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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壳上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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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如狗屁
(一)蟹壳上的童年 我一直觉得,现在餐桌上的任何一只蟹,都比不上小时候我吃过的蟹。那是一种极小极小的河蟹,最大的也不过两个母指大。舅妈用香油把它们煎得红亮红亮或者黄亮黄亮的,放些辣椒粉,淋点水,就出锅,一屋子的香;我与表弟妹,抢着往自己碗里夹,偌大一碗被我们几筷子就抢光,剩下一点汤水,二表姐、舅妈与舅舅还没有上桌;我端着战利品,蹲到一个角落里,扒一大口饭,夹了香蟹往嘴里送,轻轻一咬,油水四溅,感觉实在好极了。 算一算,吃那种河蟹的时候,我大概只有五六岁。我在姨妈家住了二十来天,调皮,惹事,晚上哭闹,姨妈与表姐伤透了脑筋,几次想抽时间送我回家;端午节,舅舅去接姨妈回娘家过节,在姨妈的强烈要求下,将我带回他的家;但是,母亲不得空,不曾去舅舅家过节,我便又在舅舅家住了二十来天。我到舅妈家那天,正值门前小溪涨水,二表姐洗完衣服后,随手翻了几个石头,就捉了半斤河蟹;那些家伙长的实在太过丑陋,此前从未见过,我夹起来,半天不敢往嘴里送,三岁不到的表弟如同吃鸡腿,有滋有味;二表姐与表妹在旁边一齐笑我,不得已,我闭了眼猛咬一口,一股甜油甜油的水,直往小嘴四周射,小舌头感觉一新,结果一下子就爱上了那种新奇的味道了;这味道迄今为止,在我的生活中还只此一次,后来吃的任何一只河蟹海蟹,都没这么清脆香甜。 小孩子吃东西,常常喜欢“寻根”,比如我,在家时,什么东西好吃,吃过一次,还要再吃,没有就哭,就闹;但是,我住在舅妈家,又是两个表弟妹的表哥,是不能哭闹的,尽管做梦都想着河蟹的味道。故乡是丘陵地,舅舅他们村坐落在一个山包上,一条小溪从山脚人家屋前经过。大表姐出嫁后,舅舅家明显缺少劳力,春耕时节,两个人天不亮就下地了,二表姐带着我们仨在家,她要做饭,要洗衣服,要带表弟。表弟是舅舅家唯一的男孩,很受宠爱;昨天的河蟹好吃,他一早起来就“寻根”,哭喊,表姐哄他到煮熟饭,提一桶衣服去山脚小溪边洗,表弟不哭了,立即拖了我与表妹的手跟在表姐屁股后面。表姐匆匆洗完衣服,就带我们去浅滩翻石头捉河蟹。溪水潺潺,清可见底,一路走来,如同一个干净体面的白面书生,边走边上上下下打扫身子,不沾一点尘埃;我忍不住用手指沾一点放入嘴中,清清甜甜;也许只有这样的水,才能生长出这样的蟹,只有这样的蟹,才能如此深刻地生长在记忆里!我看见她翻开一个石头,两只小河蟹就浮现在眼前,它们笨笨的呆在那里,腿脚四伸,如一朵水中花,想游,水不够深,想跑,爬不够快,表姐眼疾手快,大母指与中指轻轻一夹,一手一只,牢牢扣住河蟹的硬壳,提起来;它们反应过来,想咬,够不着,想夹,触不到,被表姐放进准备好的木桶里,表妹立即捧几捧水倒入木桶,它们四散逃窜,处处碰壁,只好安静下来。我学了表姐的样也去翻石头,翻到一只较大的,伸手去捉,它一个回身,躲过,一伸钳子,就夹住我的手指,渗出血来;表姐跑过来,按住蟹壳,稍一用力,把钳子拆下来;她把我流血的手放入嘴中,轻吸几下,抽出来用力按住,血很快就止住了。从表姐那里,我学会了捉河蟹,学会了止血,前者令我初懂谋生的意义与手段,后者令我在碰碰磕磕的童年就变得十分坚强。 弄不清是什么原因,我一去舅妈家,表弟就喜欢上了我,整天吵着闹着要跟我一起玩。我带他用竹鞭弯一个小圈,往蜘蛛网上一套,做成一个个羽毛球拍一样的“网捞”。我们一人一个,站在树荫下,像两个征战的将军,等青蜓飞过;青蜓来了,发出呼呼地声响,我们把“网捞”上举,打羽毛球一般轻轻一扣,将其网住,活捉;我们在青蜓的尾部系一根绳子,绳子上系一张纸,放飞它;青蜓拖着长长的“尾巴”,天空就多了一道风景,飘飘忽忽如风筝,如飞碟。有时,我们在纸上画几个人——表弟、我、几个要好的朋友,我们“坐着飞机”随风飞向天空,做一回“敦煌飞天”;有时,我们画一些好吃的东西,托青蜓把它们种在天空里,每天都有得吃;有时,我们还画一些可爱的记号,把愿望放飞,希望什么都能实现。表弟紧跟在后头,跑几步摔倒,爬起来再跑,一路欢呼。有时,青蜓调皮,老往山脚飞,我们追到山脚小溪边,不见了踪影。小溪边已有人在翻河蟹,表弟立即脱鞋要下水,我大急,跑过去,强行按住他,给他穿好鞋;表弟不能下水,用手指着翻蟹的人,急得直哭;我一边安慰他,一边脱去鞋袜,在近岸处翻起来。端午前后的河蟹,真多,昨天翻过的石头,今天再翻依旧有,不一会儿,我们就翻到了不少;表弟在岸边,偶尔翻到一两只,高兴得又唱又跳,蟹很小,他也不敢去捉,我得回转身来去帮他。 此后,表弟天天找我捉青蜓,捉了青蜓再放飞,放飞后就去追,青蜓呢,也总是很调皮,老往山脚跑,我们追到山脚,照例要去翻一通河蟹。最初几次,舅妈并未唠叨,次数多了,她相当不满,担心表弟的安全,开始警告我,舅舅为此几次准备,要送我回家,我总是头天保证,第二天再犯。也许,这惹恼了神灵,只要我白天带表弟去捉了河蟹,晚上,表弟准会哭着要赶我回家,我从舅舅家出来,去邻居家躲藏,要等他哭累睡着,才能出来,有时躲一家,他找不着,会停下来,有时需要躲好几家,差不多都躲到山脚了,他还会努力找,这应该与河蟹被我们追着捉的情景相同吧,我常常急得直哭,但河蟹没有眼泪。若干年后,舅舅与我谈及此事,仍是一头雾水;母亲将此视为我对外婆灵魂的触犯,常常自责;而表弟,早已将这一切忘记得干干净净。 有时,我们捉的河蟹不多,做不来一顿菜,就把它们养起来;我与表弟,一有空就去玩,一人一只,按在地上,在蟹壳上刻刻画画;表弟在河蟹上刻一个人,说那是他,长大后会像河蟹一样不怕水,身上再长一个坚硬的壳,什么都不怕;我则在蟹壳上刻一个五角星,希望长大后能够当个将军,去驰骋沙场;二表姐与表妹看着好玩,也过来,学着我们的样子刻画,二表姐在蟹壳上刻一朵山茶花,花儿朴实,没有色彩,不带一丝娇艳与柔媚,表妹搞笑,刻一个三根毛的怪物,很丑很丑,说是越普通越好;蟹很痛,在地上不住地挣扎。也许,童年的那些蟹壳,比得上后来出土的甲骨,上面记载着我们史诗般的童年梦想。可惜的是,我没有做成将军;表弟五短身材,至今未谈朋友;二表姐高中毕业嫁人,生子,老公得了肝硬化;表妹嫁入寻常人家,做成家庭主妇,生活平淡而真实;而舅舅与舅妈,七十岁的年纪,还荷锄挑担,奔波在山野田头…… (二)竹尹 竹尹,合起来就是笋字。此刻,我把它们拆开,双手合什,虔诚地纪念童年那段采摘竹笋的日子,祭奠那些被我吃进肚子里的小竹笋。 我从舅舅家归来,不多久,就读书了。学前班与一二三年级,都是在家门口的小学上的。四年级,来了个新班主任,四十来岁,女的,有病;第二学期开学时,病情加重,她从此不再来了,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但我的学习是不能耽搁的,父亲通过关系,把我送到六公里外的乡中心小学。 每天早晨六点钟不到,母亲就起床给我做饭;我在床上眯一会,到六点二十的样子,母亲端盆水进来,一边强行给我穿衣,一边耐心给我洗脸;洗完脸,母亲出去倒水,我眼睛还是眯着,母亲无奈,半拉半抱,将我弄到餐桌旁;昨天下午采的竹笋,今晨已被母亲炒了鸡蛋,菜色正艳,香气正浓,我立即睁开双眼,接过母亲递来的米饭,狼吞虎咽吃起来;母亲轻轻叹口气,走出去做其他事。不知道是母亲手巧,还是竹笋天然好吃,一道小小的竹笋炒鸡蛋,竟成了我童年记忆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一道美味。 从家里到六公里外的学校,没有车,须走路,以我的步速与步幅,需要一个多钟头。我常常沿着大马路走,见着拖拉机爬拖拉机,见着汽车爬汽车;个头虽然不高,车子来时,我等在坑洼处,它减速,我加速,手抚车箱门跟着往前跑,感觉车速最低时,双手下按,双腿一蹬,就翻进车箱里去了;可是,有些司机讨厌,总会停下来,赶我;下车后又爬了几辆,均被赶下,不得已,跟在几个高年级女生后面,走小路,横穿一座山。山里面没有神仙,也没有野兽,只有几只孤独的野鸡与斑鸠不时发出一些春天的声响;我们走到灌木丛生处,照例会看到许多野生的小竹,三两枝竹笋已经破土而出;女生们去采摘竹笋,我也跟着去,等到走出大山看见学校时,已胡乱摘得一些,赶紧放进书包里,去上课。这是第一次采摘竹笋,回家后,母亲感到为难,竹笋实在太少,炒不来一道菜;母亲等我吃完晚饭,到邻居家去转一圈,借来几个鸡蛋,第二天为我炒出人生第一道“竹笋炒蛋”;菜的味道已经无法形容,只知道菜不多,我却就着它吃了两碗饭,捧着菜碗舔了又舔,直到不见一丝油星;母亲在旁看着,咽了咽口水,叹了叹气。 自那以后,只要坐不上车,我就跟女生们横穿大山,一路走,一路采摘竹笋。我一直试图弄清坐车与摘笋之间的关系,常常想,坐上车就没笋吃,有笋吃就没车坐,真是件奇怪的事;大山须从马路中央横穿进去,进了山,就没了马路,走马路就不能进山,上天生成的山,人们创造的路,好像没有办法融为一体,也不知道,是山方便了路,还是路依靠了山;我人生的第一道“竹笋炒蛋”,在此处成为一个悖论!只是,不管怎样,这人生的第一道“竹笋炒蛋”,陪我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求学岁月。 天气稍热的时候,山里各动小动物,都会出来。我跟在大女生身后,她们走,我也走,她们停,我也停。杜鹃花,开得正欢,夜露残留,红艳剔透;女生们摘几朵,或插在发际,或别在胸前,或甩干露水往嘴里送,我如法炮制,女生们笑;女生们笑,林子里的鸟也笑,路边的野兔欢快地跑,小松鼠更是手舞足蹈;我恼,捡起石子往林子里扔,女生们止住笑,鸟儿吓得停止呼吸,但小松鼠仍旧骚首弄姿;我无可奈何,低下头,采摘小竹笋。“妈——”,一个女生大叫,其余女生作鸟兽散;我跑过去,一条蛇,倏地滑过草丛;女生们都躲到我的身后,我拿一根长棍子往草丛里敲打,蛇已不知去向;我继续采摘竹笋,女生们继续跟在我的身后……,直到我小学毕业,去城里上初中。 一次,周末,放学很晚,一个人,来不及细想,一头钻进大山深处。仍是一边走一边采摘竹笋。由于天色已晚,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在那个十字路口转了十来圈,还是找不着来时的路,心里一着急,眼泪掉下来。绝望中,碰到一个放牛的大伯,问路,竟然走到另一个村庄了;小时候,听父亲说起过这个村庄,好像有一个亲戚住在这里,但是不知道姓名;我求大伯带我一家一家去问,他满口应允;运气不错,只问了三家,就问到了那个亲戚,我的一个姑父,他一眼认出我,将我迎进屋;我已经饿极,吃了满满两大碗米饭,姑妈在旁边看着,惊叹不已。吃完饭,我做作业,从书包中掏出一大把竹笋;姑妈走过来,慈爱地说:“明天早上我炒给你吃。”我红着脸,点点头。第二天早上,吃饭,姑妈端出一个“竹笋炒鸡蛋”,笋儿多,鸡蛋多,味道也不错,我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姑妈,有了一丝难得的亲近之感。吃完饭,姑父亲自送我回家;一夜未眠的母亲,抱着我就哭。姑父从他提的布袋中掏出两种竹笋:一大把小竹笋,两大根大竹笋,还有二十个鸡蛋,喃喃道:“孩子喜欢吃,家里没有别的,就带点这个,请莫见怪。” 姑父回家后,父亲告诉我,这个姑父原是我大姑妈的丈夫,大姑妈嫁过去刚好一年的时间,就因为破伤风去世了,小孩也没来得及生一个;过了几年,姑父又娶了一个妻子,但他逢年过节,仍然会来看望我的爷爷和奶奶,尽半子之孝;看着眼前的这些竹笋与鸡蛋,联想着迷路那天的情景,我小小的心灵充满了感动;这一次的迷路,让我深刻地理解了一种不一样的亲情,这亲情又赋予“竹笋炒蛋”一种特别的含义,分量不轻,值得珍惜。爷爷去世时,这位姑妈一直守护在他身边,比亲闺女还亲还孝,老人感动得泪流满面,留下遗言,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份“亲情”。然而,时间作怪,高中三年,我问起姑妈的情况,父亲说已经几年不曾来往,大学四年,我再问姑妈,父亲说她已经因病辞世了;我想,多年不见姑父,他比父亲很大些年纪,现在应该已经很老很老了;我们到底不曾很好地遵守爷爷临终时的遗言,将这份亲情延续下去。而我,从农村来到城市以后,再也没有吃到故乡那种“竹笋炒鸡蛋”了;故乡,在味觉的现实里渐行渐远,在味觉的记忆深处日渐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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