苏


    苍黄的天空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又一堆的屋子,依稀可辨的,是村头那棵参天的老榕树,仿佛是这个村子的一面伸向天空的旗帜;还有那绕着村子而过的无名小河,骤然地显得十分狭窄、模糊。天底下,盘旋着一只硕大的山鹰,久久地,不肯离去,待到离去的时候,也许会带着猎物,或者是一声一无所获的惆怅。一只乌鸦“哇哇”地叫了三两声,似乎想用翅膀划破苍黄的天幕。叫声消失了,天幕依然,山村依然,古榕树依然,四种如旷野般沉寂。 

  这儿就是我的故乡,它有一个美丽得令人心碎名字,平阳。可是当我站在村子里的高山群中俯视她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美丽的名字,对她而言,是那么的讽刺,她只是一位被群山簇拥着的母亲,平阳,一马平川,也许只是她一生都在追求的梦。我在这个叫平阳的村子里生长到了小学毕业,后来因为求学,就离开了她,并且越走越远。 

  十年之后,我又终于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被人称为根的地方,我的故乡。这次回故乡,原因也很简单,父亲要寄东西给我的叔叔,却总是不成功,退信时,邮局的邮戳上赫然打的是地址不对的印记。父亲试了几次,结果都是一样。于是,我只得亲自的走一趟,也是我自己的请求。 

  回到了故乡,才终于从叔叔口里知道,村子因为人口太少的缘故,已被隔壁村子合并了,现在只是属于隔壁村子的一个小分组。我才猛然的醒悟,怪不得父亲的信怎么也寄不到了。但弄明白了事情后,却没有给我高兴的冲动,我深深地悲痛起来,我的故乡母亲,在无知之下,已经消失了,被取消了名字,成为了另外一个村子的一小部分,从此以后,在中国广大的版图上,再也找不到平阳村了,它的凭空消失,对于生长在它的怀抱里的许多人来说,无疑就像永远地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根。故乡,对于在它怀里走出去的游子来说,是一个永恒的梦的归宿,而如今,当它的游子,例如我,再回到老地方寻找它时,却发现,故乡已经消失了,游子再度的成为了游子。人们也说,即使故乡不在了,但父母还在的话,就不会变为真正的无根的游子,但,遗憾的只是,我的父母虽然还在,可是他们也都离开了村子,也成为游子了。 

  睡在叔叔家用金黄的稻草铺得软软的床上,闻着熟悉的味道,听着窗外的虫叫声,一种离开这个村子后,从来也没有过的宁静笼罩着我,我很快地睡去,只是在梦里,再次地回到了从前的故乡,当笑着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却已是天亮很久了。叔叔一家已去田里耕作,早饭热在硕大的锅里,吃过早饭,便一个人地,沿着曾经赤脚走过的环绕着村子的村道,慢慢地走去。 

  路上,竟好久也没遇到什么人,有的只是一两个头发毛茸茸的小孩,睁着惊奇而清澈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待我也注视着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一溜烟地跑了,跑进了屋子里,掩上了大门,然后,在门缝中,露出半只眼睛看我,不知道有没有把我看扁了?我摇着头,苦笑着继续的前行。 

  终于走到村边的那片废园了。我知道,它在以前,在我小的时候也是荒废的,现在也依然的荒废,似乎也更加的荒废了。以前,这个不知道什么原因而荒废了的小园子,是我们孩子的天堂,我们在里面玩着大人永远也不懂、永远也不感兴趣的游戏,园子时常地爆发出我们的肆无忌惮的欢笑声。在园子里,最流行的游戏,便数过家家了。“郎骑竹马来,饶床弄青梅。”只是我儿时的青梅竹马,如今安在?我只隐约的知道,她也和我在同一个南方的大都市里,她打工,我求学,却从来也没有联系过。曾经的青梅竹马,永远地留在儿提时美好的记忆里,深锁着,待到拿出来时,却已经成为了一件风干了的纪念品,依旧的美丽,但已经是历史,枯黄枯黄地,满是岁月的烙印。 

  离开了童年的天堂,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村头了。在村头,我的记忆中,是有着一座简陋而颓废的木板桥的,在静止的桥上,目光穿过稀疏的桥板,是可以看到桥下静静的流水的,流水里,有着大大小小的鱼与虾,还有绿油油的水草,可是如今,桥却消失了。也许是在一个霪雨霏霏的夏夜,桥奈不住暴雨的冲击,终于倒塌了,但雨水也在那晚使尽了力气,以后再也没有力气了,流水逐渐地变小了,小到不用桥,人们也可以顺利的越过这条无名的小河。看着河床里露出来的光滑的石头,我仿佛看见如今为数不多的村民们,跳跃着越过小河,一程又一程的向前前进。而如今,我站在已经没有桥的岸边,惊骇着桥的毁灭时,发出的,也许是一声假慈悲的叹息。 

  也跳跃着越过了无名小河,便算是出了村子了,当年,离开的时候,也是过了这条小河,便算是离开这个村子了。出了村子,走不远,便是一片农田,村子里的人的田,都集中在这里了,三三两两的人在田里埋头耕作着,好久的,才终于抬了一下头,也只是望了望天上的太阳,是在看着时间吧,太阳升到中天了,便是收工回家的时候。待走近的时候,才发现,耕作的几乎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没有青壮年,在庄稼丛中,也时不时地钻出几个小孩的头来,只一晃眼,便又消失在庄稼丛中,不见了。村子里,原来已经有那么多的人已经走了出去,无奈地做了一个个游子,只是当他们知道,自己的故乡已经永远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像我一样,有着淡淡的伤感呢? 

  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埋葬着爱的地方了,两个并排的小土堆,里面长眠着我的爷爷奶奶,坟头上,长满了无名的小草野花,我想伸手去拔了它们,却在手要碰及花草的时候定住了,在这已经是初秋的季节里,我最爱的人的坟头上却长满了花草,这块土地并不寒冷,也许真的是埋葬着爱的地方,那里也隐藏着温暖吧。花草是爱的表露,我又何须去拔掉它们呢?坐在爷爷奶奶的坟墓面前,我又似乎坐在了他们的面前,听着他们的话语在风中飘过来,柔柔地,柔柔地…… 

  事情已经办好了。也要离开了!当爬上那个可以俯视整个村子的山头时,我忍不住的再回望这个已经在中国的地图上永远也找不到的故乡,她安静地,升起了袅袅的炊烟,“日暮乡关何处是?江波烟上使人愁。”这袅袅的炊烟,也是愁,淡淡地,笼罩着整个村子,也飘进了我的心。 

  故乡已经被改名了,也消失了,乡关何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