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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禾在召唤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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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雨
柴禾是村庄的一部分。它象征着村庄的存在。一个没有柴禾的村庄是不完整的,它的原始性也会随着时间消失掉。最终村庄也没了。 柴禾是温情的,淳朴的,像村庄一样,深深地刻在每个人身上,刻在记忆里。当你某天在外面看到柴禾时,你曾经生活过的村庄就会从你脑后浮现出来。你会恍然大悟,你还有个村庄在远方。 走在村庄看看,任何一户人家门口都堆了大堆小堆的柴禾。有的柴禾刚刚从山上砍下来,中心还是雪白雪白,闻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有的放在门口好几个月了,乌黑乌黑,像到窑洞里转了一圈,闻闻有一股霉味,但还带点潮湿的味道。 和柴禾的记忆紧密连在一起的是母亲。从我懂事起,母亲经常到山上砍柴。母亲的肩膀是结实的,像个千斤顶,一次能扛几十斤,甚至上百斤。母亲用力一甩,柴禾就跑到她背上去了,一动不动。母亲的脚也有力,柴禾趴在她背上,她的腰弯了,可她脚下一点也不摇晃。村里的胡三狗就没母亲那么厉害。好几次我看胡三狗刚把柴禾甩到他背上,他的腿就开始摇晃不止,好像一个喝醉酒的人,等走出老远了脚下才有了规律。我佩服起我母亲来了。 村庄里很多人都以砍柴为生。柴禾让每户人家每天早上有炊烟升起。一大早,他们就挑个担子带上干粮上路了。当夜晚来临,他们挑着重重的担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的步子是那么的沉重,脸上全是汗水的痕迹,像拉纤夫的老人。但为了生活,为了这个家,他们愿意这样做。 村里人习惯了这样做,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他们不觉得这样做有多累,就像一个每天上班下班的人一样,久了也就习惯了,过去的辛苦也没有了。每当在一起谈论砍柴的生活时,他们会露出不屑一顾很平淡的表情来。可想,他们已经不把砍柴当做一项苦差事了,就像吃饭睡觉那么平常了。 砍回来的柴禾一部分是自己用,每天煮饭炒菜要用掉一小部分,冬天烤火取暖也用些。但绝大部分还是拿去卖,换几个零钱买点日常用品。 柴禾很便宜,比城里卖的可便宜多了。农村卖三四分钱一斤,城里可是一两毛呢。但生活在农村没办法,再便宜也要卖,不卖只能堆在屋子前让风吹雨打了,时间一长,全腐烂了,一分钱也顶不了。 每次卖完柴禾,手上揣着一张张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的有一股难闻的味道的钞票,母亲脸上就有微笑,那是幸福的笑,那是做了一件在自己眼里看来很有胜利感时的笑。有钱了,家里也就能多置些有用的东西了,像脸盘,凳子,杯子,也能给我们改善改善生活。没钱的日子,我们每天吃菜园里的蔬菜,一碗菜没放几滴油。现在换回些钱,如果母亲高兴还会到镇上买些猪肉让我们好好享受一番呢。 但还是有卖不完柴禾的时候。卖不完怎么办,只能堆在门前的平地上。那时我和大哥把柴禾一点一点架起来,架得比我们的个子还高。于是大哥从屋子里搬条凳子出来,站在上面再往上堆。好几次我们刚堆好,不争气的柴禾就哗得一下倒塌了。我和大哥真想哭呀!口里骂个不停,什么诅咒的话都从嘴里跑出来。堆了一上午,现在一下子全泡汤了,能不痛心吗?没办法,再堆。到了黄昏了,终于把柴禾堆好。我和大哥也长长地舒了口气。母亲看我们堆得那么整齐,晚上给我们每人煮了个鸡蛋。吃着香喷喷的鸡蛋,心里还是挺暖的,心想一天的努力也值得。 没卖完的柴禾等下次有机会再卖出去。因此能经常看到我们堆柴禾,也能见到柴禾哗得一下全趴在地上。堆柴禾成了我们童年最频繁也最辛苦的劳动。现在记起来,还是那么的清晰,像一幅画定格在我们大脑里,大哥站在凳子上,我把一把柴禾递到他手上。柴禾一点点往天上跑去。 砍柴是项费力的劳动,母亲那双粗糙的手就是因为砍柴造成的。母亲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我们脸上轻轻抚摸,我们能感受到割肉般痛。母亲的手就像一把锋利的刀。 我们叫母亲少去砍柴,不要把腰给弄垮了,只要自己够用就行了。可母亲说,你们的学费在看着我呢,我能不去吗? 听了母亲的话,我和大哥很难过,心想都是因为我们,母亲才会这么劳累。于是决定自己也去山上砍柴,减轻母亲肩膀上的负担。一下课,我和大哥挑上担子就往山上走去。 砍柴真是项很累的活,首先要把干枯的树枝砍下来,再砍成一小段一小段,再整理好。最要命的是要挑回家去。一担子柴禾是很重的,压在肩膀上让人感到活辣辣的痛,那时的我们因为劳动了一个下午,全身也没多少力气了,口干舌燥。可还是要咬着牙往回走。终于到了家里,肩膀好像掉了。母亲叫我们下次不要去,怕累坏了我们。可我和大哥还是坚决要去,尽管每次下来我俩都气喘吁吁。但心里还是甜蜜的,毕竟我们做了一件在我们眼里看来挺有意义的事。 后来的后来,我们长大了,大哥到外面去赚钱了。我也来到外面繁华而又糜烂的城市里,再也不用砍柴了,不用气喘吁吁了。可那段艰苦的岁月还是牢牢刻在我大脑里。每当我躺在床上或者走在马路上,都会想起我奔波在山上那段时光。那时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是心酸还是幸福?说不清楚。 星期六空余时间,我经常一个人来到城市边缘的村庄,闻闻那里的空气,看他们又是怎样生活,也想找回我过去了的生活。那里也有柴禾,堆在门口,有半个人高。我拿起一根放在鼻子前闻闻。那一刻,我闻到了家乡柴禾的味道。是的,那股淡淡又香香的味道弥漫在我身上。 这时一个老人朝我走来,他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在找我的村庄,找我的童年。他听不懂,傻傻地望着我离开。是的,我是在寻找我的村庄,我的母亲,我的童年。当我看到柴禾,看到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时,我的童年和村庄就展现在我眼前。我全身感到温暖,感到一阵阵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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