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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7年1月25日
我的物质化
xinlu2005


  
  要过年了。妈妈催促了多次,要我上街给自己买新衣服。说一家老小都买了过年的新衣服。言外之意,我不能有碍观瞻、影响家容。 
  
  煞有介事地,脖子上挂上我的行头----手机、相机、验钞写字两用笔,跨开大步,不把街市走穿,誓不回还。
  结果,就是买来的这双鞋----驰今为止,我最高档次、最高价位的履屐。
  绒衫,是老五给买的。妈妈跟我每人一件。同款式同型号的梦特娇。
  
  梦特娇,胸前有一朵小花,是品牌的标志。
  
  五年前,爸爸没有死。爸爸还好好的。突然有一天,他跟妈妈发火。说他一两千元的工资,也没有一件人家都有的老头胡子(老人头)小花(梦特娇)。父亲的这一闹,陡然间,弄的一家人大惊失色。
  此前,父亲每天在街上转,从二、三十里路到三、四十里路,再到五、六十里路,不断地增码,不停地行走。他说,不走不行啊,不走,就完了。后来证明,果然,他停下只一天,就完了。
  父亲的晚年走遍了周围的农村,结交了很多农民朋友。回来的时候,他常常带回来从新鲜的农副产品。那都是他给人家加价买回来的。他买农民的东西,非但不还价,还主动的给人家加价。这是常事。生活中也是这样。吃的穿的,他总是没有个人要求。我们姐妹五个,小时侯,管教的再严,也常剩菜剩饭在碗里,剩下的饭菜,最后都是爸爸吃。妈妈从不吃我们的一口剩饭。新蒸的馒头当然比剩下的馒头好吃。小手们也自然伸向新馒头。剩下的那些一小块一小块的剩馒头,还是都到了父亲的肚子里。
  父亲的晚年脱了军装穿便装,他的穿戴,都是妈妈亲手缝制。妈妈自学的一手缝纫活远近闻名。很少有人会做的西装,她一直做到世面上时兴高温定型机,才不做了。家里买不起那玩意。
  妈妈的中式服饰,现在的人叫唐装,那是妈妈的绝活,针码细蜜整齐,盘的盘扣,细巧玲珑,花鸟龙风应有尽有。世面上时兴什么款式,不多时,就会穿在我们家人的身上。那做工绝对是世面上绝无仅有的。等我们大了,有经济能力,妈妈也一年比一年老了,我们就不忍心再让妈妈做了。这个时候,做惯了针线活的妈妈,就集中打扮她跟爸爸两个人。爸爸也常常喜滋滋地从外面回来告诉我们,谁谁夸他的衣服好看。
  
  突然间,爸爸对这种一贯的满足表示出极大的不满。他要穿老头胡子,要穿小花。
  一家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也不知道父亲自己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变得让一家人摸不着头脑。
  
  面对着父亲的突变,我们大小几个,这才回过头来审视自己的穿戴。几个女婿,所谓的成功人士,动辄上千、几千元一件服装,但是,一家人怎么就忽略了老爷子呢。
  回过神来,不待闺女们说什么,女婿们,新的、穿过一两次,每人都挣着给父亲往家里拿老头胡子,拿小花。这些衣服,现在,随便打开家里的哪一扇橱门,还都不难看到。但是,我们始终没有搞明白,父亲的突变,是什么原因。莫不是,真的就是他老人家老糊涂了吗,可他去世也不过七十岁啊。
  
  今天,我也有了一件小花。也是老五给我买的,跟给妈妈买的一样。妹妹们这两年开始给我买高档名牌服装,给妈妈买,就给我买。
  
  今天,我自己又买这双名牌旅游鞋,叫达芙尼。 
  
  今天,我也物质化了。生活是幸福还是奢侈。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莫名奇妙地忆起了父亲,忆起父亲晚年的行走;忆起他跟农民不计较什么,反而给农民加价买人家的东西。忆起他从不跟家人计较什么,怎么就突然计较要穿名牌服装?!
  
  我不知道,我怎么就回忆起了这些。
   
  
  正说着我的物质化的当儿,老三回来了。老三跟三妹夫一起开车回来的。
  三儿怀里抱着两个华丽的硬纸盒,说是给妈妈和我的羊绒内衣。
  老三说,姐,你挑吧,剩下的给娘。
  娘,是我们姐妹五个小时侯撒娇时对妈妈的称谓。那时侯,机关里,有很多随军家属从农村老家迁到部队大院,他们的孩子还是延续着山东农村对母亲的习惯称谓--娘。我们听到那些孩子管妈妈叫娘,感到新鲜,也学着他们撒娇地叫娘。
  我也曾跟着妈妈回农村老家待过几年,但我那时也没有叫过娘。
    
  那是1959年,不知道是什么背景、什么原因,妈妈带着我和老二,从青岛部队回到老家,那个时候,叫家属回乡。1964年又重新回到部队随军。
  只是,记得,回到老家的那几年,是我生命中经历的最贫穷的时期。那几年,恰巧是三年自然灾害,我们家,在那个时候回乡,开始支灶单门过日子,粮囤里没有一粒陈粮,灶房里没有一棵柴禾,相比之下,比一般的农民的日子还要艰难。
  那时候,就有了老三。老三是60年生人。妈妈一个人拉扯着我们三个,实在吃力,就把老二送到姥姥家。
  妈妈一天到晚在坡里干活,老三,就在我的背上一天一天长大,就像一只瘦猫驼着一只老鼠,分不出大小。
  开头,我还不记事。后来,也只记得这样一些断断续续的镜头:妈妈总是在坡里干活。那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坡里总有干也干不完的活。每天,天还黑乎乎的,妈妈就下坡,一直干到天黑的走个对面都看不见人影的时候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妈妈到处找不到我和老三的人影。黑影里摸摸,我们俩睡在家门口的地上。地上铺着我本来就穿得单薄的夹袄。妈妈说,我从小就是这样,不知道向着自己。
  我记得,那个时候,农村的天,比现在黑的早,也黑的多,老是觉得,总有过不完的黑天;星星也比现在多、比现在亮。我数着那些星星,不知道,讲了多少爪洼国的故事才能把老三哄睡着。她是饿的。她能不饿吗,早晨,我在天刚亮的时候,按照妈妈嘱咐的,到坡里去端回分给干活的妈妈的一碗小米稀饭来喂老三,那是老三的营养品。那个时候好像是吃食堂。还好像是,只有干活的人,才有那么一碗小米稀饭。后来,妈妈说,她干活的时候,常常站不起来,站起来就晕倒。我也是常常饿的不知道什么叫饿了,只知道两条腿走起路来拧螺丝,走不成正道。
  
  不记得,爸爸那时候有多少钱的工资。只记得,爸爸每一个月给我们寄回来五十元钱 。五十元钱,能买回来25斤地瓜干。每天下坡前,妈妈给我包到小手绢几片蒸熟的地瓜干,嘱咐我,嚼烂了喂老三,不能走“后门”。我望着妈妈的脸,使劲点点头。我真的就不走后门,一点儿都不走后门。到现在,每当吃地瓜干的时候,我就想起不能走“后门”的话来。
  
  我和妈妈的吃的,要等妈妈干活歇息的时候挖来的野菜下锅。后来,连野菜也挖不到了。地里能吃的野菜,都被人畜吃光来。树上的树叶,能吃的树皮,都吃光了。妈妈就跟人家学着,挖地下的茅草根、扫地头沟角散落的干地瓜叶子、花生叶子、甚至土豆叶子。我记得很清楚,最不能吃的是土豆叶子。不光是有毒,更难以下咽。叶面上那些毛茸茸的细绒像是有倒勾刺,蒸熟了也不行。咽到嗓子眼里,它不往下走,反而往上走,我好像永远也不能把它咽不到肚子里去一样。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我们一家人又回到了部队。再后来,我们也慢慢都长大了,妹妹们也都把叫娘的这挡子事儿给忘了。
  说来也怪,直到今天,唯有我这个老大,还象撒娇一样,人前人后的,仍然叫娘,妹妹们在跟我说话的时候,也就顺着我叫娘。
  
  老三,让我先挑,不是挑别的。只是挑颜色。两套恒源祥羊绒内衣,一套红色的,一套珠光鹅黄色的。我说,无所谓,那套都行。红色的给我吗?老三说,还是珠光鹅黄色的适合你,红色的给娘。
  我说行。你去问娘吧。她要什么的算什么的。
  
  妈妈听到又给她买内衣,就又是习惯性的唠叨起来了。说,以前,你们买的那些绵质高档内衣还没有穿。一摞一摞的都在那里。问老三花了多少钱,老三对娘说,不贵。对我伸出拇指和小指,轻声说打五折,搞活动。
  
  妈妈说的倒也没错。
  我现在身上穿的内衣,都是家人过去穿的退役的内衣,包括鞋袜。袜子钻出脚指头了,还有没有钻出脚指头的,大包小包的拿回来,那些袜子的质地真还不错,有棉质的、有毛质的。我就翻腾出来,把袜子翻过来用一只手的四个手指头顶到袜子的前端,剪一块旧内衣内裤的布头,用针线行补好,再将袜子翻过来。补钉在里面,真还看不出怎么破烂。穿起来,也能顶一双新袜子的寿命。
  那些内衣,过去多是高领衫,破旧,也往往先在领子上显得破旧。现在,又多时兴低领衫。那好,我就将那些高领统统用剪刀剪下来,再用缝纫机将领口滚边。妹夫们穿过的,往往衣袖长。这也好办,现在时兴敞口宽袖,我就把原来衣袖的松紧口剪掉,滚边。这样显得破旧的部位,就基本被我剪掉了。而且,这样的旧衣服,还有一个好处,环保。你想,在制衣过程中那些染料,浆化物等等,到了衣服被穿成半成新的时候,已经被洗涤的了了无几了。这还不环保吗?!
  
  在这个家里,我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可想而知,妈妈就更会过,她不唠叨才怪。
  
  但我不唠叨。既来之,则受之,既受之,则安之。
  我把两套内衣打开,把那些大大小小的缝制在内衣里里外外的商标,小心的剪除、剔净。这是我的习惯。尤其是内衣。然后,洗涤,凉晒。我对妈妈说,从现在起,要先穿新的了。不能再把新衣服放成老古董了。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 
  
  写到这里,老二回来了,给了妈妈和我各一张购物卡,让我们自己看着买喜欢的东西。妈妈还是那句老话,说什么都不缺了,什么都有了。
  
  我跟妈妈说留下吧,明天,我们就上街,看看有什么稀罕东西。可是,我看妈妈的脸色,她真的是满足了,真的是没有什么稀罕的东西可期望了。
  
  我也越来越感到,这样的物质化,对我、对妈妈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而生活是不能没有盼头的,哪怕是像生活困难的时候盼着吃一顿饱饭那样的盼头。
  
   妈妈对这一点倒是还算平静。她认为,孩子大了,生活好了,过这样平静的日子天经地义。
  
  我也几度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安心过这样一份日子。但是我做不到。我的一生走到今天,那些所有的日子都在提示我,日子不能这样过。
  好像,天边有什么声音在呼唤;
  也好像在哪里有一种力量,要让我的生命激荡起来。
  但我找不到一条适当的道路,去走向它……
   
  我只是无故地忆起了我的父亲,忆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