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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7年1月22日
山乡遇雪
路迷路遗途殊疏


  山乡的冬夜是泛着青蓝的寂静。火塘里余炭未烬,暗红的灼闪着,给客行的人添了簇细碎的温暖。
  仅仅是为了逃离那些长久以来不能解除的困扰,便借着旅行的名义,将自己投掷于路途。却又因车坏半道,只得落脚借宿于此,一个地图上找不到任何标注的渝东南苗寨。
  彼时歌喧霓闪,今时环侧寂然。一只掉了瓷的大白搪瓷缸半掩炭灰中,里面是大半盅苗族甜酒,空气中散着酒氲。乡间作息,主人家熬不过,已然欲睡。而我因城市生活惯性,全无睡意。老夫妇淳厚特地多取炭来。心知这炭或就是那几枚蛋换来,心中过意不去,连连推辞,说不用不用。老者说:“不碍事,农村比不得你们城头,夜晚间冷。”。只管添进火塘中。正不好意思间,老妇却又抱了件旧军棉大衣,放在旁边木椅上,只说怕我冻着。又说:“我看你多喜欢喝甜酒的,甜酒在屋角那口大坛子里,要喝各自舀。”临进里屋时老妇又转过头来说:“热酒养身,妹娃家喝不得冷的哦”。一时间,竟回不得话来。我们只是一宿之缘的陌生人啊。
  裹上棉衣,缩缩偎着火光,埋头望着炭红,眼中朦胧。莫非山水不同,冷暖也自分了经纬?不由思绪杂乱的横漫起来,那些本以为已抛离身后的事端又开始在脑中征战杀伐。仿佛又置身于千山外的喧嚣境域。
  不知过了许久,依稀听到簌簌声连绵不绝。此地素来凛冽,气温已是零度,莫非?心中一动。起身从未糊纸的木格窗往外瞧。呵。自空而坠,飘飘洒洒的,可不是雪?是我多年未见到的雪啊。
  突然就雀跃起来,轻手轻脚推开门闩,吱咯一声便步至院中。这才发觉院落,柴垛均已披银着色了。天空云层低垂,渗着白,更远处的高莽山峦更是隐隐泛蓝。“寒沙梅影路,微雨洒香村”,腊梅不得见,清冷空气中松柏气息却也流动着这意韵。心神顿地清澄。我忘情的伸开双臂,仰头望天,缓缓旋转。这雪从苍穹中哪个极致的地方翩然而至?抚在脸庞,沁于眼中,沾在衣上。而我徒困愁城,竟差一点错过了这一良辰。
  雪势甚猛,地上已薄薄覆了雪,我的脚印留不多时,又已湮灭。再踏迹,再湮灭。雪真能平抚一切么?若我能飞身于空中高阔处下视:那依山散布的稀疏吊脚楼,逶迤西去的梅江河,雪色侵风雨桥外曲曲折折的阡陌,凝光浸着远远近近的梦境。或许这人间词话,都当不起这纯净天地。莽莽清辉中,一切失了颜色,世界只是凝静,有如梵音缓缓颂来。如水客愁,如丝乡愁,诸万千种,起念,消念。“晚来天欲雪,能饮一不杯无?”,想来,遥远处,仍有一人捧得起我手中这一盅甜酒。而谁又会夜雪初霁,趁月色晴朗,夜乘小舟就之,造我门前而不入?我若唇脚绽放花朵,那一人定也含笑盛开吧。万籁俱静,万缘当消。山乡外的灯火多了刀枪与愈来愈重的尘埃,定是年年岁岁的涤滤才有这方水土的亲近与清澈。雪漫天盖地的覆在心上,那些折剑裂盟的波涛,忽而便奔至万千悬崖,化为巨瀑,而后成缓流。许多前缘后事,许多伴酒而生消的颓丧,许多伴酒而起灭的雄心,淡薄在一生的仓促行程。
  手足渐凉,折身拍去眉眼衣襟间雪片,收束神思,返屋。再舀一盅甜酒埋于炭火中。近火偎烤,望着半掩门扉外。雪是山川的魂,才会舞得如此自在。在雪落时网尽了忘川之上的所有飞尘片羽,遗忘了长风中隐匿的阑珊,雪就深入了万物奔走的灵魂。
  取出温热甜酒,慢慢滑下喉咙。如河水一路奔流,沿途深潭,却无惊涛裂岸。我知道,屋檐外的雪,只轻轻一个转身或一个激情的拥抱,就让我看到了春风。
  我终究是要回到那个妄想逃离的来处的。山乡遇雪,机缘偶得,也是造物馈赠。生命中充满了种种不可知,我在遥远的的他乡得到的又何止一场雪。此时且在温暖中做梦,于瞑瞑中怀想吧。明日定有方不染尘埃的纯净天地等候我。等候我步履轻捷的起程,而后在岁月褶皱里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