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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肚子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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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雨
河里的水很浑浊，和父亲的眼睛一样，像浆糊一样抹都抹不开。
我站在河边，我在等船。一般情况下现在船都靠岸了，可今天怎么了，难道出了什么大问题。
我抬起眼睛，看向远方。可船没出现在我眼前。眼前只有几只单调的小鸟在河上空飞来飞去，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叫声。叫声让我想起村里的胡麻子，他喜欢一边拉二胡一边唱一些我们听不懂的伤感歌曲。歌曲的声音很悲凉，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但我们都喜欢他唱歌时那专注的样子。
我身上背了个破书包。那是母亲在我考上高中时买给我的。母亲说背了新书包就能好好学习。我知道那时家里穷，学费让父母亲心里没一天安宁。但母亲还是恨下心买了这个书包送给我。两年过去了，书包不再是原来那耀眼的样子了，就像站在你面前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你怎么也想不到他年轻是个英俊的小伙子。
我的心很急，很燥，像一只一天多没吃食物的猪。我在想船来不来了。如果船不来那我就回不了家了。回不了家我就拿不到生活费了。
我身上好几天前就没钱了。这几天吃饭的钱还是向身边要好的同学借的。我不能再向人家借了，别人即使不说，自己心里也怪难受的。
以前每个月父亲都会把钱送到学校来的。可这个月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父亲迟迟不来。我的心急得慌，可父亲的影子总不在我眼前出现。
晚上躺在床上，我总在想明天怎么过。没饭吃的日子怎么过。
我想这次回到家一定要拿到钱，尽管知道父母身上可能一时没钱，但我不能不吃饭呀。没饭吃我怎么读书呀！我哪来的精力听讲呀！我晚上能睡得着吗？于是心里暗暗决定，回到家无论如何要弄到钱。
中午的太阳很烈，落在大地上，把大地都烤熟了，把树叶晒焉了，树叶耷拉着脑袋，像一个个犯了错误的小孩。我脸上全是汗水，一滴滴滴在地上，没过几秒钟就不见了踪影。我伸出右手在脸上横抹了几下，袖子上全是汗水。
我抬起手来摸摸头发，头发滚烫滚烫，好像在开水里浸了似的。我来到树底下。树下有荫，但还是很热，没站多久，全身都湿透了。
这时，听到远处传来嘟嘟的响声，声音像从另外一个世界飘过来的。我知道船来了。
我心里一块重重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我抬头望了望前方。我看到船的影子出现在远方。远方的船像我们小时候用纸折的小船，一点点向前移动。
我蹲下身子。我把破书包从背上卸下来，放在露出地面的树根上。此时的我全身轻松了许多。
我的眼睛看着船，生怕它不小心沉落到河底去。曾经就出现过这样的怪事情。说是一艘船在河里前进，船上有十几个人，不知道什么原因船渐渐下沉，最后不见了。这个谣言传了很久，其中究竟什么原因谁也不知道。
我在心里祈祷船不要下沉。即使沉也要等我过河了再沉。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要快点回去把肚子填饱了。人在困难时总是这样，只要自己好了别人都可以不管。
船终于靠岸了。
我终于可以上船了。终于可以回到家里向父母要钱了。
我背上书包来到船舱里。我站在一个比较偏的位置。我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就像我在学校，我很少跟其他同学凑在一起。凑在一起时我不知道说什么话，同学们也不好意思问我，怕伤我自尊心。后来我干脆不跟他们在一起了，他们可以放开来说话，我也不用感到无聊。我总是一个人走在路上。我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图书馆。在里面，我可以看很多书，但最多的还是资料书。母亲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要我考上大学。我不能让母亲的期望落空。而且在乡下孩子最大的出入就是读书。读书，多少人为了走出大山而读书。母亲也不另外，为了让生活好过，为了不在一辈子扎根在那个偏僻的小山村，母亲恨下心来要我读书。母亲说即使把房子卖了也要供我读书。说这句话时我能感觉到母亲的心是那么的坚决，比山上的坚石也硬。
一个乡村的孩子要通过读书走出大山是很艰难的。高昂的学费让多少好学的孩子退缩了。现在我也不能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身上没钱了，饭都吃不上。
站在船舱上，想到这些，我为自己悲哀，为父母悲哀。
我抬起头，看浩浩荡荡的河水。河水不知道我心里的苦，不知道我此刻的心情。它只知道往前流，流到什么地方它也不清楚。人生总是这样，未来总是那么的未知，可我们毅然要往前走去，即使是死也不顾。
船嘟嘟响着，水往两边流去。河上空那几只小鸟还在叫着。声音毅然那么凄厉，悲凉。
我蹲下来，我把书包放在船边。我坐在书包上。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我肚子在叫。
船舱里有十几个，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但刚从嘴里说出来就散失了。河里的风很大，把他们嘴里飘出来的话一下子吹到远方。风很大，我全身也感到舒爽了许多，背上的湿衣服也吹干了。
船老大我认识。从初中到上高中，他一直是船老大。他老了，脸上的皮肤像树皮那么粗糙。但他看起来很有精神。他的话像子弹一样从嘴里射出来。特别是他笑的时候，是那么的快乐，幸福，好像他从来没痛苦过似的。我想如果我像他一样做个船老大，我会想他那样幸福吗？如果我不读书了，我会去做船老大吗？我看着船老大想起了这些无聊的问题。
这时我从船老大嘴里听到了父亲的名字。是的，是父亲的名字。父亲的名字叫老皮。老皮这两个字从船老大嘴里射出来。
我焉焉的神经一下子被激活了，好像被电了一下。我这几天很想从别人口里打听到父亲的消息。为什么他没给我送生活费过来，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竖起耳朵来。我动了动身子，我把屁股底下的书包调整好，再坐在上面。
船老大说，老皮这人呀！真不知道怎么说他，打扑克又不擅长，又喜欢跟人家赌，你看看这次他输了一千多块钱，他老婆跟他吵了一大架。本来他家里没什么钱，还有个孩子读书，现在可好了，麻烦可大了。
听到这些，我知道了其中的原因。原来父亲又去赌博了。父亲最大的嗜好就是赌博。
赌博让多少家庭破碎，可父亲意识不到这些，一有机会他就要抓住。即使家里穷得丁当响他照样去赌。
从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次因为父亲赌博母亲和父亲吵架。我都麻木了。一听到他俩吵架的声音，我就想走开，走到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这次父亲没给我送钱过来，很大原因与赌博有关，把钱输了没钱送来。想到这些，我心里恨起父亲来。
船一点点往前前行。我的思绪却一点都不能平静下来。再加上天上小鸟那凄凉的叫声和船发出来的嘟嘟响声，我头脑都大了。
我转过头，我看河里那浑浊的河水。看到那黄黄的河水，我想生活真像这河水，什么滋味都有，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回到家里。我没看到父母。难道母亲不在家，去了外婆家。
母亲有这样的习惯，一跟父亲吵架就跑去外婆家，一呆就呆四五天，等气全消了再回来。
望着空荡荡的家，我的心跟坚冰一样冷。
来到厨房，我想找点可吃的东西。当我揭开锅的那一刹那，发现锅里什么都没有。我想母亲一定不在家。
为了填饱肚子，我亲手做了点可吃的。
吃饱了，我在等母亲和父亲的回来。我还要赶回学校上课呢。如果父母今天不回来我是不能走的，那我就要旷课了。在学校我很少旷课，我不喜欢老师用责备的眼光看着我。
时间在一点点前进，太阳在一点点消失。我坐在屋子里，我的心一点点着急。
夜色悄悄走近了。我听到了村里人劳动回来时的脚步声，听到了牛疲惫的喘气声。可父母亲的脚步声一直没光临我身边。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要回学校去了。虽然在河边我告诉自己要拿到钱才会学校。可这一刻，我背叛了我自己。我起身，我用书包装了点零食。
把书包背在背上，我走出家门。
在黑暗的夜色中，我回头看了那扇有点破的家门。我心里一阵真惆怅，我的心像夜色一样灰暗。
我又踏上了船老大的船。我又坐在回来时坐过的位置。
河里的水还在流，但夜色太黑，我看不到河水的颜色。但在大脑里，我知道河水是浑浊的。
这次船老大没说话，偶尔说了几句，但没说与父亲有关的消息。
我多想他多谈点父亲的消息，告诉我我的父亲现在在哪里。
当晚回到学校，我没迟到，当我刚走进教室的时候，老师最后也走进了教室。可我没心思听老师给我们讲解习题。我在想家里的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母亲为什么不在，难道去了外婆家还没回来吗？
那个晚上，我没睡着。我失眠了。我已经习惯了失眠，一次失眠给不了我多大的痛苦。以前家里一有事我就失眠，到天亮眼睛总是闭不上。
第二天，我没去食堂吃饭。我在宿舍吃了点从家里带过来的零食。
一边吃我一边流泪，幸好宿舍没人。我擦干眼泪。可心里还在流泪，我怎么擦也擦不净。
第三天，母亲来了。见到母亲那一刻，我是多么的激动，真想扑进她坏里。可我没这样做，我只眼睁睁看着母亲。
母亲帮我送生活费来了。那是她从亲戚家借来的钱。这是我在后来的生活里知道的。当时我问母亲哪来的钱，母亲没说。我也没再问下去了。
我问父亲去哪里了。母亲开始不说，但经不住我的盘问。母亲说了，母亲说父亲因为赌博被抓了。我惊鄂了。我差点哭了。尽管我很恨父亲，可听到这个消息我还是有想哭的冲动。但我没哭出来。
我抬头看了看母亲，母亲也没哭。母亲一直很坚强，她像个男人维护着这个家。
送完钱，母亲就转身要走。我留母亲吃饭，母亲说不要，家里还有事。
我把母亲送到校门口。在校门口，母亲叫我回教室好好读书，她说如果没钱她会送来。我点点头。
我目送母亲的离去。
之后后来，我才知道我回到家里那天，母亲因为去亲戚家给我借生活费而没回家。
我还知道，母亲心里很内疚没给我及时寄生活费。在后来的很多个日子里，母亲总问我我没生活费那几天怎么过来的。我总是含糊回答母亲。
因为赌博，父亲被关了十五天。十五天出来后，父亲发誓再也不赌博了。后来的事实证明他发过的誓起不到一点作用。一有机会他照样会抓住。
今天，我没吃饭，我饿了一天肚子。不是因为我没钱，而是我不想去吃，我想找回过去那种感觉。
现在我的肚子咕咕响。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听到咕咕响的肚子。我想起了几年前那一段日子，想起了我站在河边等船归来的时光。那时的我饿着肚子，心里悲凉得很。
我又想起了母亲。为了这个家，为了让我能很好读书，她吃尽了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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