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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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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唿哨
1 当时,我和禾子的约会,都是天麻麻黑的傍晚,地点在城边西门桥。禾子住在岩寨村,每天要进县城来打字,必须经过西门桥,二十多年来,至少往返过一万次。对她而言,这座桥仿佛是天生的。 频繁的约会,使爱情的果实迅速成熟,终于散发出永恒的芳香。 一天,父亲不经意地念了一句:“那西门桥,是我造的。” 禾子好笑,她觉得人老了就爱吹牛,忍不住问我,“那桥我走来走去,怎么突然成了你父亲造的?” 2 每一个人,似乎都会有一个明确可靠的身份。在新中国,八十年代以前,全国人民的身份无非三类:干部、工人、农民。父亲的身份变来迁去,从事了一系列风马牛不相干的职业。十四岁,上山打柴下河捉鱼。十六岁,读财干校进了银行,却因大舅当过国民党连长的历史而受牵连,被逐出单位,转而去了贵阳,招工到省建筑公司,当工人卖苦力,挖地基,挑泥土,拌混凝土,打炮眼。为了多赚几块钱,好寄回老家给父母喂养弟妹(共六兄妹),他主动要求去干最危险的重体力活,四人一组抬重达一千多斤的水泥预制板,颤抖抖地爬上高耸的脚手架。再累,也不能松气,一闪失,就会连人带板摔下去跌个粉碎。这时,母亲已经认识父亲,见他身体单薄,怕他招架不住出事,就劝他赶快放弃,换成安全一点的活路,钱少又少点,保命要紧。母亲自己也遭受了一次危险,不小心踩着了一颗钢钉,锋利的尖刃刺透胶鞋直达脚板心,伤得厉害,很久才好。 不久,我该出世了。父亲和母亲觉得建筑公司不是久留之地,就回了家乡天柱县。父亲在交通局当技术员,母亲打小工,敲石子,用一枚小铁锤,蹲在马路边使劲地敲打石头,敲成可以铺路的碎石子,按立方计算工钱。烈日下,阴雨天,照敲不误,不敲没得饭吃。若干年后,我看到轰隆隆作响的碎石机,才为母亲的劳动而沉重。 1970年,西门烂木桥要撤掉,改建成天柱县第一座钢筋水泥大桥。为节约原材料降低成本,桥面设计成拱形挎度,利用原来旧桥礅,把粗钢筋弯曲成拱形状用电焊接紧,桥面拿细钢筋铺架,浇上混凝土。为向伟大领袖献礼致敬,规定限期通车,其中钢筋绑扎及电焊部分必须在四个月内完成,质量要保障,出问题要负刑事责任。很多单位及个人,都不敢接手。 父亲接下了这件沉重而危险的工程。 当时,他二十四岁,我和妹妹都出生,一家四口吃饭穿衣成了大问题。为了多找点钱养家糊口,他与交通部门订下合同。那一纸文书,其实是父亲用身家性命立下的一道政治军令状。 一个人是造不成一座钢筋水泥大桥的,再能干的蚂蚁,也是一拥而上。父亲招了四个比他还小的青年做徒弟,搭起几座工棚,吃住都在工地上,除开睡觉,都是干活。强烈的电弧光,把他的眼睛刺激得又红又肿,双手被钢筋磨出了血泡。每餐饭,是母亲从四里路远的家里送来,下菜的是酸菜,很难吃上一口肉。在那大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每人每月只有一张面额半斤的肉票,还得亲自去食品公司排一字长蛇阵。母亲每天要敲石子,要做家务,要看孩子,要送饭,无法再去排队买肉了。晚上,她还要增加一项活路——缝扣眼。她和隔壁的翠香从被服厂领来衣裤,手工缝扣眼,一厘钱一颗,十颗一分钱,一直缝到弟弟出生并能帮她穿针引线。在我的印象中,家里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蓝布衣服。吃过晚饭,母亲就开始缝,要我们三兄妹帮她穿针引线,一次穿上几十根针,插在凳子上,她好赶进度多做点。为了求快,缝完一颗扣眼,母亲甚至来不及手持剪刀剪线,直接低头去咬。她的牙齿后来总是出血,松动,肯定跟这有关。任何时候我睁开眼,总发现母亲房间的灯还在亮着,有时鸡都叫了。听父亲讲,母亲比隔壁翠香缝得多上一倍,当然,工钱也多了一倍。翠香已有两个姑娘,丈夫想要个儿子,就让她不停地生,都是女的,生下来就甩了。所以一年四季翠香的肚子都是胀鼓鼓地,还要着丈夫的打骂,后来疯了。 长年累月的缝扣眼,母亲右手的小指总是翘起,后来,竟回不拢了,一直翘着。 没得肉吃就没得油水。寡着肚子,父亲只好多吃饭,一天要吃三斤半。当时是冬天,为了能让父亲吃上口热的,母亲煮熟饭炒好酸菜,马上用热毛巾包好,一路小跑送到工地。经过四里路的冷风吹拂,饭菜递到父亲手里,只剩下余温,像母亲发抖的体温。 为了保证安全,父亲从贵阳请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李师傅来指导帮忙。没几天,李师傅见活路太累生活太苦,就悄悄跑了。父亲只好独自撑着,技术上有难题,翻书本,问别人,一个一个地加以克服解决,提前两个月完成了造桥工程。 按照合同,交通局给父亲算账,共计两千元。在当时,这是一个吓人的数字,因为当时县革委主任(相当于县长)的工资每月是几十元。于是,交通局领导语重心长地表态,“小伙子,现在中央刚开完九大,定下林副主席是毛主席的接班人,都主张突出政治,突出四个第一,坚决打击资本主义,最反对金钱挂帅。这笔工程款是个天文数字,你敢全部拿吗?给了你,我们也要受牵连,你不要怪我们不讲信用,不要因为这两千块钱而惹下祸,平安是福,我看,只给你五百块算了。” 一听此语,父亲忙了一跳,惊出冷汗,顿时对领导的劝告感激涕零,虚心接受了建议,少领了一千五百块。 3 后来,受派系牵连,父亲又被迫从交通局出来,与人合办了全县第一个机械厂,任副厂长,自学开车床刨床,钳工手艺好,可以把钢铁制成冲床上用的各式模具,甚至悄悄帮朋友制造了几杆打野猪的猎枪。我正读小学,学校流行打“雷子”,就是用木头削成一个上圆下尖的东西,拿木棍绑棕叶或布条抽打,使它旋转不停。看我着迷,父亲干脆用他的钳工技艺帮我做了一个不锈钢的,任我怎样抽打,都不磨损,反而越抽越旋,越旋越亮,与别人的打碰,不输包赢。我又迷上雕刻,父亲用锯片在砂轮上磨出刻刀送我,刻字雕像得心应手,让同学羡慕不已,我就分送出去,讨来好感。后来,机械厂萧条,父亲出来干个体,赚了两万块钱,八六年,把老屋掀掉,砌上了我们老街第一幢砖房。 父亲还会开手扶拖拉机,可以做简易的家具,打过铁,造打鱼机电鱼,经常让全家吃上香喷喷的鱼,太多了,当饭吃。更奇怪的是,他还进过“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自学会手风琴、二胡、京胡,会哼京剧,会编“忠字舞”之类。水平最高的,却又是中国象棋。他买了很多棋谱,也手抄了不少,仗着年轻气盛,经常熬夜研究打谱邀人切磋,多次获得全县冠军,全州象棋赛进入过前六名,奖状多得卷成几大筒。遗憾的是,县志没有把他的战绩收进去,却写了其他人。为了挽救爷爷,父亲大量输过血,得了病,就拜师练起了太极拳,把身体恢复了。他那两本拳谱,我收藏至今,纸页已经泛黄。 拨乱反正后,父亲评反重新进入银行单位,又去自修,从乡下蹲点做起,当营业室主任,一直进入县城升为信贷股长。九十年代,搞扶贫工作,最先写经济评估,材料塞满两大纸箱,连县长都来上门拜访,家里热闹得像在赶场。 退休时,父亲最自豪的是得到了一张“光荣退休”的纪念状。他讲,在银行工作几十年,像他这样不犯错误不出麻烦的人并不多。 清闲下来,父亲又捡起他尘封多年的京胡二胡来拉,居然还能进步。夜深人静,他拉出的《二泉印月》和《夜深沉》,越来越像一声叹息,笼罩住我的文字。 4 现在,我和妻儿人在异乡,很少能回老家了。而再次经过那斑驳的西门桥,我觉得,就像踩在父亲挺直的脊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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