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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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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沙
有时候,天是那种绚烂的光斓,上了齐腰的麦地,穗儿便全张着可爱的毛毛眼。沙地处隆起一丛土包,都叫那作坟。说坟是有门的,成了鬼的人会突然坐起来,光着脚下到地上,——我于是想那地一定不是凝了水泥的刷上漆的铺瓷砖张地毯的,那一定是一种真正的贴住大地的微湿的冰凉。 如我儿时有一回在姨家,混在同村围在井边的孩群里时,一个大孩子高高举起只空酒瓶子,问谁能喝掉一瓶井水。六岁的我便凭空生出一种豪情来。 亲见大孩子探身将透明的瓶沉进清凉的水里,再看着玻璃瓶“咕嘟,咕嘟”,终于,“嘟”的一声,瓶水淋淋地被掐着脖颈拎起来递到我面前,被掐住脖颈的瓶水淋淋地吊着望我,高高矮矮的眼便全无声无息地张着等。临刑的肃穆与庄严。 我扬起了脖子,“咕嘟,咕嘟”,一如瓶的吞咽。 微眯的眼中有白金的晒得人微热的阳光。 放下空了底的瓶,天便旋转起来。大地是没盛菜的印花盘子。 旋转的一群孩子一哄而散,眨眼只剩了亮汪汪望着我的井和梦一般看着井的眼。 阳光懒洋洋地照着我的衣裳,衣裳就暖烘烘地贴住我。旋转中的我倒在了井边闪着绿色阳光的草丛中醉过去,只那一眼安安静静没有栏杆的井安静地守住我。 后来待到一觉醒来,自己已经躺在了姨家那张宽大的散着温润霉气的旧木床上。睁着的清醒的眼里,没有了井与铺满温暖的草地,没有了天的阔与飘摇恍惚的鸟语人声。只有几根大圆木梁子横在头顶,支住瓦片露出的青色的肚皮,两只小鼠来回蹿动嬉戏,欢快地发出“吱吱”的尖叫。窗将明亮拉到了身后,我便有了墓中的清静与被遗忘在井底的落寞。 我爬起来,赤着脚下地,脚底板紧贴着凹凸滑磨的不冰心的凉。 门从外面锁住,贴住两扇门的缝朝外看,一切依旧是被晒得暖烘烘的样子,心便极盼望也被晒着。 “姨!——” “……” “姨!——” “——” 我被丢在了门里。 我弓下腰把那块插在石柱槽里的木板费力地抽了出来,那是门坎,平日里总要将脚抬得高高的才能跨过去。扎眼的亮光于是全从门下探进来,在门里画了一个小小长长的光斓。 光斓领着我从门下一点点地爬出来。 等我重新站起来时,就真的立在了扑散着亲切气味的太阳光里,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门依然锁着,锁在了身后。 脚底贴着微烫的青石板,一只觅食的小鸡叉开小巧的米黄脚掌“啾啾”着叫过来,伸出嘴啄着我的脚趾甲壳,“笃笃笃”,声音伸进我的耳朵里,很静寂的响动。然后它又从容地踩上我的脚背,慢慢地踱了几步,再跳下去走开了。 一头黑毛猪摇颤着肥墩墩的身子拱翻了一只掉了瓷的盆, “哐当当当当——……”, 猪将头偏开了,“当”成了嗡嗡的余音,在院子里来回飞绕,猪又哼喘着去拱一堆金黄的稻草垛。 小鸡依然在“啾啾”地单叫着。 我赤着脚跑下青石叠成的窄台阶,绕过卷曲着左右扭动的猪尾巴和那只拱翻了的盆,冲出院门。 天依旧辽阔。 在人家找到正与同村女人谈天的姨。 姨温柔地问:怎么不睡了? 我说,醒了。又问,我是怎么躺在床上的? 你叔告诉的,说你在井边睡着了,我就把你抱回来了。 我的门锁了,你怎么出来的? 从门底下爬出来的。 姨笑,不再问了,收起毛活儿领着我回家。 我依着姨,仍是赤着脚。沿着人家的墙根走,再绕过几个粪坑,经过几棵歪曲的枣树,跳上石板台阶就到了姨家院门口,猪将厨房门拱得“霍霍”乱响。 回转身去,炊烟便越来越多地在青瓦顶上袅袅蒸腾搅绕,不知哪家的南瓜稀饭味儿粘稠着也漏出来,混在了温热安宓的空气里。 叔赶着羊群从村旁那片竹林子的拐角露出来,在叔轻扬的细鞭下,羊“咩咩”地颤叫着朝这边挤过来。 “叔回了。” 我说。 姨已经在开堂屋门, “咣啷!——吱——”。 两扇古老沉重的木门便轧着轴心敞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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