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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阳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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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唿哨
人生每到重要关卡,都需要填表。面对“籍贯”一栏,父亲总是严肃地提醒我填上“湖南衡阳”。我有些怀疑,去查字典,上面对“籍贯”的释义如下: 籍贯——祖居或个人出生的地方。 父亲和我都出生在贵州天柱,把这当成籍贯也未为不可,但他显然更看重祖居,家族的“根”就埋在那里长在那里。如果要梳理血缘的脉胳,就必须故地重游。 我对衡阳的印象,始于一首词——北宋范仲淹的《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读下来的印象,是一片悲怆。我发呆不已,从天柱到衡阳,究竟有多遥远?如果我能变成一只大雁,能不能飞到“回雁峰”? 在父亲偶然的一次讲述中,我知道了这一段路程,竟然可以用一双脚来丈量,而丈量者,就是父亲的三叔,我的三爷。 1960年初冬的一天,天气阴沉,斜风细雨。年少的父亲挨完最后一节课,放寒假回家,进门,见一中年男人正与祖父相拥大哭,慌了手脚,天哪,大男人怎么也哭得这样伤心啊?他便怯怯地叫了一声“爹——”祖父看到父亲,才用袖口抹抹眼泪,止住了哭声,说,“快来见你三叔,你亲亲的三叔。” 父亲这才细细地打量来客:他四十岁左右,骨架壮实,但一脸菜色,粗布衣服到处打满了补丁,膝盖和屁股上的最显眼,地上,躺着一个旧包袱和一把破纸雨伞,像来了一个讨饭的叫花子。三爷说,他是从湖南乡下一路走来的,靠两只脚步行,走了四十六天,也不晓得走了好多里,没有钱,靠讨点饭。大家都困难,实在讨不到饭,就在山上找点野菜来嚼,或者从田里扯些庄稼充饥。背了一个军用水壶,装水喝,那水壶,还印着一个鲜红的五角星,是他当兵的纪念,过去的光荣。 三爷的到来,让祖父全家又惊又喜又愁,数千里路程,他能平安抵达,不在路上累死饿死病死,就是一个奇迹。现在,他到了家,与亲人相见,应该为他接风洗尘,吃一餐像样的团圆饭,但搜遍家里的坛坛罐罐,又能拿出一点什么来呢? 当时,父亲有兄妹四人,加上双亲全家六口,只有祖父一个有收入,在国营饭店当保管员,月工资三十多元。解放前,他本是一个小商贩,肩挑一付担子,赶转转场卖几匹布,买了一幢木房,成了家。解放后,公私合营,以两挑布的代价进入国营饭店,靠工资养家糊口。当时的年代,大兴割“资本主义的尾巴”,街上什么都没有卖的,买不到肉。祖父和奶奶无计可施,只是叹气。父亲想出了一个法子,田里的烂泥巴和烂水沟不是有泥鳅吗?可以试试运气。他便抓了一个笆篓,出去翻到天黑,捉到了几十条。家里没有油和佐料,就用白水煮了一大锅,撒上盐,熬成一锅鱼粥。三爷连喝带吞,吃得很猛,连拉渣的胡子都沾上了鱼粥。当晚,父亲与三爷共睡一床,要听他讲故事,讲家族,尤其讲他自己的遭遇。 三爷就开讲。 我们的老家在湖南衡阳府衡南县小新桥镇。抗战,日本鬼子攻陷衡阳,我曾祖父、老太、祖父、大爷和三爷、四爷、五爷举家七人逃避兵火来到贵州省天柱县,我最小的两个姑婆因年幼走不动而送给乡下人家当了童养媳。我老太小脚走不动,被我曾祖父、大爷、祖父、三爷用竹滑竿抬到贵州天柱的。他们分成两组,轮流抬,几千里路,吃尽了苦头。到了天柱,举目无亲,曾祖父率领全家进深山开荒种田,种粮食来活命。我祖父和大爷读过私塾,识得几字,于是做小本生意,各人挑着一副担子赶转转场,贩卖几匹布。后来,政府招兵抗日,我祖父共有五兄弟,按规定五丁抽二。这样,我三爷和我大爷就上了前线。 说到这里,三爷解开衣服,让父亲看他那满身的疤痕。说刀伤是同日本鬼子拼刺刀留下的,大腿上的枪伤是在朝鲜上甘岭战役被美国佬的子弹击中。在部队练兵时,教官反复交待,日本兵十分凶狠,受过正规训练,吃饱喝足,身体素质好,体能强,在近战刺刀见红时,你们要三个拼他一个。 父亲听得激动,问,“三叔,你是怎样拼的?” 这一问,顿时激起了三爷的英雄气慨,语调都变得粗犷,“有几次近战,我都是与日本兵一对一的,我们是武术世家,我跟你爷爷学过刀枪剑棍,不想到战场上派了用场。我力气大,两三招内就把狗日的日本兵刺死。” 接着,三爷又讲解放后去抗美援朝。上甘岭一战,打得非常苦。“当时,我任志愿军某部班长,全班十二个人,我的副班长和十个战士全部战死了,我也受重伤动弹不得。美国佬攻上山时,我是用死人盖住身体才不被发现。后来,我们的部队又反攻,把美国佬撵下山,才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送回国疗伤,定为三级残废军人,54年复员回国。” 父亲忍不住问:“三叔,你打了那么多仗,立了那么大的功,怎么还这样穷啊?连饭都没得吃?” 三爷重重地叹口气,“落到这种地步,都怪我的命不好。从朝鲜回来,部队首长本来打算送我去东北某军事学校读书,我都推脱了。当时我想,仗打来打去,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想回家分田种,想讨老婆生儿育女,哪还有心思去读书。就这样,我转业回老家分田当了农民。你大伯也叶落归根,在远征军中立功当了连长,负伤转业,在衡阳市工厂做工,当工人。你的两个当童养媳的姑妈也找到了,大姑爷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二姑爷是共产党的区委书记。以后,我就讨了你叔妈,生了一女两男,你叔妈坐月子死了,生病无钱医,又没东西吃。我谁都不怪,就怪这该死的自然灾害,全国也不晓得饿死了好多人。我们老家没有大山,只有小土丘,不长东西,我想你们贵州到处是大山,山上可能找到一点东西吃,所以我刚埋下你三娘,就走路来看你们了。” 说到这里,三爷泪流满面,不停地抽搐。在他的悲哀之中,我父亲渐渐袭来瞌睡。 当夜,我父亲就明白了:三爷这次千里迢迢地跑来贵州,竟是希望他二哥能替他解决点粮食回去,以免全家饿死。自从三奶死后,剩下二子一女,最大的五岁,最小的才几个月,而他本人又是残废军人,每月只有几块钱的残废津贴补助。他出来探亲,子女委托给亲人。当时的人民公社是靠挣工分活命,一般大劳动力一天的工分只有两角钱,差的只有几分钱。父亲一家生活只能勉强自保,根本无余力支援三爷。他看到这境况,感到深深的失望和无奈,不知怎么办,真是进退两难,窝在屋里,不停地叹气。 我父亲整天陪着他,出了一个主意,,“三叔你莫怕,我有办法。我们这里山坡上有蕨巴可挖,我带你去。” “可以吃不?”三爷急忙问。 父亲认真回答,“蕨巴是蕨菜的根,蕨菜是一种野菜,它的根饱含淀粉,可以用来做成菜粑粑。我们这里,吃不饱饭,男女老少为了活命,都去挖,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上山。我现在放寒假了,你要不怕苦不怕累,我陪你上山去挖,好带回老家。”从第二天起,三爷就和我父亲天天上山挖蕨不止。 每天半夜,我奶奶就起来生火做饭。因米不够,全家每人都少吃一口节约出来,给我父亲和三爷多吃一碗,免得他俩走不动路更挖不动。天麻麻亮,父亲和三爷起来胡乱喝点米粥,包上一个饭团,夹些酸菜,把军用水壶装满水,就出门。近的走十几里,后来越走越远,要走二十多里,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坡脚。因无钱买手电筒,他们就砍松枝油膏举着火把照明赶路。饿饭的人太多,导致了挖蕨巴的人成群结队,山上山下火把游移不定,一会儿排成之字形,一会又排成了S形,像在舞火龙。走着走着,父亲起瞌睡,摔了一跤,又爬起强打精神急行军。终于,天慢慢放亮了,火龙消失不见。 挖蕨巴并不容易,有一定讲究:坡要当阳,土要肥沃,蕨根质量的好坏直接影响出淀粉的质量和数量。因为父亲和三爷是第一次挖蕨,就处处向别人请教,经父亲本族的堂叔认真传授后,他俩就高扬锄头,狠挖不止。三爷想到家里挨饿失去亲娘的三个幼小孩子,就越挖越猛,父亲也汗流浃背越干越有劲,手打起了水泡,痛得钻心,还咬牙坚持。中午,下起小雨,谁也不肯歇气,收工时,父亲又冷又饿,从家里带来的饭团只能吃个半饱。为了防滑,脚上穿的是水草鞋,为了轻装挑重担,身上也不敢穿太多的衣服。这种味道,就是饥寒交迫。 上山容易下山难,天雨路滑,不少人接二连三地摔倒,担子扔出老远。唯独三爷走得稳稳当当,如履平地。众人惊奇不已,瞅到三爷脚上穿的与众不同,是磨平了底的破熟胶鞋(用汽车轮胎切割做成的),最不防滑,又挑得最重,佩服极了,就问:“喂,你怎么这样走得稳啊?” 三爷哈哈大笑,“我的经验你们学不来,我的这点经验是十多年的行军打仗苦练出来的,你们看过电影,朝鲜上甘岭的山陡不陡,滑不滑?我要是像你们这样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冲锋下山杀敌人呐。” 众人一听,佩服不已。 到家,一过磅,三爷挖的蕨根足有120斤,父亲才14岁,也挖了40多斤。 就这样,日复一日,挖个不停,转眼腊月三十到了,要过年。 父亲对三爷说:“今天要准备过年,别上山了。” 三爷摇头,“不行啊侄崽,你老家的三个弟妹今天可能连饭都没得吃,我要赶快多挖点蕨巴带回去充饥救命。” 父亲被他三叔的爱子之心深深打动,第二天大年初一的凌晨,又陪三爷上山去挖蕨。这两天,山人只有三个人,除开父亲和三爷,还有一个父亲的本族堂叔,他也穷得叮当响,一天不上山,全家都要饿死。他一边读高中,一边还要养年迈的母亲。想到别人都在家团圆过年,烤火,而自己却在这荒山野岭寻找食物,父亲的两个叔叔伤心得痛哭起来,其中一个边哭边叫,“天啊,你为什么不给我们饭吃?”另一个则愤怒地骂了伟大领袖几句。父亲在一旁目瞪口呆,嚇得脸白了。 在毛毛细雨中,他们一边哭,一边不停地挖,在山上过了一个年。 父亲和三爷把每天挖来的蕨根交给我奶奶,由她清洗干净,用粑棒槌将蕨根捶得稀烂,纱布过滤,在圆木桶里进行沉淀,等过了一夜,倒掉沉淀水,用铲子将淀粉取出,铺在簸箕里晒干晾干阴干,就成了白花花的面粉,可以食用。奶奶说,“一斤干淀粉,加水可熬煮成八斤粑粑。”可见她的劳动强度也大得吓人。她对三爷说,“这一百多斤淀粉,加水可煮成一千斤粑粑,拿回去,节约些,你一家四口能吃两个月。” 三爷想家了,准备回去。 那么远的路程,他挑一百多斤重的担子,得有一根过得硬的扁担,才不会闪失。祖父拿出了他从前挑货担的扁担,是用青杠木做的,木质细密,沉重,能承受两百斤。当年,祖父还用它来防身,遇到抢劫的土匪,货担一放,把扁担握进手掌,抡动起来,就成了一件厉害的兵器。 现在,祖父把青杠扁担交到兄弟手上,百般叮咛,抱头痛哭,带领全家送到城边,洒泪而别。就这样,人到中年的三爷,靠双肩挑着一副沉重的担子,迈开双腿,跋山涉水,再次赶回了衡阳老家。 多年后,我父亲去衡阳看望他,问他当年是怎么回来的?他描述了当时的情景。 挑着重担,他归心似箭,抄荒野小路,渴了喝河水溪水,饿了,拿出一点淀粉找户人家,借别人的锅子来煮一顿,一路上多遇好心人,有时他也送一点淀粉表示感谢。找不到住宿,就在人家的屋檐下躺一夜,像个叫花子。他每天每顿靠淀粉充饥,所以肩上的担子越挑越轻,到家时,只剩下六十多斤淀粉了,够全家四口人吃上二十余天,累是累,但总算没有空手而回。 父亲第二次与他三叔相见,是在1978年了。73年,我爷爷去世,才五十多岁。他这一辈子是在辛劳与屈辱中度过的。表面上,他的死是由于生病,但更直接的原因,却是因为他兄弟,我父亲的满叔我的满爷造成的。 那件事,也是因为一颗字——“饿”。 很奇怪,祖父几兄弟,大概是生命太旺盛的缘故吧,生殖能力特别强,每个家庭都生有一长串子女,满爷家是清一色的男丁,一字排开,六个。他和满奶都无工作,又无田种,靠打杂工为生,吃上顿愁下顿,日子非常难熬。他见他二哥在国营饭店当保管,眼红,生了荒唐的想法,要求二哥允许他去“偷”一担面粉来养家活命。我祖父大吃一惊,这是盗窃公物,要犯罪,便不答应。但我满爷急红了眼,乘天黑我祖父下班之际,挑着一对箩筐冲进保管室,不顾我祖父的阻拦和求告,飞快地舀了面粉,逃回家,一路撒下了白色的面粉。 事情败露。单位大为震怒,报告组织派了几个武装民兵,冲进我满爷的家,把那担面粉搜了出来,还用拳头和枪托教训了满爷几下,又说我的祖父再无资格当保管,领导让他改去拉板车,一车要拉千余斤,当马用,勒令他写检查,狠斗私字一闪念。并且,还要羞辱一番:发一面破铜锣,配个木槌,每天早晚在街上当众边敲边喊——“我是贼,偷了公家的东西给我兄弟,现在认罪认错,我保证改正,希望大家不要学我。”讲完,便当当地敲,一溜小跑,跑回家趴在床上嚎啕大哭,全家陪他落泪。 从此,祖父病了,一日比一日沉重。得了结石病。上级不给治,拖到晚期开刀,结石已有鸭蛋大了,医生惊叹不已,手术动了八小时,失血过多,为他献血医了多次也无用,父亲因抽血,把脸都抽白了,也生了几年病。祖父躺在床上静静地等死。某一天,祖父来了胃口,不顾医生交待的禁忌,买了一条狗来敲。也许,他想满足人生最后的一场口福。果然,病立刻发作,他去世了。 祖父临死前,交待我父亲一定要回趟衡阳,替他回老家看看,看他因抗战失散后从未见过面的一个哥哥和两个妹妹,还有三弟。 于是,我父亲便去了,先到他大伯家,实现了亲人团聚。过后,父亲叫他堂弟猛带路,去看望他可怜的三叔。 坐汽车到公社,没路了,步行十多里,才找到了三爷所住的村子,那时叫生产大队,下又设生产队,生产队管十几户或二三十户。经一社员的帮忙指点,又找了很久才找到三爷的家。当我父亲站在他三叔家门口时,惊呆了,浑身一颤:这哪是一个家啊,还不如说是一座守山看庄稼的窝棚。三爷这所谓的家,孤零零地单家独户,搭在一处小土丘上,四围是用泥土打的土墙,屋没有门,进去,四壁空空,一张破床是用土砖撑作支架,两端架了木板,铺的是稻草,垫一张粗布作床单,盖的是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破棉絮,一张学生桌只有三条腿,桌上立着一盏煤油灯,便没有了其他任何家具,几件破旧衣服堆在床头垫枕头用,空无一人。 那社员见我父亲一脸茫然,就说:“你们在家里等你们的三叔吧,天黑收工他会回来的。”说完,他便走了。近黄昏,三爷果然扛着锄头回家了,一脸倦容。陡然见到两个侄儿,悲欣交集,脸上的表情起了复杂的变化,也许他在悲哀,也许他在惭愧,几千里之外的亲侄儿第一次来登门拜望叔叔,竟然看到的是一个破败的家,一个家壁四徒,毫无女人气味的家。60年,三奶病饿死后,三爷没有再娶,也无能力续娶,试想,哪个女人愿到这个一老三小的破家来挨穷受苦呢? 我父亲问道:“怎么就您一个人回家呢,三个弟妹呢?” 三爷回答,“你妹妹已出嫁几年了,你两个弟弟读完小学就回家务农,家里吃都不够,又欠债,我一个人再也无能力供他俩上中学。现在,公社抽他俩修水利去了,要过年才能回来。” 晚餐真是吃得辛酸难过。 当时,三爷家里仅有一点米和盐巴。为了招待好远来的侄儿,他出门到处去借,借回来一只两斤来重的小公鸡。又没象样的炊具,只有一口缺了一只耳朵的破铁锅,无灶无燃料,烧的是从山下拾来的小树枝和枯草,摆三块砖头作鼎足之势支撑那口缺耳朵破边沿的铁锅,把鸡肉撒进去,焖一大锅水,撂一点盐巴调味。吃饭时,三爷不断地往我父亲碗里劝菜,又劝多喝点鸡汤,内疚地说,“我单家独户地住在这小山坡上,无集市买菜,你俩将就吃点吧。” 父亲心想:就是有集市商店,三叔又哪里有钱去买呢。须知,一个大男劳动力,一天挣的工分才两角钱,三叔他本身是个残废军人,又年老多病,出一天工,只能挣几分钱了。 三爷对我父亲说,他的病是这样得的。一次,集体的池塘塘底漏水,因是冬天,怕冷,无人肯下水去堵漏。三爷不顾年迈,拿出当年打小日本打美国佬的勇气,抱一件破棉袄,钻进冰冷的塘底去堵漏,落下了病根,一到秋天就发寒发冷,他不得不喝上几口酒来驱寒暖身,渐渐染了酒瘾。 当晚,因三爷只有一张床,还摇摇晃晃地,容不下三个人睡,父亲和他堂弟连夜赶了十几里的山路找到他小姑妈家歇息。当我父亲和他三叔依依惜别时,双方眼里都挂上了泪花。父亲只留了回家的路费,把剩下的几十元钱全部给了三爷,请他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以后再来看他。 2004年。 我父亲与他三叔分别26年,他由一个精力充沛的年青人步入了老年人的行列,头发也白了许多。托改革开放的福,生活好了许多。今年5月,老家甘氏家族向我们发了邀请函,请我父亲到衡阳参加修谱大会,他便与堂弟福同往。父亲想:马上就可以与三叔见第三次面了。如果他还健在,该是85岁的老人了。 到衡阳老家,我父亲几乎会见到了所有健在的亲人,有他堂兄弟姐妹,大伯妈,两个姑妈,大伯父和大姑爷已过世,小姑父八十多岁还健在,退休在家。 当我父亲问起他三叔时,老家的亲属平静地告诉他,“你三叔于三年前已死,死在山间的羊肠小道上。死时身上一无所有,只背着一个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劣质水酒。因是在山间小道,人迹罕至,天气又热,几天后才被人发现,他的身体已腐烂发臭。下葬时,身边无任何亲人,是村委会集资几个钱葬的,总算入土为安了。” “那三叔的儿子呢?”父亲追问。 据当地人讲,他住的土屋还是三十年前的,现已不能住人,两个儿子像孤魂野鬼四处漂泊,无文化,靠打工谋生,很少回家,那土屋已毁,他们回来也无处可住了。 他俩不与我们家族联络,是不是死了?我父亲忧心忡忡地怀疑,又问,“那堂妹呢?” 据说堂妹下嫁那家,现已成为包工头发了财,养起了小蜜。那家伙补了堂妹伍万块钱令其离婚。堂妹忧伤过度,患了绝症,钱也花光了,不知怎么办。 父亲坐上返回的火车时,才听到这个情况:昨天,他在乡下给他大伯父上坟时,堂妹看到他坐在车上,但不敢喊不敢相认,怕堂兄替她难过伤心。她患了绝症,又没钱了,活不了多久。 回到家,父亲交给我一木箱的《甘氏家谱》,叮嘱珍藏好,传之后世。我翻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名字,熟悉又陌生。黑体雕版宋体字。 谨以此文,悼念家族受苦受难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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