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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10月17日
孩提姐妹
刘响响

                     
    我和姐姐相差四岁,这四岁使我们从小就大小有别,被区别对待。姐姐是小大人,而我,是个地地道道的野蛮小孩。在我的记忆里,有一个很深刻的场景,就是姐姐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修圆规的样子,一边拿手背抹着眼泪。那圆规当然是被我恶意摔坏的,为什么摔她的圆规?当然是因为她先惹毛了我,为什么她会惹毛我?比如说她不给我写作业,母亲分给她的牛奶糖迟迟不吃,又不肯给我吃,买了新橡皮也不晓得分一半给我。二十年前的圆规很不坚固,是那种薄薄的铁皮铸制的,接洽处用的是螺丝,一摔就烂。我并不是单挑她的圆规去摔,我主要是摔她的文具盒,她晚上一放学回家就会趴在饭桌上写作业,而她如果开罪了我,这个时候就是我报复她的好机会。我就摔她的文具盒,文具盒是铁的,掷到地上发出咔嚓的脆响听着都解恨,摔书本可就没这么过瘾啦。久了,姐姐也便摸出了规律,一旦她认为她有可能要遭到袭击,我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刚由前门入,她立马就像只警觉到豹子的驼鹿,抱着文具盒跳跃着向后门逃窜。她的体能大过我很多,我决无追袭成功的可能。有年寒假,我多次无法对她下手,偷袭也不成功,反被她钳住双手动弹不得,盛怒之下,我撕碎了她的田字方格抄,她花一个星期抄写的生字词顷刻间毁于一旦,剩了三天就要开学。那一次,她睡梦里都在哭。
    我和姐姐也有合作愉快的时候,比如说齐心合力地对付老爸老妈,瞅空看电视。这事上我姐姐显示出了一个大龄儿童的老谋深算。她总是派我去望风,发觉父母回来了就让我大声咳嗽,为了掩盖住关电视时“啪”的那一声响,她让我在咳第三声时特别用力。但有一次我演戏演得太认真了,为了使那关键的一声咳嗽不显得太突兀和离奇,我咳完了第三声之后又义务地咳了许久,咳得腰都弯了,脸涨得通红,恰巧那一阵又有流感,以至老爸非得让我坐上他自行车的前杠,要带我到医院里去打一针。
    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桃花牌的落地电扇,都是在我们渐渐长大的过程里,亲眼见着搬进家里来的。没有电视、电扇的夏天,父母就将板凳扛进院里,让我们自个儿躺在上面摇着蒲扇纳凉,这时候我和姐姐就发明了一种人工制冷的法子。我俩轮流躺到板凳上,由另一个人帮着煽风,你给我煽一百扇子,我再给你煽一百扇子。这时候我们都发现,煽完一届,后一个被煽的人沾光,因为她可以凉到最后,而先被煽的那个人,刚被煽得凉了,又得爬起来劳动,最后肯定又是一身汗。权衡利弊,于是我们讲定,先被煽风的那个人,可以多得十扇子的风。我从小就表现出好逸恶劳的习性,当我躺在板凳上被煽风的时候,我感到很惬意很舒服,换到我劳动的时候,我又想不玩了。终于有一天,我预谋好了撕票。我让老姐给我先煽,老姐就给我煽了一百一十扇子的风。最后十扇子是追加的。我心旷神怡地躺在板凳上,一边也不忘报着数码记数。煽完,我要求老姐继续,我说再煽一百一十扇子,我等一下还你两百扇子。想到可以凉到最后,老姐毫不迟疑地又给我煽了一百一十扇子。完了我还是没爬起来,接着说,再煽一百扇子,还你三百下。老姐好像预感到什么,但也没把握,因为之先我们一直玩得好好的。她说,还是不吧,等一下你会很热的。我大方地说,不要紧,你煽吧,我给你还三百扇子,我不怕热。老姐又给我接着煽了,我只是不住地催促她把风煽得大一点,因为我知道这可是最后的晚餐了,老姐煽到第三个99下,我唰得一下窜起来,溜了。
    姐姐从小就是那种让老师和家长放心和夸赞的好孩子,学习认真,爱护公物,对人有礼貌,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但衣服穿得干干净净的,私人物品也收管得井井有条的。她自己在家里清理了一节抽屉,专门用来放置她私人的珍藏。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一贯谨言慎行的姐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反常态地借了同桌五分钱,买了一根冰棍吃掉了,之后她因为无经济来源偿债,而债主又总是迫她还钱,弄得她整日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一放学就赶紧往家溜。她的同桌,也就是她的债主,有天终于在路上拦住她,并揪住她的衣袖,一定要她还钱,不然就要报告老师,或者到我家去告诉我妈妈,而这两点恰恰是她所最不愿的。姐姐终于决定用她心爱的,又是我觊觎已久的胭脂盒向我换五分钱。胭脂盒是小姨结婚时送给她的,她一直当宝贝藏着。我短暂地考虑了一下,基本同意她的建议。我因为牙疼,在一个亲戚家里意外地获得了一把分币,我把它装在一只小盒子里,经常在姐姐面前摇得它呼咙作响。我和姐姐讲定,她给我胭脂盒,我给她五分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等姐姐拉开她的抽屉时,望着她的百宝箱,我立刻作出中止交易的决定。我要求她把她的无锡小泥人,布娃娃长发妹,开丝米手套,一包水彩笔以及几本儿童时代全部追加到对方付给当中去,我当然还只是出五分钱。姐姐当时就好像快要哭了,我一看她的神情,拎着钱盒子装作要走开,一脸地不换就算了的意思。 姐姐一见马上叫住了我,要求贸易存续,她将她抽屉的边沿拉到极限处,随我挑我要的东西,而她全豁出去了,就只要五分钱。我在她的抽屉里一顿搜罗,拿走了全部的我眼馋的东西,最后又千挑万选,反复作比,给了她一枚最旧的五分钱硬币。
    在我将姐姐的宝贝洗劫一空之后不久,我又主动地、无偿地将我的不当得利悉数返还。尽管我还给她的宝贝们已经面目全非,无锡小泥人身首异处,长发妹成了光头,开丝米手套整个儿一块抹布,但我的态度是诚恳的,表现出少有的低眉垂眼、低声下气。我的目的不过是想遮住姐姐的口,要她不要将我默字默了鸭蛋的事儿捅给老爸,因为我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老爸再宠我,捎个鸭蛋给他,他肯定会找我的麻烦。
    行文至此,接到姐姐的电话。我很高兴,姐姐说要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