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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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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迷路遗途殊疏
在只日可越千里的今天,故乡的界限是模糊的。或者说,我们的故乡是随着父辈鬓覆霜雪前的南迁北徙,踏迹的每一道水域;短暂或稍长停留过的某一方城镇。于他们,应是有老院老井可守望的家园。而我们,在幼年随行中,留下深深浅浅某处风物印记,成年单飞后,仅能将他们暮年止步处,作了奔赴的故乡。故地已杳渺,成了他乡,他乡却是故乡。“籍贯”下寥寥几字,却已熟悉得陌生了。 可我,仍是有着浓淡不可化抹的乡愁。若问某人,过往最深刻,最甘饴的事段,怕只能从童年中扯撸出。我甘之如饴而后生少年愁肠的童年,是故乡,那些隐于记忆中温柔的害着怀乡病的篇什,离家别园的对月怅惘,客旅不知归期的断章,是我回望却嘎然而止的唢呐声响。昨昔逝去,今时不复载有的种种念惜,俱是剥茧抽丝作纸上还乡。 怀想故乡,波澜大抵始发于童年旧事,储藏在心里的故乡,总是定格在童年时感受到的形态,魂牵梦绕的家园,生命最初的率真与美好,重叠成记忆的浅吟深唱。 小时候,随祖父母生活。有着飞檐彩描吊脚楼和咿呀水车声的地方,重峦叠嶂与道岖水长掩不住那些自由纯粹与热烈烂漫。 最喜欢随祖父母走亲戚。欢喜地看着祖母换上半新蓝布褂,祖父细细盘好八尺青帕,一件件将糖酒放入花背篼,临行前不忘给我挂上银项圈。黄狗颠着白尾梢狺狺送出老远老远。拐过一道山弯,或跨过一座小桥,便有人家亲热迎来招呼,坐下摆谈。主人家会不辞琐烦地烧灶添水,端出糖鸡蛋、甜米酒,以及辣喉的烧酒。不受,便是瞧不起主人家了。 摆谈常几言过后,便大声论起“理”来。我成年后回想,总是诧异他们之争论,并非如现代城市中酒桌上那种巧言诡诈,他们能从上古风物列及前朝裨史,能从民族传说引至今朝法度。山民间这种论理更象现代的辩论会。辩论,莫若说是博论,不因年长位高论长短,全凭各自腹学呈高下。或许,正因了这种杂谈,方使得这方没有自己文字,自古便与所谓文明世界有着深重隔阂的土地,能千百年来秉承下他们的传统与独特的文化,给每个终老于此或展翼高飞的人打上莫可名状却不可磨灭的印鉴。 小孩子是不管大人嘴上风云的,只管一碗一碗的贪溺甜米酒。有时,主人也会笑嘻嘻的问我:“吃了我家的酒,以后长大了要给我家当(儿)媳妇的,好不好?”。我便虎了脸,泪急欲出,拽了祖父母的手作势快走。大人自是笑不可支,我却愈发气恼。 寨中本是家族,一路深去,一路拜访,小小肚中也不知已装了多少鸡蛋甜酒。或因这极蕴能量的食物,年幼的我方能一路打着酒嗝,一路走过十余里,几十里。更或许,因了此,这方土地的悍烈与无畏,自幼便随着那些盛情无私馈赠浸进我的血液,方能在步伐越过他们之后,在扯掉勾连襟角脚底的刺草荆棘,领取未知中,行过更高更远的山水。 读书时,回到父母身边。两重世界轰然交错,山水各自渭泾,竟格格不入。我想念那些“渣海椒”、“甜米酒”,想念三十夜蜿蜒在河岸寨角时而璀璨时又倏忽隐没的龙灯和质朴苍莽的谣调,想念雨夜屋后冲刷芒草乱藤的涧水声和拥我于怀的祖母的体温。及至未来的某个时刻,仍会一刹那灵魂失重,记忆停止,时空凝固。 我想,我的魂魄定落在那个地方了,常弃了肉身逃遁回行。故乡有一种风俗“喊魂”。若某家有重疴之人或受了惊吓的孩童,人们便会沿着他去过的山坡,河谷,一声声呼喊他的名字“回家得喽……回来哟……”,便有人在屋下回应“哎,回来喽……”。那次是怎么掉进水井,我已记不清明,只知道醒转时,祖父母于晨明至暮合数番唤我已是两日。那一顿三曳的声调在宁静的旷野被无限拉长,一直要抵达我魂魄游历的某个地方。时至今日,我每见与故乡一般风物的画面或描写,心神便仿若逸去。他们的点滴,一层一层漫浸,随着那悠长“回来哟……”余韵不散,哎。我回来了…… 富贵不还乡,若锦衣夜行。尚不曾富贵,可便能还乡?真想去某地,交通便达,自是易行。可有一条路可让我循着旧事、旧景作归程?我知那砖楼已林立,水车声早喑哑。只恐近乡却是乡之弃我。 童年和故乡是私人化的记忆,遥相呼应,于特定的地域,特定的时间,投影于心灵。便是今日已将他乡作了故乡,也总还有某桩物事曾打动你,裁剪成影,天光沉降后,夜途中尾随于身,不离不弃。经年后,各自交换彼此钟爱的版本,也会于旁人旧事中,禁不住翻拣擦拭起自己深藏那份。只是与一途一途更替的故乡间,时空已渐成遥距,田舍江河浮于半空,终擦身而过,哪一乡的回路俱只能是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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